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受

    雨夜,深黑如墨,大雨倾注,皓月在屋子里听着雨声敲打在园中竹叶上,春雨一下,翠竹攀升,皓月隔窗望着竹影。忽然瞥见架子上有些纸笔,她许久没有写字,每日不是做针线就是在董绣心屋里听吩咐。

    前路迷茫,皓月混沌之中有了一丝胆怯,到底该怎么办?难道真的只能一世为奴?

    春日竹叶非常茂密,好几枝都伸展到屋檐下,皓月打开窗户,风雨迎面而来,她用砚台接了一些竹叶上的雨水,关上窗户开始研墨。

    一面听雨打青竹声,一边研墨提笔,恍然好像回到从前,皓月写下几行诗句:

    孤影独行夜未央,寒风凛冽透衣衫。

    往事如烟随风去,浮生如梦总徘徊。

    寒风吹动门前纱,月照花残映冷窗。

    遥望前路似茫茫,独倚危栏自哀伤。

    烛影摇曳,一世为奴,过两年配个小厮成婚生儿育女,若是真被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小厮糟蹋,打人骂狗,粗俗不堪的过一辈子,儿女继续为奴,过这样的日子她宁愿一根绳子吊死算了。皓月吹灭蜡烛去休息,又是一夜难眠,为奴婢的,终身不由自己。屋外的沙沙细雨让皓月有些羡慕,若能成雨,成云,成风该多好,不需理会这俗世。

    下过雨的空气很是清新,一夜过后清凉舒爽。董绣心却无比焦灼,吴妈妈一大早就派人来请她按时去给徐氏请安站规矩,董绣心小时候经常看到董夫人给董老太太站规距,经常一站就是一整天,期间还要端茶倒水,点烟捶腿,每个做媳妇的都躲不过的一关。

    昨天在仆妇面前颜面全无,今天又要去婆婆那里领规矩,说白了还不是领罚。董绣心在屋里焦躁的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决定带上翠织和皓月去徐氏屋里。翠织是最护着她的,要是有什么事,她必然会冲在最前头护着自己。至于皓月,留她在屋里躲清闲,做主子的都去站规矩服侍婆婆,那不得把她怄死。

    一踏进徐氏屋里,厅堂里已经摆好了下跪的蒲团,徐氏坐在上首漫不经心的抽水烟,董绣心上前跪下扣头:“儿媳给母亲请安。”

    徐氏吐出一口烟说道:“在娘家小姐当惯了吧,现在我来教教你怎么做媳妇。”她敲了敲手里的水烟,说道:“看见那边塌陷的地砖吗?那是咱们家历代媳妇站规矩的地方,从前是我和你伯母给老太太站,现在轮到你了,去吧!”

    董绣心一声不吭的起身站过去,地砖明显是很多年的,不光塌陷,还有碎纹。

    接下来一整天,董绣心替代了徐氏屋里的丫鬟们,从早饭的布菜舀汤,到饭后喝茶洗漱,再到点烟捶腿,全部由她做,徐氏则逐个挑刺,讥讽董绣心娘家不会教养女儿,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董绣心低着头,心里非常窝火又不敢表露。皓月耳朵灵,听见身边的翠织喃喃道:“自己也有女儿,这么折腾别人的女儿不怕遭报应吗?”

    太阳下山后,董绣心被折腾坏了,精疲力尽回到卧房,晚饭都没吃,躺下就睡了。天还没亮就被叫醒,董绣心浑身酸软乏力,躺在被子里怎么都不想起来,皓月强撑着起来,刚进卧房就看见翠织在哄劝董绣心起床,要是在徐氏起床后才到估计免不了一顿责骂,董绣心好不容易起来,在丫头们的服侍下梳妆好赶到徐氏屋里,徐氏竟然提前起身了。

    “还有这么做媳妇的,才服侍了一天就睡懒觉迟到,干脆我去伺候你吧!”徐氏大骂道:“看看你有什么用,让你收拾收拾观心院,你上来就打人逞威风,现在只让你干点媳妇的本分你还能迟到。”

    这显然是故意的,故意提早起床好以迟到来教训董绣心。徐氏足足骂了半个时辰,直到日上三竿才住口,董绣心跪在婆婆面前哀怨抽泣,这是真伤心,她知道做媳妇难,可没想到这么难。

