第八十二章
喧喧乐声归于宁静,婀娜的舞者摆出了精心编排的造型,将广陵散的曲调定格成千姿百态,众人拍手叫好。
“以后我家十娘常居宫外,与姐妹们常来常往,各位待她就如同待我一样,来!咱们共饮此杯!”赵曳薇端起一杯酒,环视众人。
“是,殿下。”夫人们笑盈盈地应道,饮完此酒,夫人们说话也比刚来时放得开了。
适才龟兹国的单夫人见蒲思夫人介绍氅衣,心里便起了琢磨,不知蒲思是何时搭上的贵人?神色几经变化之后,她暗中下定决心,回去以后准备厚礼,私下向这位前途无量的公主殿下示好。
于是单夫人开口道:“殿下去看神鸟时,能否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赵初荔笑应:“只要蒲思夫人不介意,我自然乐于与诸位一起。”
蒲思皱了一下眉,很快便笑着点头,只是微微侧身,目光不再看向单夫人。
赵曳薇又拉着便宜妹妹说了半天长清侯的好话,赵初荔一边应对她,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当勾到一句“那外室弹得一手好琵琶”时,她眼前一亮,望向了正在说话的杨夫人。
杨夫人是兵部侍郎的妻室,娘家是广川侯府,自幼与赵曳薇一起长大,在皇室面前也比旁人随意得多。
于是她道:“不知夫人刚才所言,可是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张家一案?”
杨夫人脸盘圆润,弯眯着眼道:“正是,此案由察渊司负责之前,城中早就有了很多传闻,那外室本是一名乐师,和张侍郎在席上相识,因琵琶弹得极好,这一弹就弹成了官员的外室。”
可怜的张侍郎,赵初荔暗自苦笑,不知被兄长扣了多少顶黑锅。
“据说张侍郎已经松口,让她进门为妾,可不知为何,又没能行通,反倒把张家正室卷了进来,表面上是争风吃醋,可据说呀,私下是张侍郎给了外室一些产业,里面还涉及原配的嫁妆,这才闹出了人命。”
“什么伟男子,枉自在朝堂为官做表,私下里竟这般不堪,连正室的嫁妆他也去碰!”杨夫人身边的齐夫人神色不甘地道。
这话就像引线,接着便嗡的一声,大厅里的夫人们七嘴八舌,纷纷发表意见,赵初荔好像掉进了马蜂窝里,各种信息扑面而来。
“杨姐姐有所不知,那位张侍郎嫡出的兄长,一向用他顶缸,此事另有隐情。” 一位年纪小的夫人如是说。
齐夫人义正言辞:“颖娘从何处听来的?既是如此,张家为何不澄清?”
那颖娘是齐夫人的表妹,闻言便道:“张家老夫人还在,岂肯她自己的儿子被人揭了面皮?诸位不知,张大人在张家就是根苦瓢子。”
赵初荔一边点头称是,一边替张漼父子感到哭笑不得。
“传闻那外室把男人迷失了心智,是妖邪所变,可若真是妖邪,她又怎会身死?”
“妖邪变作何人不好,变作乐师有何益处,专等着给人做外室吗?我看妖邪另有其人!说不定就是张家人。”
“等察渊司查出真相,张家那位嫡兄恐怕也瞒不住了吧。”
“张家老夫人说不定还要把黑锅甩给庶子呢!”
“母慈子孝,有这样的嫡母,索性撕破脸,互不往来更清净。”
“张家哪里丢得起这个脸!”
“那乐师若不与人做外室,岂会落得如此悲惨结局?可见棋路不正,必有灾患。”
“正是此理,若非叶家出手,她现在还诈尸呢,几个巡夜的差吏的魂都吓掉了,说是满脸红黑污糟,露出的两只手也是,形状狰狞可怖,咦!真是越说越吓人!”
电流倏闪,赵初荔把刚送进嘴的点心又拿了出来,目光沉沉地看向了蒲思夫人。
蒲思夫人有所察觉,奉上一记殷勤的笑脸,款款朝她颔首。
“好了你们,都说点别的吧,本殿听了都觉瘆得慌。”赵曳薇适时收住了话题:“若无别的消息,不如让乐师再演一场。”
“我倒有件趣事,不知殿下可感兴趣?”颖娘人小鬼大,转着眼珠子。
赵初荔向她投去鼓励的目光。
“据说芙蓉城主殊艳独绝,不知是男是女,今日正好蒲思夫人也在,能否替我们当场解开谜题?”
话题又回到了蒲思身上,赵初荔略带欣赏瞥过颖娘,一脸惊异地道:“夫人,传说中一衣值千金的芙蓉城主,难道不是令夫君吗?”
