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只穿着一件吊带和一条短裤,盘腿坐在床上。
她以为沈既明是看到自己私自测试金属器才无话可说。
后知后觉,原来他是看到了自己的疤痕。
那时被误伤,所有人都觉得,被能量束正面击中,就算是钢铁也该被穿透烧毁,人肯定是活不成了。
但她被击倒倒地,身体的求生本能让遍地金属在第一时间填补了击穿的空洞,临时拼装出了一具外壳。
她在动手杀牧宫时就想过了,自己肯定活不成了。
能活着回来,对她自己来说,甚至比旁人更意外。
沈既衡把她的“尸体”进行了回收。
他没有沈既明那么贴心,用了些联盟救命的手段,机械与药物并用。
人虽然从鬼门关边硬生生拉了回来,但特殊血液在密集刺激下不断发生排斥,极不稳定,她不断被强制修补,伤口处就呈现出一大片非自然延展的疤痕。
林昭抓了个薄毯,随意地披在身上,装作若无其事,语气尽量轻松地转移话题:“吃什么啊?”
沈既明默默把餐盘放下,一言不发。
林昭也默不作声地闷头吃饭。
两人之间,只剩下餐具轻碰碗碟的细微声响,寂静得像是空气都不敢流动。
“平时我只能看到你脖子上的泛红。”沈既明低头拨弄饭菜,像是随口说说而已。
林昭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慢慢把那口饭嚼完,咽下。
“反正都没感觉。”
空气再一次安静下来。
“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沈既明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完全没有回避。
这句话说得太轻,却意外有些真切。
林昭披着的薄毯顺着肩膀滑下一截,她也没再去拉。
晚上就这样安静地度过。
沈既明没有多加追问,林昭更不会多说什么。
只是夜里,林昭始终无法入睡。
可能是接入金属器的意识太过深入,她燥得很,静不下来,在床上翻来覆去,她蹭得坐了起来。
蹑手蹑脚下了床,推开房门,摸到外间的卧房。
沈既明也睡得不安稳。
即使是在睡梦中,他也微蹙着眉头,看起来并不舒服。
林昭轻轻摸了摸他的眉心,人没醒,她就玩起了他的头发。
沈既明并不清楚自己睡没睡着,只是一如既往,像是溺水一般。
但今天,似乎有鱼啄他。
迷迷糊糊中,水中有一个人影。
他猛地惊醒。
四目相对。
“…大晚上不睡觉…”他慌张地支起身子,拨弄几下头发和睡衣。
“你精神力是不是还是有问题?感觉你睡不踏实。”
“…那你呢?和金属器接触得亢奋了?”
他把所有细节收入眼底,只是当时顾不上所有了。
林昭抱着腿,缩在一边的圆凳上。
“我觉得断代星的技术,才是我的起源。”
沈既明无言地让出一个身位,林昭就顺势迈了过来。
“我今天看到一些碎片,应该是它们让我看到的。”她不确定地回忆着,“有大量金属被制成了各式各样的生物,不止是树木,还有飞禽走兽。它们并不消耗资源,仅仅存在着,保持着生态平衡。
但是时间长了,有些金属造物开始吞噬其他金属。”
“吞噬是指?”
“字面意思,强制融合,增大体积。”
“没有外力干预?”
“我没看到。”
沈既明明白她的意思。
金属内部有了食物链的概念,或者说,它们觉醒了生存的本能。
而这种本能,是碳基生物的生存底层逻辑,是人类研究员赋予的。
无限金的进化是基于与外界的交互,对于金属同类反而很尊重,同化不了思想就各自为战,无法对互相造成更大影响。
如果林昭的觉知和感应是对的,那断代星的技术就强于无限金这种生物,完全有可能能控制无限金,或让人控制住无限金。
“你是觉得,这种技术,就是让人和金属的意识产生交互,进而控制金属?”沈既明话说得婉转,没有直说血液的事情。
“…今天死的那些人,会不会也是…”
“不要同情他们。”沈既明冷静打断,“验尸结果还没出,即便他们遭受过,现在也做出了最后选择。谁支持,谁就是敌人。”
“…”
他看着逐渐缩成球的身边人,手在背后缓缓抬起。
“楼顶有人,五个。”
林昭忽然抬头,但没起身,只是挡在沈既明身前,按了下腰间的细软绑带,常服顷刻间覆盖全身。
她紧紧盯着天花板。
平滑的屋顶开始变形,迅速向下扯出一个漏斗型的完整的口,正是那几个人所站的位置。
他们脚下突变,身形瞬间不稳,尽管反应迅速撑住,未等他们稳定,建筑中的钢筋水泥又精准刺入他们肩臂与大腿等非致命部位,将人钉住。
“还好你的酒店建材大部分是金属,不然还得上手打架。”
林昭纵身跃起,掌心轻推,将那几人连人带武器一并悬空拘束。
“这个洞,是不是得我自己补了?”沈既明吹了吹落到他身上的灰尘,也走到那几人跟前。
血顺着钢筋缓缓滴落,却无一人喊痛。
在林昭刚刚发现人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准备,用精神力锁定了他们的意识。
果不其然,他们身上都有同样的金属器。
五块金属在林昭手中,沉寂片刻后忽然剧烈躁动。
还是她紧急用了点血才勉强硬控住。
“它们可以脱离人自行反应和行动。”
仅仅一瞬间的压制,林昭就觉得有点虚。
“…算了,今晚注定无眠。”
沈既明给林昭披了件衣服,门外就进来几个护卫队的人。
“送到下面,采用精神管制级别,分开关押。”
“是。”
他回过头来,看着林昭,耸了耸肩,脸上有点尴尬。
但林昭一副早就看穿了的样子:“一到这儿就知道地下还有空间,还想瞒我?”
