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西和林昭交流不多，甚至每次相见时还有些生疏。
但林昭在这个不太熟悉的人跟前，总是感觉很安全。
她听凯西说过一些罗南哥从前的事。
那个平日嬉皮笑脸、面对工作却一丝不苟的医生，从前在家里竟然是个能把爸妈气进医院的小混蛋。
不好好继承家业，非要跑到垃圾星底下，和必死之症日夜为伴。
不愧是罗南哥。
苏漠走后，凯西带了一堆校内禁止的日用品和零食饮料，偷偷一股脑都塞给了林昭。
“也是突然接到通知，我后天就要外出执行长期任务了。这是我的全部家当，都送你！”
“…你带不走吗？”
“好不容易带进来的，我干嘛还要带走？不如造福学妹。”
林昭推脱不掉，凯西就差喂她嘴里了。
“…那，谢谢学姐了。”
“没事没事，它们有个好去处，我也算是瞑目了。”
凯西了却一大心事，放松了不少，但她心里还有一个更难解决的问题。
她在宿舍犹豫了很久，最终联系林昭：“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一声。”
“什么？”
“就是…说来话长。首先我声明一下，我没有特意去查什么，只是家里长辈圈子广，知道的也就多了。”
“…？”林昭的表情中浮起更多的疑惑。
“好像有人在调查你，是军队之外的人。”
“我不是被查很久了吗？”
“不太一样，这次是查你小时候…”
小时候的界定可以很模糊。
可林昭心里清楚，自己“小时候”的经历没多少经得起查。
除了穷，就是因为穷而在违法边缘被人来回横拽的经历。
“有人说你在锈骸团待过，还有人说你和盟内星匪有过接触。”凯西不知道这些消息来源的真假，一开始以为只是因为林昭最近做了些生意，被人盯上了。
后来多了个心眼问罗南，罗南没说什么，但他的反应印证这些不是空穴来风。
“嗯…还有吗？”林昭只是淡淡地反问。
凯西不知道林昭能应对多少，但看起来，她蛮被动的：“我很快要离开学校了，以后再出什么事，我也不能像上次那样帮你遮过去……不过其实，就算以后真的有人把你往死里查，你还是有一条路可以走。”
“走哪去？”
“沈家。”
“…沈既明？”
凯西点点头：“联盟很现实的，有些人虽然还是学生，但他的身份、眼界已经不同。沈既明的能力和家世，注定他是会有话语权的人。而且我觉得他对于你的问题…还是偏积极的，所以也最安全。”
“…我觉得他没憋什么好事。”林昭喃喃道。
“也不仅是他。他哥哥、他父亲，在联盟内的主张都是偏向于解决问题而不是固步自封地预防问题、掩盖问题，如果将来真有人想拿你做文章，沈家在，事情就还有回旋余地。”
林昭知道凯西说的没问题。
能把这些话直白说出口的人，没几个。
沉默片刻，她轻轻开口：
“学姐，我不怕被送进监狱，也不怕就地处刑，我怕的是，被送进实验室。”
凯西的心骤然一紧。
她没法昧着良心安慰她，说这绝不会发生。
好在林昭自己没在等什么安慰：“我总觉得我以后的命运就是那里，逃也逃不掉，毕竟…多稀奇啊。但是如果能尊重一下我这个实验体，我也不是不能配合。”
“…你别那么灰心，军方也许更需要你去做一些事情…”
“我有用的话就不会被放弃？”
凯西看着林昭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神，她忽然放下了一切无用的情绪。
“那就让你自己变得更有价值、无可替代。林昭…去接触权力。”
巨大的疲倦感席卷而来。
每一个字都沉重地压在了林昭的神经上。
“不早了，休息吧。”凯西轻轻捏了下她的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可奈何，她站起身，悄然带上了门。
有些话，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不觉，细想起来却只余下不断扩散的涟漪，让人精疲力竭，只想逃避。
可如果她真的去争取那些东西，自由，就注定要失去。
这是无论她转向哪个方向，都必须面对的选择题。
她半躺在床上，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浮沉。
第二天一早，她上学以来第一次差点迟到。
承宇在前排给林昭占了个位置，直到最后一刻才把人盼过来。
