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

    关思弦双眉微微扬起,有些诧异他会突然这般问起。

    她细细思考片刻,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公黎几次三番想要杀她,她当然是害怕的,更不用说此人连她用以保命的存档读档功能都可以打破。

    她早预料,公黎会是游戏中最难以攻略的角色,只是没想到,自己连迈开第一步去接近他都做不到。

    现在的关思弦,尽管对几次死里逃生仍旧心有余悸,但也不如当初那般战战兢兢,风声鹤唳。

    专注于皇城副本的几个月里,她遇到公黎的机会已经相当少了。在那次面对面交谈后,她更为自己争来了短暂的安全,更不用说药人院那日她也没有变作公黎的刀下亡魂。

    既然公黎不再追着她不放,想来在非特殊情况下,她姑且可以让自己性命无忧。

    如今比起害怕,她更多的便是提防,还有不知攻略如何展开的踌躇。

    但不论是攻略任务或是先前的数次追杀,都是她不好向邹池提起的秘密。

    “药人院那日,不知为了什么愁怨,他杀光了所有守卫。我本以为自己也会死在他的刀下,没想到竟活了下来。”

    邹池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他看着她沉默,犹豫,开口却没有否认他的话。

    他的眼睫颤了颤,心头泛起一丝酸涩。

    “那你可曾想过,兴许,他是去救你的?”

    这一回,关思弦没有半分迟疑,摇了摇头。

    “不可能。公黎可是武林盟主,我这样的小人物,他有什么理由千里迢迢跑来,杀光整个药人院的人,就为了我?哥哥说,找到我的时候,我的嘴边脖子上身上全是血,他险些以为我没了命。也许公黎也以为我早死了,所以不必多此一举,干脆越过了我。”

    邹池装作不经意道:“既然只身前往药人院,或许他是去惩恶扬善的也说不准。”

    关思弦忽地抬起头,“你如何知道他是自己去的?”

    身边的男子一僵,心跳猛然慌了一拍。

    他脑中飞速转着正要解释,却见关思弦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敷衍道:“或许吧,谁知道呢。”

    她没有将邹池方才的话放在心上,也并不在乎公黎是个怎样的人。

    现实世界里,《大楚第一富商》的游戏能够过审上线,便说明五个男主都不会是什么超级大恶人,至少不可能纯坏。否则根本在工作室跑路之前,游戏早被制裁了。

    但公黎此人是好是坏,背后又有何苦衷,关思弦眼下并不关心。

    现阶段她打探不到公黎的情报,就连鬼市都没能买到关于他的太多消息。不论他是去杀人灭口,还是去惩恶扬善,尚无从得知。

    “我今日同你说这件事,是来给你提个醒。也许你们这位盟主,与药人院也有些恩怨关系。你要留心。”

    邹池:“……好。”

    “我这几日便要回余杭了。你呢?”

    邹池顿了顿,犹豫道:“还不确定,残阳派在皇城的事情尚未解决。”

    “那你还会去余杭吗?”

    一句“不知”原本就要脱口而出,可对上女孩期盼的目光,邹池莫名改了口。

    “会的。我会去见你。”

    八月里入了秋。

    随着镖队一行人离开皇城,接连数月的暑热也逐渐消减。

    宫中的秋日宴上,宜安公主带着绣工精巧的棉花人偶出现。

    一时间,锦宁坊的棉花布偶在贵女间盛行,又很快流传到整个皇城。

    首批量产的娃娃仅需几文钱便可买下,寻常百姓也能够负担得起。

    富贵人家特意前来锦宁坊,为巴掌大小的娃娃采买衣衫配件。锦宁坊铺子里摆出的娃衣等物件,价格不等,瞄准的是不同的卖家,但用料做工均不逊于人所穿的衣裳。

    此时的关思弦已经回到余杭。她翻看着皇城传来的账目汇报,余杭的棉花布偶售卖筹备也已经进入尾声,准备好接住皇城传来的热度。

    锦宁坊营收不断上涨的同时,她先前接手的那家外城铺子,也早没了从前的凄惨状况。

    关思弦找关颂要了更多人手,如今只需要坐在柜前嗑嗑瓜子,时不时收收钱。

    她都不敢想象,倘若自己真的做到大楚第一富商的位置,那该是怎样惬意的光景。

    不知是她成大楚富婆,还是先成功完成攻略任务美美回家。

    根据系统的反馈,除公黎外,男主们的好感度进度一片乐观。眼下关颂与叶槐秋的好感度几乎逼近涨满,万生烟的进度条也在稳步增长,只是到了如今的程度,增长速度比起先前慢了些,约莫也到了瓶颈。

    至于何百朝,自关思弦从皇城回来便没再见过他。

    但她不需多问也知道,何大掌柜正因另一件事忙碌着。

    一件秋日里余杭无人不晓的大事。

    楚帝下旨在余杭设绫锦院,属少府监,瑞祥庄掌柜何百朝任副使。

    商户为官,莫说在大楚,历朝历代看来也是首例。一时间在余杭引起轰动。

    许多商号掌柜闻声而动,纷纷携礼前往何府。可不论是打探消息的也好,打好关系的也罢,往来商户通通被拒之门外。

    但离开之前,都收到了一封请柬。

    中秋次日,即八月十六当晚,何百朝将在府中设宴,邀四方织坊布商前来。

    请柬中没有写明相邀所为何事,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番邀约定与余杭绫锦院一事相关。

