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当晚,关思弦携左右护法如期赴约。
说是设宴,但终归是为了谈生意,关思弦还是挑了一匹万字牡丹纹锦,装进匣中由万生烟抱着,带来了何府。
至于另一人,则是主动提出前来的关颂。
经皇城一行,锦宁坊的关氏锦打出了声名,与之同时为人所知的,是关思弦的名字。由外城的铺子开启了第一步,如今锦宁坊的事务大半交到关思弦手中,而最初从关父手中接过锦宁坊的关颂,一时被盖住了风头。
一个是率先接手家业的“义子”,一个是近来大出风头的独女。这阵子,关于“关家真假继承人暗潮汹涌”的猜测在余杭街头巷尾悄悄流传。
关思弦也有所耳闻。
虽然她深知兄妹二人之间的关系,从没有外人口中那般复杂,但倘若站在关颂的角度商,她自问做不到心无芥蒂。
她常常观察着关颂的反应,几次犹豫想要问出口,但听着系统只增不减的好感度通报声,她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眼前温柔妥帖的男主,又岂是那般小心眼的人?
今夜传言中的兄妹二人双双出现在何府,周遭又免不了一阵窃窃私语。
关思弦盯着一旁投来的目光,心里总感觉毛毛的。
但只有她知道,关颂突然提出要与她一同赴宴,不是因为锦宁坊。
而是因为何百朝。
“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所求的是锦宁坊。”
那天何大公子话音未落,求娶的话同往常一样刚要说出口,便被身后一道声音打断。
关颂带着十余家丁匆匆赶来妹妹院中,笑着将人强行“请”了出去。
人走了还不够,他又在关思弦院中坐了一下午,用了晚膳回屋之前,又颇不放心地回头叮嘱一句:“何大掌柜心思不纯,思弦,你可不要被他骗了。”
于是今夜,当关思弦为了绫锦院出现在何府时,关颂也为了盯住别有用心之人,亲自跟在妹妹身边。
前来赴宴的商户由府上小厮引路,在席间坐下。
何府的厅堂虽不及宫中宽阔繁华,但足以容纳十数名商户。
座次是一早安排好的,关思弦的邻座,是锦绣阁的掌柜罗茱萸。
两个姑娘自万寿宴之后,便没有再见过,药人院事发时,罗茱萸也早因为自家织坊的事情离开了皇城,送来的书信中言辞满是关切。
眼下好不容易见了面,又是一番寒暄问候。
聊着聊着,话题便绕到了绫锦院。
“先前突然昭告天下评选织锦,如今又突然在余杭设绫锦院,不知是什么意思。”罗茱萸皱眉叹道。“从太宣到皇城本就要花上半月有余,来余杭只要更久。这次我受到请柬太过仓促,若不是恰巧在皇城附近的镇子上跑生意,只怕也赶不过来。”
说着她转头问道:“你们在余杭的商户之前可曾听过什么风声?今日何掌柜为了绫锦院请我们前来,又是为了什么?我方才听别的掌柜说,今日要给大家都封个官当当,是真是假?”
关思弦想到那日何百朝同自己说的话,也不好向她多说,只笑笑道:“这我倒不曾听过,只是平白无故的,哪有这么好的事?且等等看他如何说吧。”
二人正说着,一旁的少年探出脑袋,悄声问道:“姑娘,什么是绫锦院?何掌柜真的要去当官了?”
她正欲应答,便听关颂的声音率先传来。
“绫锦院隶属少府监,当与同批设立的染院、纹绣院同样,为大楚皇室生产提供织品,以供天家所用。瑞祥庄这样的民间织坊入了天家的眼,也算是荣光。”
关颂声音淡淡,听不出半分艳羡或是遗憾。
倒是万生烟,悄悄抬起眼睛左右看看,从袖中摸出一块饴糖塞到关思弦手中。
“姑娘别担心,我们可不比瑞祥庄差,瑞祥庄有的我们都不会少,瑞祥庄没有的,我们也会有。”
对上他坚定真挚的目光,关思弦不由莞尔。
她没有向少年解释,也尚不知,倘若锦宁坊走上一条与瑞祥庄一样的路,究竟算不算好事。但事在人为,不管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她总会有办法应对,也总会有人与身边的二人一般,和她站在一起。
谈笑间,堂中坐席几近坐满。
关思弦无意间抬头,便见何百朝一改往日装扮,身着天青色广袖衫走了进来。在他的身边走着一位小眼睛男子,是个生面孔,一袭暗色装扮,领口袖口绣着一圈紫色云纹。
他抬眼看来,关思弦不及收回视线,恰与他对上了目光。下一刻,他朝着关思弦勾起嘴角。
那笑容很奇怪,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让关思弦有些难受。
“诸位。”
何百朝方一开口,屋中嘈杂的话语生顿时平息。
他行至中央,拱手向四周施礼道:“诸位今夜拨冗前来,何某在此谢过诸位前来赴宴。”
席间纷纷响起客套的声音。
何百朝接着扬声道:“在座的各位掌柜,想必对我何家瑞祥庄的名号都不陌生。”
“十八年来,何家以瑞祥庄织坊为首的产业遍布大楚四方,瑞祥锦幸得各方喜爱,何某也在过程中与诸位结缘。且不提过往,今岁以来,瑞祥锦侥幸荣获‘天下第一锦’的称号,带头筹备万寿宴。如今得陛下赏识,特赐官绫锦院副使,是鄙人,亦是瑞祥庄之幸事。
“何某接下赐官圣旨已有一月,这段时间里,绫锦院织造各类新花样丝织品百余匹,其中第一批纱绢已经作为大楚的贸易商品,出海运往异国。”
他话音落下,屋中奉承声响起,同时也有些商户闻言不满。
“何掌柜说这些做什么?我们今夜过来,可不是为了听这些的!”
