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我伸手指了指自己。

    又伸手指了指他。

    天地良心。

    虽然我思想有时候算不上纯良,但我刚才真的没有半点歹心啊!

    我把袖子从江隽手里扯回来,认真地对上他的眼睛,“我重新跟你捋一下啊。”

    我伸手指指书包,“刚才,我,背上书包准备回家,然后你坐在这,一个人醒酒。”

    江隽眯着眼睛看我,好整以暇的模样。

    我继续说,“我是担心你自己在这不行,回不了家,所以才想看看你......”

    江隽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回不了。”

    “......嗯?”

    江隽撩起眼皮看我,“不是问能不能回家吗?”

    “头太晕了,走不了了。”

    就这么轻飘飘地把这页给揭过去了?

    我微微后仰,总感觉他的头晕里有几分虚假成分,“但你刚才不是说只喝了一点点吗?”

    江隽懒洋洋地把胳膊撑在桌上,“是啊,但我酒量不好,上头很慢。”

    “——现在就刚上头。”

    我:“............”

    我环顾店外,半辆车的影都没有,店里,找不到一个雄性生物。

    他这头上得可真是时候。

    正好这时关悦端着一箱可乐路过,瞧见倚在墙边的江隽,夸张地感叹了一声,“嚯,什么阵仗这是?”

    我赶紧抓住她,“宝,江隽刚刚喝了点酒,现在没法回家,你能不能......?”

    关悦飘过,拒绝三连,“不行,不可,赶紧送走。我们店长说了,留醉鬼在店里非常危险。”

    顿了顿,她添油加醋,“尤其是他这种姿色超绝的醉鬼。”

    我:“......”来了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我只好走到街边的大路,拦了十几分钟,终于拦到一辆出租车。

    我让师傅开到店门口,然后赶紧冲回店里,左右权衡,捞过江隽手边的冰镇矿泉水,放在了他脑门上。

    江隽:?

    我问:“清醒点了吗?”

    我拽着他的胳膊,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人拽起来,“我知道你上头,但你先别上头,等会儿跟着我,一定要走直线,听到了吗?”

    “我好不容易叫到的车,师傅说不拉酒鬼。”

    江隽好像被我的气势逗着了,懒洋洋地轻笑一声,倒真跟着我站了起来。

    我拉着他的袖子,一路把人拽到门外。虽然有点晃晃悠悠的,但这人平时也都是一副懒怠的样子,看不出大毛病。

    我帮他打开车门,试图把人暴力塞进去,再报上地址,这事就算大功告成。

    结果这会儿少爷倒是不配合了,撑住车门,要笑不笑地问,“课代表,等会儿我憋不住怎么办啊?”

    我低声道,“什么憋不住?”

    江隽慢悠悠的:“我想吐。”

    师傅在里面耳朵特好使,马上把头伸出来,“什么想吐?谁想吐?我说了不拉喝酒的!”

    我马上解释,“没喝酒,没想吐,他们家养了只兔子,他说想兔子。”

    说完我捂住江隽的嘴,踮起脚,默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千万忍住,要是忍不住,我也会帮你的。”

    江隽扬眉,含含混混,“帮我?”

    “帮你堵上嘴,咽下去。”

    “......”江隽坐进车里,晦暗不明地扯起嘴角,轻声喟叹,“真狠心啊。”

    我把他推进阴影里,全当没听见,抠出他手机让他解了锁,跟司机报地址。

    *

    或许是怀疑后面载了个定时炸弹,司机师傅开得非常稳,连踩刹车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后面这位。

    后座的窗户都开着,江隽闭着眼,手肘随意搭在窗上,额前细碎的发被风吹得凌乱,扫着他漂亮的眉骨。

    我靠在座椅上看他,光影忽明忽暗地流动着,像静谧流淌的清河,给他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边。

    我探头过去看他,“还好吗?”

    江隽微微睁开眼,浅淡的瞳仁逆着光,懒腔懒调,“暂时......不用帮我堵嘴?”