    锦宁坊的请柬,是何百朝亲自送来的。

    万生烟将人引至院中时,关思弦正坐廊下靠椅上,吃着切好的瓜果晒太阳。

    “这不是何副使吗?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一见何百朝远远走来,她便眯着眼睛揶揄道。

    何百朝无奈看了她一眼,“你就莫要打趣我了。”

    他在关思弦身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请柬,递到关思弦面前。

    “八月十六那日可得空?记得去赴宴。”

    关思弦接过请柬展开,一缕清雅墨香扑面而来。请柬上写着锦宁坊与关思弦的名字,看字迹应是何百朝亲笔所书。

    逐字看完请柬,关思弦阖上在桌边放好,这才应下。“放心吧,那日我一定带人去,多吃你两口酒菜。”

    说罢她抬眸望向何百朝,正欲细问他为何设宴,却在与他对视时,眸中的笑意一顿。

    眼前的男子似与从前无甚差别。精致的发丝一丝不苟束起,如意纹长袍搭上素色配饰,与指间同色蓝宝金戒作搭,显然精心打扮了好一番。

    但都掩盖不住他眼底的疲倦。

    想必是因为绫锦院的事。

    关思弦收回目光,为他沏了一盏茶推到他的面前。

    何百朝眉尾扬了扬,轻笑一声端起茶盏。

    “你若是有话想问便说罢。”

    有了他这句话,关思弦也不多跟他推辞,当即开口道:“往后,瑞祥庄还是瑞祥庄吗?”

    何百朝动作一顿,没有应答。

    “陛下此番设立绫锦院,却不在皇城在余杭,又特意将你任命为绫锦院副使,那瑞祥庄如何呢?往后的瑞祥庄,是何家的产业,还是楚家所有?”

    “你猜到了。”何百朝搁下茶盏,唇边泛起一抹苦笑。

    “所有人都想着,我如今由商入官,瑞祥庄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皇家织坊,归属绫锦院。可这也是我何家多年心血凝成的,如今担着这一虚名,却等于要自己亲手将它送出去,我一时也想不明白,这于我,于何家而言究竟是否当得上幸事。”

    关思弦听着他的话,心里也有些复杂。

    楚帝赐官一事,若是当真借此兴商也就罢了,可从一开始突如其来的天下第一织锦评选,到现在的绫锦院,其中蹊跷不难觉察。看似是对商户的赏识,其实何尝不是为了以一虚名,将大楚声名与日俱增的瑞祥庄占为己有。还是以这般居高临下的方式。

    “你先前便预想到这个结果,是不是?所以当初评选之前,你就提醒过我。可你分明知晓,一旦入了皇城,第一个被盯上的一定是瑞祥庄,你又为何执意如此?”

    何百朝忽然开口道:“万寿宴那日,泰宁侯曾找过你吧。”

    关思弦一愣,闭上嘴没有否认。

    他沉默许久,忽然自嘲笑了笑。

    “一直以来,城中流传的那些话我听过许多。说何家曾一蹶不振,却在某日突然活了过来,兴许是攀上了什么大官。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

    “当时的我走投无路,是泰宁侯府的人找上了我,给了我一笔足以逆转局面的钱。自那之后,瑞祥庄连带着何家其他式微的产业,也渐渐有所好转,但我也同样因此恩情受到桎梏。参加天下第一织锦的评选,也是为了还他的恩。”

    何百朝淡淡的声音飘进她的耳中,关思弦没有说话,但心中不算意外。

    她想起了宫宴那日泰宁侯说过的话,她也早知道何家与萧闻有关联。

    但扪心自问,倘若当时是她处在何百朝的位置上,走投无路之际有人伸出一道橄榄枝,她也无法拒绝。

    哪怕深知背后是一场无法控制的局。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有人牵起了自己的指尖。

    她茫然抬头,迎上了男人带着笑意的目光。

    “其实那日在街上,我很感激你为我说话,也很诧异。那样的说法我听了好些年,最初听闻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们说的不对,但也并非全然有错。

    “如今走到这个地步,我虽不知宫中那几位究竟有何打算,又在筹划着什么,但至少不管瑞祥庄是属于我还是绫锦院,都算是为大楚织绣做出一番贡献。

    “但瑞祥庄的处境,有一个就够了。”

    他顿了顿,望着关思弦正色道:“此次设宴虽是为了绫锦院,但终归不同。皇家如今有了瑞祥庄,短时间吞不下其他织坊布行,接下来便要与民间织坊合作。这对你,对锦宁坊来说,未必不是个好机会。”

    关思弦顺着他的话点点头。何百朝说的,她都明白。先前万寿宴的筹备已经为锦宁坊打响了名号,倘若能够顺利达成与绫锦院的合作,对锦宁坊来说只好不坏。

    前提是警惕成为下一个瑞祥庄。

    “我都清楚,何府设宴那日,我会准时去的。”

    “承蒙不弃。”

    他站起身来,望向关思弦。

    “今日我便先走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待到此事结束,我再上门提亲。”

    关思弦还未跟上他这般快的转变,捧着一把瓜子,茫然抬头。

    “何掌柜如今当了官,竟还如此执着于锦宁坊?”

    何百朝闻言笑眯了眼睛,扬起唇角。

    “关思弦,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所求的是锦宁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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