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有鱼既不能承认是裴山海的女儿——她躲不过一名父亲的审视,也不能否认不是他的女儿——导致父女离心,举步维艰。因此,介于这二者之间的灰色地带——第二人格,是最好的解释。
“父亲可还记得?我三岁那年的夏夜,您在荷花池畔教我认天象?”裴有鱼趋步走向裴山海,“您说最北的那颗星叫北辰,是帝王之星,群星拱之。我说想要那颗星星,于是您折了一支荷叶给我。”
裴有鱼移步停在裴山海身侧,目光朝倾泻天光的窗户望去,原来站在这个角度,可以瞧见院中的流苏树。
“荷叶的水漾里,是北辰星的倒影。”
这段回忆,是裴有鱼从原主日记中看来的,没想到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她必须抢先说一些独属于父女二人之间的私密回忆,以免裴山海问一些她答不上的过去。虽然她也可以靠其它说辞蒙混过关,但是不如提前规避风险要好。
裴有鱼转头看向裴山海,直视对方的眼睛:“如果父亲仍存疑虑,大可找一位嬷嬷来验明正身,瞧瞧这副皮囊是否是易容假扮的?”
血肉之躯是无法说谎的铁证。无论如何,这副身躯始终是如假包换的侯府千金。
但她也知道这套说辞太过离奇,在这个连癔症都会被当成邪祟的时代,难以轻信什么“第二人格”。可这是她唯一的退路,若此计不成,便只能咬死侯府千金的身份,再寻机脱身了。
所以,此刻裴有鱼看向裴山海,眼中那层精心伪装的坚定之下,藏的更深的是试探——裴山海信了几分?还是全然看穿?
对面的裴山海闭上了眼睛。
他再睁眼时,望向了窗外的那棵流苏树。
“原来如此啊。”他说。
裴山海说这句话时,语气十分平静,面无表情,像是在说一件极其稀松平常之事。这令裴有鱼感到诧异。这种事情,换做是谁都不会轻易接受,可裴山海却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今日吃了什么,而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第二人格”之说。
裴有鱼开始怀疑裴山海是否关心自己这个女儿了。
“是为父疏忽了。竟不知,原来我有两个女儿。”他继续道。
裴有鱼有些愣住。她以为会遭遇更猛烈的盘问,却没想到会等来这样一句话。
“无论是哪一个你,都是我的孩子。”裴山海转过头来看向裴有鱼,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意思是……他就这样接受了?
裴山海真的接受了第二人格之说?
他接受了他女儿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灵魂?
裴有鱼张了张口,觉得喉咙发干。她不明白……
这样一个淡泊之人……
这样一个智慧之人……
这样一个温柔的人……
为什么会走上谋逆那条惊险之路?
下一秒,裴有鱼看见裴山海对着窗外的流苏树说:“阿九,我和女儿们,一定会完成你的遗愿。”
阿九?裴有鱼记得,原主的母亲,裴侯夫人,她的名字是李银九。
遗愿?李银九的什么遗愿?日记中没有这一笔。
裴有鱼突然想到了什么,难道……
“父亲。”
裴山海听到这个称呼,转过头来看向裴有鱼。
“这些年,您做这些事是因为母亲,还是您自己也想要那个位置?”
屋内陷入了沉默。许久,裴山海才缓缓开口:“没有你母亲在身边,那个位置,不过是弄权的囚笼。”
确定了——谋逆,就是李银九的遗愿!
而原主面对这场谋逆,是仅限于知情?还是参与了、协助了?原主一直在伪装废柴,这其中对象是否包含了裴山海?大概率是不包含的,因为日记中记录了那么多裴山海的行踪,这说明裴山海愿意对原主分享行踪。既然愿意,那么裴山海一定知道原主不是废柴。可是原主又能如何协助裴山海的计划?裴有鱼想到那间密室。那间三面堆满了卷轴和器械的层架——没错,原主过人的天赋!所以现在,她只需要这样说——
“最近,女儿想到了一个改良弓弩的方法,或许对父亲有用。”在战场上,她摸过真枪实弹,参透了原理,想要仿制一个并不难。
裴山海的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我的两个女儿,都是能干之人,你……她之前造的那批弓弩,在此次南行可是派上了大用场。”
裴有鱼眸中微凝。确定了——原主是谋逆的同谋。
如今已经确认了原主的立场。下一步,该扪心自问她自己的想法是什么了。
是继续协助裴侯谋逆,还是及时撤退?