    得,就记住这句了。

    我摇摇头坐回去,看江隽没骨头似的抬起手,到兜里摸了摸,好像没摸到,然后又到另一个兜里去摸。

    因为酒精的缘故,每个动作都像是0.5倍速慢放,看着格外有萌感。

    我忍不住问,“找什么呢?”

    江隽淡淡转向我,“糖。”

    我这才恍然想起来,跟他解释,刚才走得急,忘了收桌子上的铁盒糖了。江隽有点不满意地陈述,“没烟,也没糖,白鸽你说话算话吗?”

    我瞧着他一副要下车的样,连忙按住他,“有有有,马上有。”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纸盒,往他手里倒,“这个,也是薄荷的,你吃吃看。”

    江隽狐疑地看着手心里的锡箔糖,好像我是什么给他下药的女巫。慢条斯理剥开糖衣,放进嘴里。

    两秒后。

    清俊漂亮的眉眼皱在一起,果然被毒到,“这什——!”

    其实我给他的是咽喉含片,辛辣,劲大,本来是我防止刷题时候困用的,刚才灵光一闪,醒酒也不错。

    我好不容易把人劝住,阻止了他车窗抛物的行为,大少爷眉眼薄凉,整个人变成一坨低气压,冷冷坐在旁边。

    我也没再管,用他剩下的锡箔糖纸叠千纸鹤。

    因为左手拆线之后有道狰狞的疤,我不想让他看见,所以左手都缩在袖子里,只剩几根手指露在外面,慢悠悠地叠。

    没想到江隽直接上手,把袖口拽下来,“为什么总藏着手?”

    我条件反射地想拽袖子,“别看。”

    江隽喝了酒力气倒不小,握着我手腕,漆黑的眸子冷冷的,“有什么不能看?”

    “怕有疤?”

    他撩起眼皮,笑意冷,“单挑混混的时候没想过?蜉蝣撼树的时候没想过?”

    我沉默下来,盯着膝盖上只折了半个翅膀的丹顶鹤,没想好怎么答。

    半晌,手腕上一凉,我转眼看过去,手腕上竟然多了条黑色手绳。

    是江隽一直戴着的那条。

    我有点意外,听江隽低低沉沉地说,“不用试图去掩盖伤疤,这没什么。”

    银亮的铭牌在夜色中反着光,编织精致的细绳戴在我手上,倒没有在江隽手上那种高级感了,像是条普通的黑发圈。

    可也,沉甸甸的珍贵。

    江隽总是这样,随意扬扬手就能给人洒下光。

    可是他不明白,这样随意的施舍,当光明消失,黑暗只会让人更难捱。

    顿了顿,我伸手去摘,“不用了,别的女生送你的,就算你不想要,也不能这样随便送人。”

    江隽好像被我气笑了,震撼地坐直了看我。

    “——谁跟你说是别的女生送的?”

    我有点惊讶,也看向他。

    .......这种手绳,难道不是只有女孩子才有心思挑的吗?难道不是shiqi?

    司机师傅好巧不巧,正好开到目的地,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地踩下刹车,“到了啊同学!”

    我俩同时前倾一秒,无形的对峙被打破,我迟缓地眨眨眼,“啊,不是吗?”

    江隽无奈地轻嗤了一下,半晌,伸了两根手指点点我的脑袋,“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又回过身,懒洋洋地嘱咐了句,“好好学习,课代表。”

    这恐怕是我听过最意味深长的“好好学习”了。

    司机师傅一秒也不多耽搁,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江隽,师傅一脚油门,我霎时就变成了一道残影开了出去。

    再回头看,只剩下路边一道清瘦的剪影。

    我记得那天晚上月光很亮,风很轻。

    于是那条手绳,连着我不愿示人的伤疤,一起变成了我校服下的第二个秘密。

    *

    接下来的一周可以称得上是兵荒马乱。

    马乱的原因之一,是公布了期中考试的具体时间,倒计时一个月零十天。以及即将到来的月考,倒计时八天。

    马乱的原因之二,下个月有一次大型校庆,以英语戏剧节的形式,每个班都得出一个节目,当天会有专业评审团评选。

    马乱的原因之三——我们班英语课代表是王梦娇,作为她的宿舍成员,我首当其冲被抓进了演员阵营。

    要说这三件事里哪个最头疼,应该还数第三个。

    用王梦娇的原话说就是:“校庆诶!戏剧节诶!一等奖可是万盛游乐园的体验门票诶!普普通通的剧本怎么能符合我们的档次?”

