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个梦。
说又有些太过,做这个梦也不过是第二次而已。
河南,这是个对温酒来说十分神奇的地方。
从小到大,她总能从父母嘴里听到这个地方。小时候父亲总说带她去河南的趣事,可是她什么都不记得。她不记得自己如果河南,也不记得发生过那些有趣的事。
但最小的时候她不会说,只认为自己是忘记了。
等一年级的时候,温教授笑眯眯的说:“还记得你刚上幼儿园的时候哭的一脸泪,让你妈去教室陪你上了一周课才好。”
不对,温酒确信绝对没有这回事,因为自己刚上幼儿园时,全班小朋友都哭了只有她没哭,她还帮老师其他小朋友了。那是她第一次得到除了父母以外的人夸奖,她记很久都不会忘。
即便她年纪轻,她也有脑子。
而且她正是在乎这种哭不哭的年纪,当即她就反驳:“爸爸你记错了,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没有哭。”
话刚说完温酒心头就一跳,父母二人的表情没有一个是正常的了,可当时的她根本不懂怎么了,只会拽着温教授的袖子让他送自己去学校。
当她第一次反驳后,她拥有的爱都在逐渐消失。
母亲开始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不说话,再也没有了以前笑盈盈说温温好可爱,也没有了抱着她说没关系错了就再试一次。
父亲也总是一脸复杂,有时候笃定,有时候怀疑。可相同的是也没有了以往的耐心,不再抱着她举高高,开始很多次推开她说自己玩一会儿吧。
晚上温酒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哭到睡着后梦到了一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女孩儿痛哭流涕的说对不起。
温酒想她有什么可哭的呢,居然比自己哭的都惨,自己可是被父母推开了好多次呢。
那个小女孩儿说了一整晚的对不起,闹钟快响起时她说她死了。温酒的尖叫和闹钟一同响起,把隔壁的母亲叫来了。
“你又怎么了?”吴医生皱着眉,对红肿着眼皮的温酒毫无怜惜,只有满满的不耐烦。
现在的温酒已经被推开很多次,也不像之前似的什么都直接脱口而出,然后等着父母抱着她哄。她犹豫着嗫嚅:“做噩梦了……”
吴医生沉默几秒:“起来吃饭。”
忽略带来恐慌,年幼的温酒迟疑的回想刚刚的梦,她钝痛的脑海里思索梦里那个小女孩是自己吗?
这个问题不会有人为她解答。
再大一些,她又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会不会是因为和那个小女孩儿长得像,所以被领养了。
又大一些,她猜想那个小女孩儿是不是她的上一辈子。
最后她的猜想全是错的,吴医生在她青春期不知道第多少次闹脾气的时候脱口而出:“你又不是温乐……”
温乐是谁?
“温乐是我的女儿。”吴医生陷入了十分美好的回忆中,连表情都充满了回味的样子。
温酒冷漠的看着她,越平静就越痛苦。她已经不是一年级时会无措的时候了,她适应了这种痛苦,她都不想在执拗的去强调一遍我也是你的女儿。
吴医生看着温酒毫无表情的脸,温柔的语调变得平静:“她比你的成绩要优秀一些,也比你要活泼一点。”
温酒点头,擦了擦嘴:“我去上课了。”
温乐到底优不优秀,说到底都是她的猜想。因为温酒根本没有上过初中,她连小学都没上过就死了。
在温酒还没出生的时候,温教授并不是教授,他只是一个被学校分配到河南教小学熬资历的一个青年教师而已。吴医生和他那时候是很相爱的,温教授刚毕业,俩人就步入了婚姻殿堂,然后一个去河南的某家医院实习,一个去河南的某家小学教书。
他们其实是很恩爱,很相配的。
在这么爱的情况下生出来的孩子,当然是爱的结晶,也就是捧在手里的珍宝。
那个人就是温乐。
温乐在父母的爱护中长大,到了俩岁多的时候,第一次被送进幼儿园体验上学。
她哭的很厉害,上不来气的那种。
只是体验就哭成这样,吴医生心疼的不得了,陪她上了一周的课她才堪堪适应幼儿园。
她上幼儿园了,吴医生和温教授都有了大把时间去忙自己的工作。
人的心就是一点一点变大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温乐在邻居家一待就是半天也没人觉得不对了。
邻居家的孩子即使不是温教授教的,尊重老师也是刻在骨子里的。于是温乐在家里吃顿饭或者是玩一会,邻居还乐呵呵的想让她常来。
那天吴医生说不太舒服,要晚回家一会,直接在医院检查一下去。但是哪里不舒服她没说,温教授皱了皱眉,有些担心她。而且幼儿园放学总比小学早那么一个多小时,他也没空去接温乐了。
温老师很抱歉的给温乐的老师打了电话,说要晚一些接孩子。温乐的老师已经见怪不怪了,语气很好的说知道了。温乐刚好在旁边,软软的扯着老师的袖子说自己可以回的。老师摇头:“不安全哦。”
温教授听见,失笑的让老师把电话给温乐,哄着孩子说:“爸爸很快来接你,你在学校玩一会等等我。”
可是放学后学校里的好朋友就都会走了,没人陪温乐玩了。
温乐把手机给老师,避开老师的目光:“老师我爸爸让我自己回家。”
“怎么会呢?”老师想,温老师绝不会放心她自己回家的呀,“这很危险的。”
她想在打电话确认一下,温乐却晃了晃手腕上的电话手表:“因为我的手表有定位,爸爸会在手机上看着的。”
那就有可能了。
老师也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今天也恰好约了人。她犹豫一会,点头说:“行,那你路上小心一点,我一会再给你爸爸打电话说一声。”
都是假的,巧合的可怕性在这一刻成为压垮一家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温老师去幼儿园接温乐的时候,距离温乐自己回家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整个幼儿园除了保安谁也没有了。
温老师把头探进门口保卫室:“你好,我来接一下孩子。”
保安大爷喊一声:“都走啦,你接谁呀?”