谋逆。若是成了,则得天下;若不成,则满门抄斩。
不对,如今已有了变数——她已向姬禹极讨要了任务完成后的护身符。
可是,如果她贸然退出谋逆计划,难保裴山海不会察觉异样,清理门户。
况且,她还需要借助他手中那支情报网的力量去查案。
南行?
对了。既然裴山海在策划谋逆,那么在丹房闭关也不会是简单的闭关。听他言外之意,他是往南边进行了某个计划。只可惜,日记本里也没有写具体是什么。
但她可以套取。
“父亲南行这段时间,可有收获?”裴有鱼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裴山海道:“往南边铺好了商路,从今往后,不必再担心钱财了。”
原来裴山海这半年是去赚钱了,裴有鱼心想。想要谋逆,确实少不了打通上下的银两。
可是,她该如何开口才能获得“天罗”?
正思忖着。只听裴山海道:“明日你便将及笄,苏姨娘来过了。”
苏玉春?裴有鱼听到这个名字反应过来——为了阻止裴有鱼及笄后接管中馈,苏玉春必定会想方设法。也不知道苏玉春想到了什么法子?
裴山海继续道:“她提的亲事,为父帮你退了。”
亲事?原来如此,裴有鱼立马了然。若是她定了亲,终有一日要出嫁,那么便没必要接过中馈了。
“父亲英明,女儿只愿能留府中多一日,便能替父亲分忧多一日。”裴有鱼恭谦道。她原以为在后续的接触中,裴山海会表面相信她的说辞,实则会继续对她试探。但是一番交谈下来,裴山海完全没有试探之意,反而全然是信任了她的模样。难道真的一切都如此顺利?既然如此,她不如冒进一次,接下去旁敲侧击地讨要“天罗”。
“听说你今早,去了大学士第?”裴山海像是聊家常般谈起,却让裴有鱼的心头猛然一惊。
她把事情想简单了。
她刚刚酝酿起的试探之心,瞬间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击得粉碎。
错了。
她自大地以为可以借此机会更进一步讨要“天罗”,但是这句话让她知道,事情并非如她所想那般顺利。
她的行动很可能都在裴山海的掌握之中。
掌握情报网的裴山海,既然能安插“天罗”进皇宫,当然也能将其安插进皇帝近臣的府邸,比如东方不白。
但比这更令裴有鱼担心的是,裴山海也在她身边安插了人。
那么,近日她的一举一动,会不会也被裴山海尽收眼底?那么裴山海就应该知道,她不仅去了大学士第,还去了万芳当铺,去了宫中面圣。
万芳当铺且不论,面圣——若裴山海问起面圣为何?她该如何回答?照实相告还是选择隐瞒?
查通敌案这样的机密,自然是不能对外人言。但是,裴山海是外人吗?裴山海是原主的父亲,如今也算是她这身躯壳的父亲,虽无父女感情上的基础,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若她对裴山海有所隐瞒,那么裴山海有可能起疑,那么她就难以讨要“天罗”了。
可若是和盘托出,万一裴山海想要阻挠或利用,扰乱她查案的机会,那么她可就一点退路也无了。
所以接下来,她应该主动说出今日之事,来换取裴山海对自己的信任,而且还要说实话。因为最高明的谎言便是说真话。
这样,话便到了嘴边。裴有鱼道:“父亲可知,万芳当铺是南煌国的暗探巢穴?”
裴山海依旧面不改色:“看来你都知道了。”
果然,裴山海什么都知道。幸好她没有选择隐瞒。
裴有鱼点点头,将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裴山海。除了——她向姬禹极讨的护身符。
“你打算怎么做?”裴山海听完后问道。
“女儿觉得,这是天赐良机。”裴有鱼眼波流转道,“正好助我们名正言顺地接触朝中大臣,搜集更多有用的消息。所以女儿想向父亲讨个恩典。”
“你想要‘天罗’?”裴山海语气不轻不重地道。
裴有鱼感受到自己体内血液奔涌,裴山海似乎有着洞察人心的能力,总能预料到她的下一句话。她的心脏为迎接目标而微微发颤,但她的声音依旧稳重:“是。”
空气仿佛就此凝固。
窗外有风拂过,流苏婆娑,一片金黄色的叶子随风而落。
“‘天罗’是你母亲建立的情报网。”裴山海缓缓开口,“若是你来继承,她应当是同意的。明日便是你的及笄礼,及笄过后,便和中馈之权一齐接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