他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翘课了，想了半天理由。”
林昭专注把机甲准备好，问道：“想的什么理由？”
“就是没想出来才着急啊！这可是必修课！而且是舒览老师的课！”
“她很凶吗？”
“超严格，老师本身就是3S级机甲师，还能设计出能让人发挥出超越自身等级力量的机甲，严于律己，还严以待人。”
“那你还能越级参与设计3S级机甲呢，你也不差。这是你导师？”
林昭看进来一位大约四十多岁、十分干练的女性，就压低声音问道。
“对，别说话了，她骂人很猛。”
舒览环视一圈教室里的学生，戴上了眼镜：“去年已经和大部分同学认识过了，但我还是简单自我介绍一下，以及讲一下咱们这门课的教学大纲。
我是舒览，这门中级机甲设计是专业必修，考核方式是设计出适合在特殊环境下作战的机甲，比如超高温高压、辐射等等。
我只会在前三节课讲一些原理性问题，大家在剩下的课时直接动手制作。如果遇到不懂的问题一定要及时问，在实践中学习。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教室一片安静。
最难的作业就是这种开放式的题目。
难到不知道该从哪里问。
“那我们正式上课。”舒览就当所有人没有问题，继续她的教学进度。
林昭边听课，边列出了很长的表单。
下课时她把这份文档传给了承宇。
“这是…材料清单？”承宇认出大部分，但仍有一些陌生的。
陌生的也就意味着，不是机甲常规用料。
“在那几节材料课上，我想试一试。如果测试成功，刚好可以用在这门课上。”
在西尧军校最大的好处就是，各种材料应有尽有，即便是未曾进货的全新材料，只要有学生或者老师提出，学校就会立刻进行采买。
林昭在入学之前就查好这一点了。
“思路没问题，但是从材料入手，进度会不会慢了些？毕竟后续设计也要考虑到材料性能。”
“所以。”林昭一把拍住承宇的肩膀，“多熬夜吧。”
“…”
林昭收拾东西很快，马上要赶赴别处。
“不是没课吗？那么急去哪？”承宇问。
“埃莉诺老师给我寄了…作业…”
“…你也不好过，加油吧。”
林昭以为会是个庞然大物，结果只收到一枚戒指式的空间折叠器。
她找了个没人的小型训练室，摩擦了一下戒指的凸起，空中就立刻被投放出里面的内容物。
但刚看清个大概，林昭就收了回去。
这是用来储存危险物的折叠器，在内部收集物品的辐射出的微粒，就能将物品的特性和形状一齐投射出去，犹如它完整地出现在人跟前。
就那么一小会，林昭就已经确定，埃莉诺肯定是知道的。
那里面全部是像上次金属条一样的“活的”金属碎片。
林昭一个人在训练室里静坐了一会，还是重新打开了折叠器，把信息一条一条补充到了埃莉诺发的文件里。
直至傍晚，晚饭也没来得及吃，她点击了“发送”。
林昭草草喝了点营养液，又赶去给穆千帆补课。
补课的时候收到了埃莉诺的回复——
好快，辛苦。
除此之外，两人并未多说别的。
林昭完成作业后，还是照常生活，照常给穆千帆补习。
虽然林昭把原理讲解得很透彻，但穆千帆还是觉得，她有点心不在焉。
“上课遇到难题了？”
“…嗯？没有…”
“那怎么专注不了？不像你平时的风格。”
林昭收着下巴，目光落在浮在空中的投影上。
穆千帆的终端忽然变形，机械部件灵活旋转，又完整地落回了原样。
“你说我这样，吓人吗？”林昭问。
“多酷啊！你竟然能控制我的终端！”穆千帆眼里全是星星。
…多余问他。
林昭意识到找错人了。
穆千帆只会考虑能不能用和帅不帅，害怕这个情绪在他身上并不常见。
穆千帆研究半天也研究不明白，但终于发现了身旁林昭的低气氛。
“唉…你也别担心，就算将来让更多人知道了，你一定会被当成宝贝供起来的。”
“…那借你吉言。”
“那肯定的。”
穆千帆好像也意识到自己的安慰没什么用，就试图说别的缓解一下：“收到通知了吗？下周一我们去武器制造厂，实践三天！”
“看到了，塞拉斯工厂。”
“…不激动吗？机甲和飞船部件的源头诶！”
穆千帆觉得林昭异常冷淡。
林昭帮他改完最后一处设计，抬眸瞥了他一眼：
“以前在那打过工。”
“…是、是吗…”穆千帆很少会觉得尴尬，“那…那里，不好吗？”
林昭眨了眨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撩开了颈后的头发，露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