    董绣心的心气已经全部扑灭,徐氏心满意足,继续把她当丫头使唤。等到徐舒莲来请安时,董绣心已经被徐氏收拾得一声不敢吭,唯唯诺诺得端茶递水。

    又是一整天的挑刺,董绣心的腿站得有些麻木,只盼着晚饭后回卧房好好休息,好不容易天黑了,徐氏一句话让她最后一根弦也崩了。

    “一整天下来没一件事做的好,早上还在婆婆起身后才到,太不像样子。”徐氏眯着眼睛,一丝精光从缝隙里透出,刻薄的双唇没完的上下翻:“去祠堂跪一晚,看看明天还迟不迟到。”又叮嘱道:“不许带丫头伺候。”

    董绣心眼中透着绝望的看着眼前这个中年妇人,觉得她比董夫人更可怕。她不知道怎么来到祠堂的,也不知道怎么跪在蒲团上的,直到一阵凉风吹进来才回过神,忍不住大哭起来:“我要回家,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她简直不是人!”

    翠织连忙把董绣心搂在怀里,主要是为了不让她的骂声传出去,外头得人只能听见董绣心在翠织怀里“呜呜”的哭泣声。

    皓月一整天下来也累极了,回到自己小屋草草洗漱就睡了,至于董绣心在祠堂会怎样,她并不关心。

    而翠织非常关心,陪着董绣心哭够了继续跪着,直到到后半夜祠堂外外面没什么人,翠织悄悄溜回观心院抱来一张毛毯,盖在支撑不住已经躺在地上睡着的董绣心身上,离开时百般不放心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到了早上徐氏也没有放过这个被折腾了半条命的儿媳,继续把她指使得团团转,到了下午董绣心再也撑不下去,晕倒在屋里。徐氏面不改色让人把她送回观心院,让吴妈妈去请大夫。

    连续被折磨了几天,董绣心面无人色,一听到有人提起徐氏就像被毒蛇咬了一般惊恐。好不容易休息两天缓了过来,又听见吴妈妈来传唤她,董绣心如行尸走肉一般受婆婆摆弄,徐氏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眼睛里的精光更亮了。

    董绣心无比盼望李景宏赶紧回来,没准能为她说两句话。以前董老太太给董夫人立规矩时,父亲去求求情就好了,当娘的总是听儿子的。

    父亲和嫡母从新婚起就和睦,要不是后来父亲偏宠她和胡姨娘,嫡母也不会那么恨她们。董绣心盼望李景宏回来,同时也在想着怎么把嫡母给她设的绊脚石皓月给挪开,她可不想还没来得及获取夫君的心,就有个绝色妾室在身边争宠。

    中午日上三竿,徐氏今天心情不错,没有变着花样折磨董绣心,只让她跪着给婆婆捶腿。董绣心膝盖酸痛也不敢吭声,一下下麻木的捶着。

    吴妈妈匆匆走了进来,神色紧张的在徐氏耳边说了几句,徐氏脸色一变:“怎么又……真是我的祖宗。”

    董绣心不敢抬头打量,却听到徐氏难得发慈悲:“行了,今天你就回去歇着,明日再来。”

    这句话如同大赦一般,翠织连忙扶起董绣心,跪了一上午,董绣心双腿酸麻无力,艰难的站起来,对徐氏说道:“多谢母亲,儿媳告退。”

    在跟着董绣心离开的那一瞬,皓月清楚的听到吴妈妈说:“这次被大爷弄死的是一个小姑娘,大爷在庄子上日日服用那药,哪里控住的住?”

