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太子进京那天,正赶上在外赈灾的沈丞相归来。
帝京城甚至开了往常天子出巡才会启用的正仪门迎丞相进京。我们的车队则是自西门入,正将百姓层层叠叠,涌在禁卫军的矛戟后欢呼的模样看了个一清二楚。
“是沈相回来了,”阿若也踮脚张望,“两代三进士,后相出一家,好大气派。”
百姓雀跃,是为奔波劳苦的沈丞相,为贤誉天下的沈皇后,为盛宠颇隆的皇后之子六殿下苏绥,为他沈家满门。
而作为帝王,最忌惮的大约便是沈家这样,势力遍布朝堂后宫的士族。
只是这种簪缨的家族,寻常内里说不清有多少糊涂账也罢了,高堂上的天子多少捏着他们的把柄。
偏这个沈家,对皇帝来说却是只两袖清风却安歇卧榻的猛虎,连那沈相都是真心诚意为国操劳的模样。
而我即将要见到的,就是这个使这个庞然大物登上世家门阀高位的女人——沈皇后。
也是苏绥的母后。
“你不必怕,孤的亲生母妃去得早,从小就是在母后宫里长大的,就连身边伺候的阿若她们也是母后亲自选的人。她素来最是娴淑端庄,绝不会为难你什么。阿绥……就是孤的六弟,那飞扬的性子八成便是母后惯的。”
太子从从容容往皇后的中宫走着,还不忘给我讲解情况,说到这儿却是无奈地抿嘴笑了。
华沂殿绿意葳蕤,凤尾竹婀娜地掩映着朱红流碧的宫墙。那母仪天下的女子悠然立在书案后,生宣上迤逦开案头摇曳盛开的夹竹桃的模样。
岁月在她身上成了浑然天成的点缀,有种不动声色的静美。
“太子带着姜家姑娘回来了?”沈皇后搁了笔。
“幸不辱命,平安把人带回来了。”太子含笑看了我一眼。
“冀北姜画筠给皇后请安。”我拜下去,却被沈皇后挽住,“别计较什么虚礼,过阵子不就要改口叫母后了?”
她银红水袖上斑驳地染了一块墨迹,不仔细瞧就和百蝶绕梅的花样融为一体。
“母后今儿又是为了什么心烦意乱,把烟罗锦当成宣纸作了画?”太子看见,便搁了茶盅打趣。
“怪不得你父皇要放你去冀北军中磨炼,原来是为了不辜负你这万军中一眼勘破要害的眼力。”
皇后低头瞥了袖口一眼,又继续道:“还不是为了你六弟,一年到头都不来给本宫请安。前些天好不容易从南海任上回来了,又不知怎么,跑和顾家小侯爷天南海北野去了,说好最近回宫也不见人影。”
“阿绥……孤接画筠回程时还在洛水见过他。”太子道。
“我似乎听顾侯讲过,阿绥在冀北那几年认得姜姑娘?是旧识?”沈皇后笑意盈盈。
“旧识称不上,就是和六殿下比过箭法。”
我也笑得真心诚意,仿佛我们真的只是一面之缘的路人:“在洛水时六殿下还玩笑管臣女叫‘嫂嫂’,太子殿下也听见了,当时六殿下喊的‘阮阮’,其实是冀北方言里嫂嫂的意思。”
“哦?竟是这样?”太子弯了弯唇,“阿绥顽劣,这唤得倒早了些。”
“有什么早的?等你从冀北交接虎符回来不就该大婚了吗。你们是天作之合、是锦上添花,是在烟罗锦上绣了鸾凤和鸣的花样。可有的人强求姻缘,就像这墨点,甩上了一时觉得不打眼还有几分别致,时间久了晕染开来也不舒服。”
沈皇后笑吟吟地说着,一双看起来满是温柔笑意,其实却隐隐带着不怒自威气势的细长凤眼朝我看过来。
“姜姑娘,你说对不对?”
“谢娘娘,画筠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