众人听罢,皆捧腹大笑,杨夫人指着蒲思:“你家使节大人何时会穿针引线,绣花裁衣了?”
蒲思无奈地笑道:“殿下听谁说的?我夫君并非城主本人。”
“城主到底是男是女,夫人就告诉我们吧。”颖娘起哄道。
蒲思摆摆手,白得晃眼的小臂上套着一个血玉镯:“这个问题难住我了,殿下,说实话,芙蓉城主只与我夫君往来密切,可我一次也没见过本人,实在不知是男是女,至于殊艳独绝,则更是无从考据了。”
赵初荔灵机一动:“难道比起主理人伊妃,城主还要更美?”
“我见过伊妃不戴面纱的样子。”单夫人笑道:“那副相貌的确难得。”
蒲思夫人想了想:“城主的相貌胜过伊妃也是有可能的。”
众女皆露出向往之情,赵曳薇也被撩动了心弦:“只是听说此人从不公开露面,最多在交货时偶尔出现,亲自解说面料绣艺的细节,身负神技便已倾倒众生,哪怕这一衣万金,若能亲见神颜,那也是千值万值啊。”
“谁能想个办法,让姐妹们开开眼界?蒲思?”杨夫人眼睛熠亮。
蒲思连连摆手:“杨姐姐饶了我吧,若是有办法,我早就说了,此人神出鬼没,我夫君也从不说起他们之间往来之事,实在是无从下手。”
“都好好想想,谁能让此人露出庐山真面目,本殿就答应她一个请求。”赵曳薇面色微醺,指着众人道。
赵初荔始终若有所思。
夏日夜风带着舒服的凉意,吹拂过层层华丽的裙裾,环佩铿锵悦耳,明亮的宫灯下,赵初荔面色酡红,依依不舍地伸出手:“阿姐慢走,各位夫人,下次再见。”
目送完马车走后,赵初荔的脸倏地一沉,对令月道:“给叶眉蛟传话,陪我去趟察渊司,不要让任何人知晓。”
令月见她一头阴霾,神色不宁的模样,知道肯定是出了事,遂不敢耽搁,立即备马传话,不到一刻的功夫,两人已换好不起眼的衣裳,趁夜赶往察渊司。
此时,叶眉蛟也将将抵达,她翻身下马:“明日不是要去万琼峰吗?什么事那么急?非得今晚就办。”
赵初荔径直跨进衙门:“我要亲自看一眼张家外室的尸首。”
叶眉蛟拧紧眉心,匆匆追了上去:“为何?”
过路的差吏转身看向她们一行,似乎准备询问,令月快步过去出示宫中腰牌,低喝:“不许声张!”
差吏连忙弯腰避走,三人顺利去往存放尸首的殓房。
路上,赵初荔道:“我有一个怀疑,必须马上验证,若我想的没错,只怕又要出大案了。”
殓房外有两名叶家弟子,正歪坐在廊下瞌睡,眼缝朝来人一瞥,二人猛地弹跳起来,面红耳赤地行礼:“大师姐。”
叶眉蛟摆手:“张家外室可有再诈尸生事?”
其中一人答道:“昨夜差点起来,幸好我正进去更换符纸,这才压住了没起。”
“开门。“叶眉蛟示意。
“是,大师姐。”叶家弟子恭敬地打开殓房大门,先进去把灯点亮。
“这间屋子只有孟氏的尸首,大师姐请。”
叶眉蛟对赵初荔点点头,护在她身侧,进了殓房。
屋中四处贴着符纸,简薄的木板支起一个架台,女子的尸首放置在上,被白布覆盖。
火光摇晃,叶眉蛟略一抬手,身后的弟子便走上前来,揭开了白布,露出张家外室的尸体。
只见女子妆发完整,描眉抹唇,发间簪着镶金玉搔头,除了尸面泛青之外,基本与活人无异,身着黛蓝卷云纹交领高襦裙,但最为恐怖的是,除了面部,其余部位的肌肤,尤其是脖子及耳背处都布满了大片红色的印记。
“这些印记是怎么回事?”叶眉蛟问弟子。
那两人摇头:“我们也不知道。”
赵初荔双拳握紧,转身走出殓房,见她煞白着脸,令月便去扶她。
“我没事!“赵初荔侧身避开,踉跄了一步,踏出门槛。
“殿下验完了?”叶眉蛟大步上前,扶稳她后,察觉她浑身绷得很紧,手心也出了汗。
叶眉蛟扶她坐下:“先缓一缓,现在你还骑不了马。”
赵初荔反握住她,保持深呼吸,过了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
“代王的耳后,也有同样的红色印记,不过只有蚕豆大小。”她的声音最后抖了一下。
令月和叶眉蛟寒毛都竖了起来,同时失声惊道:“什么?!”