“我还以为是什么宴席,搞了半天,是你瑞祥庄的庆功宴!”
几人纷纷的声音自席间传来,何百朝也不恼,气定神闲站在原地。
直到耳边不满的话语声停,他才幽幽开口。
“今日邀请各位前来,是想告诉大家,如今有一个新的机会,可以让各位的织坊,成为下一个瑞祥庄。”
他说完这句话,场中静默一瞬。
先前表达不满的男人先出了声,“何掌柜,你说的是真的?真有这样的好事?”
何百朝微微颔首,“自然。”
“大家应该知道,瑞祥庄的制造品虽扬名大楚,虽以华丽鲜艳著称,但风格单一局限。而圣上想要的,是集各家所长的丝织品,一个能够囊括大楚各地特色风情的绫锦院。各位若是愿意与绫锦院合作,想来也是荣光。”
说着他让开一步,看向身旁的小眼睛男子。
“这位是宫中的大人,带着圣上的旨意前来余杭。”
男子眯着眼睛环顾四周,开口时声音有些尖细。
“各位不用担心,若是能够达成与诸位的长期合作,酬金方面必不会亏待各位。瑞祥庄如今进了绫锦院,便是皇商。各位虽与瑞祥庄不同,但织品同样会通过绫锦院,呈到圣上、呈到贵人的面前,要是被哪位贵人瞧上了,将来可就不仅仅是绫锦院那么简单了……”
听他这样说,席间众人也有些意动,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关思弦与关颂对视一眼,没有出声。
听到现在,与绫锦院的合作对商户们来说只好不坏。
行商本就为了一个“利”字,既然能够从中获利,又能蹭到皇商的名头,还有这位“大人”画的饼,她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正在这时,何百朝打断了周遭的私语声。
“诸位莫要着急,宴席结束后,何某将等待各位详谈合作事宜。而现在……”
他端起小厮递上的酒盏,向众人示意。
“请各位享受宴席,再慢慢考虑。”
他将杯中酒仰头饮尽,而后先行离了场。
丝竹声响起,下人鱼贯而入端上酒菜,这一场宴席才真正开始。
关思弦摩挲着酒盏,目光怔怔落在眼前的酒菜上。
她想着方才何百朝的话,半晌没有动。
关颂察觉了她心不在焉,无奈笑了笑,将一碟樱桃蜜煎挪到她的面前,这才将她唤回神。
“现在正是晚膳时候,莫要太过思虑。吃好了才有精神谈生意。”
关思弦点点头,微微蹙起的眉心却并未展开。她瞄了一眼关颂,踌躇半晌问道:“哥哥,与绫锦院合作一事你怎么看?”
关颂神色不变,抬手慢悠悠盛了一碗汤,搁到她的面前。
“如今你是锦宁坊的掌柜,合作与否取决于你想不想。万寿宴的事情都能够解决,我相信你能够自己做决定。你也该相信自己。”
说罢他笑着瞧了一眼妹妹,“我想,你应该早便有自己的答案了。”
关思弦垂眸盯着手边的莲藕汤,没有再应。
宴席结束后,有人候在门口,为有意详谈的商户领路。
关颂原本还有些不放心,打算跟着妹妹一同前去,转念一向这样人多的正经场合,何家大公子估摸着也不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言,便嘱咐万生烟跟上关思弦,自己则在屋中等候。
等关思弦到的时候,屋中已经有约莫七八个掌柜先一步赶来。除了何百朝与先前的小眼睛男人,她还见到了宜安公主身边的女官,尚功局的裴司制。
如今再见,她不仅是尚功局的女官,更成了圣上亲封的绫锦院正使。
隔着人群见到关思弦,裴院使微微点头示意。
又等了一会不见人来,何百朝便着人关了门,留屋中几人细谈。何府今夜宴请的十余位商户中,除却尚有顾虑的一两人,其中大半都选择前来。
有耐不住性子的掌柜匆匆开了口:“何掌柜,倘若我织坊与绫锦院合作,具体需要做些什么?”
“在寻常织品生产之外,将由绫锦院安排进行皇室织品,变化并不多,诸位掌柜可以安心,但质与量将由绫锦院进行把控。”
听他这样说,在场不少人略松了一口气。
“有何掌柜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裴院使将一张锦书摊开在桌上,温声道:“若是诸位没有异议,便可以来签署按手印。明日起将由绫锦院的人前往各位的织坊。”
“我来!”
先前开口的掌柜率先上前,望着何百朝呵呵笑道:“谁不知道瑞祥庄织品精巧上乘,既然有何副使把控,想来不必担忧。”
他话音刚落,一个尖锐的声音忽然钻了进来。
“这位掌柜可就说错了。”
下一刻,小眼睛男人忽然站了出来,瞥了一眼何百朝,随后望向屋中众人。
“圣上口谕,赐咱家绫锦院监官一职,操办绫锦院丝织生产事宜。”
他笑着转向何百朝,“至于何大公子您,只担副使其名,不理绫锦院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