    短短几句话听得皓月汗毛倒立,服药?小姑娘?皓月不敢再想下去。

    董绣心好不容易回到观心院,翠织忙不迭的吩咐人去打水拿药,自己拧了一个帕子摁在董绣心膝盖上给她冷敷。

    “姑娘大半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皓月,快去厨房拿点吃的来。”

    皓月来到厨房,端了几盘糕点,让小丫鬟煮一壶牛乳茶,一会儿送到房里。

    几个厨娘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看见皓月,便问道:“大奶奶今日回来得倒早。”

    皓月说道:“太太那儿今天好像有事儿,说是关于大爷的,不知道是不是要提前回来了。若是提前回来也好,我们姑娘进门这些天还不知道自己夫婿长什么样呢。”

    试探着看能不能套点话出来,这李景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几人听见皓月如此说,都露出‘你是什么都不知道啊’的神情,其中一个年轻媳妇说道:“大爷不回来倒好,回来了只怕大奶奶日子更不好过。”

    “为什么?”皓月抓紧问道。

    说话的仆妇叫小莲,配了小厮后大家都叫她莲娘子,是李家家生子,还很年轻。莲娘子觉得皓月总是不怎么说话,那天董绣心让她打人她也不肯,对她很有好感,说道:“你们来了有些日子了,没有自己去打听一下吗?”

    皓月摇摇头:“我们姑娘自打那次观心院闹了一次之后,就日日去太太那里领规矩,哪有顾得上打听这个。”

    一心想着耍威风,真正重要的事反而忽略了。

    莲娘子半是同情的说道:“你和那几个不一样,这话我也就跟你说说。”

    一旁的郑娘子听见赶紧制止道:“你还敢跟人说这个?不怕太太知道?”

    莲娘子说道:“满府里谁不知道?怎见得就是我说的?”

    皓月马上接口道:“我觉不透露是谁说的,旁人要是问,我就说都是我胡乱打听的。”

    莲娘子笑道:“你倒是乖觉。”拉着皓月来到屋外的树下,低声问道:“你们姑娘就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李家这样的门户要去外地求娶董家这样的小门户?”

    董绣心也想过,只是没想明白。那时皓月不关心这些,直到真正开始面对现实,她不得不打起精神了解李家的一切,哪怕未来操控在别人手里,自己也不能整天自怜自艾哀怨悲戚,更不能什么都不知道两眼一抹黑。

    皓月说道:“家中父母定下的亲事,做女儿的不好置喙,这门亲事任谁看来都是高嫁,姑娘高兴还来不及呢。”

    莲娘子说道:“说的也是,她自己又做不了主。”凑到皓月耳边说道:“等大爷回来了,恐怕你们家大奶奶就要哭着给娘家写信求和离了。”

    皓月一颗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抓得紧紧的,这李景宏果然有问题,问道:“还请姐姐细说说。”

    莲娘子见她一脸严肃,显然是知道厉害,对她说道:“我们大爷从小就有些和常人不一样,从前就有人说他是纣王转世。”

    纣王转世?皓月有些毛骨悚然,紧张的问道:“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是啊!”莲娘子神情有些恐惧:“我今天告诉了你,你可不能对外说半个字啊。”

    皓月慎重的点点头,莲娘子说道:“大爷从小就喜欢弄死小猫小狗,当时老爷就说他毫无怜悯之心,将来必成祸患,二太太却说这才是有出息的表现。连后来差点弄出人命,太太都觉得这是大爷将来能功成名就的预兆。”

    “弄出人命?”皓月惊奇的问道:“他那会儿多大?”

    莲娘子说道:“也就七八岁吧,那会儿家里的亲戚夫人抱着半岁的孩子串门,一时没看住,大爷抓着那孩子要扔进开水锅,说想看看煮熟了会不会和猪肉牛肉一样变色,幸好被大太太及时发现,当时他那话一出口吓得那位夫人腿都软了,抱着孩子就跑,再也没来过。还有一次,那年大房的刘姨娘怀着四小姐在院子里乘凉,大爷看见了居然说想剖开刘姨娘的肚子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小孩,吓得刘姨娘直到生完四小姐才敢出门,到现在也不敢让四小姐和大爷单独待着。太太还说刘姨娘小题大做,说大爷不过是小孩子好奇罢了。”

    这还是个孩子吗?皓月惴惴不安,小时候都这样,那现在呢?

    “后来大爷看上了太太身边的绿柳,要了过来做房里人,不到一年就……”莲娘子猛的住了口:“不该说这个的,说太多了。”

    皓月还想追问却什么的问不出来了。

新书推荐: 古法救济警校组 [咒回]东京DK今日也想跨国联姻 「文野」被好心人骗婚后 雾港调查记录 以下犯上 天命 修仙界团宠小师妹 长公主的裙下臣 成为甜文的炮灰女配 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