赵初荔惨笑着,重重点头:“张家外室跟代王一样,是要复活了。”
夜风陡然变猛,三人瞬间从头顶凉透至脚心,令月忍不住叫了一声:“不好!”
叶眉蛟一脸茫然,望向她俩:“还有什么?”
令月嘴唇动了几下,吞咽缓解紧张之后,才说出来:“那蒲思夫人耳后也有一颗红痣,不知道她是不是——”
赵初荔惨然点头:“很有可能,一群死去的人已经复活,或是诈尸,总而言之早就不是人了。”
叶眉蛟飞快想道:“也就是说,已经成功诈尸的人,红印会缩小,还未成功的,就如同孟氏这样布满了红印。”
“那殿下说的那位蒲思夫人,应该是三人之中最早成功诈尸的。”
赵初荔感觉力气恢复,便站了起来,道:“眉蛟,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试试蒲思夫人,又不让她发现?”
令月也附和道:“试一试才知道,我们的推测是否准确。”
叶眉蛟想了想,眼前一亮:“自然有不惊动她的办法,我回去准备法器,教会殿下使用即可。”
三人原路返回,出了察渊司。
“不知此案又是什么妖邪所为,或是什么人在背后操纵......以代王的身份,对方肯定所图不小。”赵初荔上马前,对叶眉蛟道:“我们又要面临一次大的挑战。”
她无意识地摸向胸前,玉符牌过去所在的位置,脸色就更差了。
叶眉蛟和令月亦是一脸凝重,默然无言。
回到公主府,嘉月正忧心忡忡,把纸条放在她的枕边,听到脚步声,连忙迎出门来。
“那么晚了,殿下还出门,身子不要了吗?”嘉月苦着脸,小声絮叨,眼角斜向令月。
荷月上前,引赵初荔去沐浴。
令月对嘉月摇摇头:“出大事了,殿下心情不好,少说两句。”
嘉月更加皱紧眉头,叮嘱令月:“皇后人虽不在,位分却是在的,母女名分也未改,明日去万琼峰,她若为难殿下,你得提前想好对策,我叫了桂月跟你一起。”
令月唏嘘:“桂月熟悉宫务,又懂朝政,叫她去是对的,有很多事,也只有她能帮忙上手。”
嘉月说完,不放心地跟去了浴池,赵初荔已经闭上眼,全身浸泡在池中,见荷月正在卖力揉肩,嘉月选了一盒香膏,拧开盖子,送到了她的鼻端。
木质特有的香气萦绕,半晌之后,赵初荔才松乏地叹出了胸中的浊气。
“殿下好些了?”
赵初荔缓慢睁开眼,望着她:“我在哪里?”
荷月抻着胳膊,吓得差点脱力,温泉水滴滴答答从手上滴下来。
嘉月惊慌失措,眼中模糊只看见一片水光:“殿下说什么呢?”
赵初荔转动身子,茫然看向四周:“这是哪?我为何不在宫中?阿娘呢?”
嘉月捂住嘴,半天才哽咽道:“我去请余御奉来。”
“不必了,我没疯。”
赵初荔大声道,狠狠瞪她一眼,神色满是狡慧:“我好得很,别再唠唠叨叨瞎操心!”
说完她快速沉了下去,水泡源源不断浮起,很久之后,才哗的一声,整个人冒出水面,裸露的肌肤泡得粉透,挂着淋漓的水珠。
嘉月荷月目瞪口呆,脸颊唰地变红。
她自己拣了一件宽大的袍子,裹在身上,头发水淋淋地拖在身后,湿了一地。
“别进来。”她进了寝殿门,回头吩咐。
嘉月想挤进去:“头发还没擦。”
她故作阴沉,嘉月往后缩了一步,怯道:“擦干再睡。”
赵初荔关上门:“我自己擦,都别守在外面,否则夜里听到什么我可不管。”
荷月张大了嘴,变得结结巴巴:“殿......殿下,夜里要水......要水吗?”
嘉月捂住荷月的嘴,不许她再说。
赵初荔扑到床上,躺了半天才爬起来,自己动手擦头发,一边心不在焉地拧干,一边焦急地等待。
可头发都干了,虞守白也未曾出现,她半睁着眼,迷迷瞪瞪,袍子被扯掉一半,堆积在了腰上。
她伸出手,展开枕边纸条,很快便困得闭上眼,只留一丝清醒留意他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