在真实面对时,那些偶发的伤春悲秋的心情就都没有了。
那五个人被依次卸了下来,神情呆滞。
但有一人在拖着路过林昭时,脖子忽然转了一下。
视线交汇,林昭抬脚直踹他的胸膛。
他从护卫队手中脱离,平躺侧移滑到墙角,身体诡异地扭转站立了起来。
“他身体里有金属。”林昭言简意赅,“只有他。”
下一秒,她就窜了出去。
她随手抄起床尾一截金属栏杆,墙面也飞快延展出几根锐刺向目标疾刺而去。
男人侧身躲过两根,却被第三根划破肩胛,但这并未影响他行动。
他脚下一蹬,腾空翻身,在半空直扑林昭。
林昭侧身躲过,天花板的金属断层陡然垂落,化作丝网,将他从头到脚牢牢锁住。
他落地时五体尽缚,膝盖重重砸地发出一声闷响。
林昭又顺势将手中栏杆插进他的膝盖窝,用力一拧。
“装也不装彻底点。”
林昭一抖手中的栏杆,把尖端的弯钩上带下来的金属断骨甩到一旁的玻璃碗里。
“他体内还有,但没有完整的,都是半截植入。”
她看着那人的表情,对方对疼痛是有感知的,只是看起来,相较之下,恨意更多。
这种眼神有些陌生,她走近一些,直接把他踹晕。
房间内被迅速收拾整齐,包括屋顶的补齐。
林昭没有立刻跟着护卫队下去,她在观察那截断骨。
她用终端简单扫了一下,上面的血液金属含量异常。
但金属骨头却无法被扫描透彻。
“先问那个人。”她对沈既明道。
“…那人…”沈既明刚收到下面的消息,“血液再造能力太差,需要抢救。”
“…罗南哥之前的药剂,还有吗?”
“并不太奏效。”
林昭眼神微微晃动,也急忙下去。
那人被关在安防罩内,身上的钢筋条仍在,只是被锯断,他还是被钉住的。
没有林昭的保障,别人也不敢轻易放了他。
“这样也是治标不治本。”林昭看他这副样子,意念微动,金属纷纷掉落。
那人失去了外力支撑,直接摔在了地上。
“我进去一下,如果有异常,我就直接解决了。”林昭扎上了扫到锁骨的头发,叮嘱沈既明,“也帮我盯着点,拖慢他的速度就行。”
“我直接问话吧?”沈既明倒觉得,没必要多此一举。
“…万一呢,我试试。”
那人是清醒地感知着自己血液的流逝的,却完全不会惊恐。
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知道是林昭进来,也没有扭过头去看她。
“你也习惯了?”林昭问他,看着他那支棱不起来的残腿,即使有包扎,却也止不了血。
“虚伪。”
“你死了也是深冕会的损失,关我什么事。我巴不得你们死绝了。”
“我不会死的。”
“但你也出不去了。”林昭颇为感慨地看着这安防罩,“果然还是你们在我之前先用上了,倒很适配。”
地上金属条微动,林昭余光瞥见,只侧过半个身位的功夫,钢筋条就飞至她身前。
外面的沈既明浑身僵直,他并不能预判那人的意识行动。
可林昭并无意外,反而是那人,冷哼一声,又躺平下去。
“你能操控金属,可惜,意识还是太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