温老师摸出手机,给温乐的老师打电话,询问温乐在哪里。
老师疑惑:“乐乐说您让她自己回家啊,她已经走了。”
……
没有,这里没有,那里没有,哪里都没有。
吴医生跑过来看着温老师,非常不理解:“我不是让你接吗?”
温老师垂头丧气嘴唇发白:“我安顿了老师的,我说我迟一些来。”
啪!吴医生一巴掌扇到温老师脸上,气的脸部肌肉都在颤抖了,语调尖锐:“那人呢!我的孩子呢!”
很多人在找了,但就是一无所获。
吴医生哭着倒在地上,提不起一点儿精神,她伸手抓着温老师的裤腿,抽噎着说:“找不到她,我就不活了。”
温老师看着不远处低着头不敢靠近的老师,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晚上九点,有人说在玉米地找到温乐了。
吴医生跑的鞋都掉了,以为自己可以接孩子回家了,却看到了她了无生气的脸。
这是被害的。
胸口的刀还插着没有拔走,吴医生有一阵发不出一丁点声音,浑身发麻。温老师过来抱着她,捂住她的眼睛在耳边安慰:“别看,别看。我求求你,别看。”
温老师满脑子都是刚刚吴医生说的,如果孩子没了她也不活了。
他失去了孩子,不能再失去妻子。
他也很崩溃,很自责,同样也很无能为力。
“温度,”吴医生的泪水滚烫,烫到温老师的手捂不住她的眼睛:“那是乐乐吗?”
温老师哽咽一瞬,没有说话。
“温度,温度啊!”吴医生再没有了体面,她就像无数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一样,一点都不特殊,哭的像个疯子:“我的孩子,温度你为什么不去接她,温度!我要我的孩子。”
温度抱着她,泪水从指缝涌出来,滴在温度的脚边。
好讽刺,杀了温乐的是离的挺远的一家人的神经病儿子。他不光神经病,他还喝了酒,但是却连判刑都没有。
河南这个地方,带给温度一家好多快乐,好多温暖,但是最后却全是痛苦。
年轻的夫妻失去了孩子,得到了赔偿。
姓刘的那户邻居来送了温度一家,哭红了眼的女人,老了十岁的男人,还有一个小小罐子。
温度还算正常,强扯着嘴角摆了摆手,说以后有机会再见。
吴晴余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谁都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飞机上,吴晴余靠在温度肩上:“那天我不舒服,去医院是因为我怀孕了。”
“温度,我好想死,但是我怀孕了。”
历经打击的夫妻俩自己骗自己,肚子里这个孩子是温乐转世。
真的是吗?
不一定,反正她们是这么认为的。曾经温乐的一切都被强加到这个孩子身上。
比如温度笑着说:“你可爱吃玉米啦!”可其实那个孩子很不爱吃玉米,因为玉米会塞牙。
再比如吴晴余会佯装不耐烦的回忆:“你小时候学走路的时候,没少折腾我。”可那个孩子会走路是扶着墙一点一点走会的,没人教她的。
那个孩子叫温酒,第一次反驳后,夫妻俩知道了这不是温乐转世,于是开始忽略她。
她们都忘了,哪怕这不是温乐,也是她们的孩子。而年幼的温酒,也不会提醒她们,只会偷偷期待,默默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