    2012年,泉宜郊外的万盛游乐场才刚刚落成,尚未对外开放。官方找了一些学校合作,会选出部分学生做体验官,免费试玩并提供建议。

    为了拿到这张门票,王梦娇铤而走险,选了好几天,最后选了个剧情精彩,大家喜爱度高的《千与千寻》做剧本。

    其实用英语表演复杂剧情,倒也不是最难的。

    重点在于王梦娇的脑洞奇大,某天深夜从床上翻身坐起,“小白,你说要是照本宣科演出来,说破天也不过是会心一笑,没什么记忆点。更何况我们哪有宫崎骏老爷子的才华?”

    我放下手里正在背的文言文,气若游丝,“那依舍长大人高见......?”

    王梦娇大手一挥,怒拍栏杆,“反串!全都给我反串!”

    “你,小白,长得最乖,偏偏不演千寻!”

    我:“那我演?”

    王梦娇:“你演无脸男!!!演那个戴面具的黑白鬼!”

    我:“......”

    李萌在旁边弱弱插嘴,“那谁演女主啊?”

    王梦娇:“肯定要找个最不像女主的。”

    “比如?”

    “比如咱们威武的体委,陈亦扬!!!”

    “......”

    “......”

    我从一开始的抗拒,被软磨硬泡了三天,最终还是同意了。

    原因很简单。

    ——无脸男丑是丑,但没有台词。

    最终,一个以陈亦扬为女主,王梦娇为汤婆婆,我为无脸男,许熙柠为白龙,再加上一系列npc的草台班子,就这样敲定了。

    练习册一天天变薄,草稿纸一天天变厚,试卷交上去发下来几轮,时间就来到了月考。

    十七岁的时候,我每次都很期待这种大型考试,因为打乱班级的考场排布,是我少数能和江隽在同一个教室的机会。

    我记得三年里好像只有一次是和他同个考场的。考试前一天,我把写着我们名字的座位表看了一遍又一遍,考完试还把那张纸揭下来悄悄带走了。

    当然,并不是这次月考。

    这次月考没什么熟悉的同学和我一班,更要命的是,我前面坐着的,还是三班的团支书。

    她每次进座位前,都用斜刘海下那双犀利的眼睛,对我扫视一遍,像某种考场安检仪。

    我默默安慰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我的考场在三班,是江隽每天学习的地方呢。

    下午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王梦娇和陈亦扬一起来了三班找我,商量周末排练的事。

    一进门,王梦娇就把书包拍在我身后的桌子上,“靠北啊小白,我最后的作文有一个单词不认识,估计写跑题了!”

    我安慰她,“没事,再怎么跑题,总有小寻垫底。”

    小寻是陈亦扬最近的昵称。

    陈亦扬大手一挥,“不可能,我这次绝对没跑题!我绝对不会把班主任写成class boss了!”

    不知道为什么,前面的团支书考完了没走,有点烦躁地回过头,“请问,你们要聊天的话,可以回你们班聊吗?”

    班上没走的考生,还有零星三五个人,也有人凑在一起讨论答案。我们几个同时愣了下,王梦娇有点莫名其妙,“可是现在放学了,考场是允许自由讨论的啊?”

    我收起书包,拍拍她,示意她回班再说。

    我知道团支书为什么敌意这么大,但王梦娇不知道,她还以为她是单纯针对我们班学生,忍不住跟团支书呛了起来。

    团支书冷冷地把书包抽出来,回到自己的座位,自顾自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白日做梦。”

    这话毫无疑问是在说我了。

    不明所以的王梦娇“嘿”了一声,立刻撸起袖子想要和她理论。结果人还没站起来,后门过来了道颀长的身影,斜挎着书包,懒散地敲了敲玻璃。

    “这么热闹。”

    凉且懒散的声线,直接中断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这声音,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是江隽。

    其他在考场的学生没想到能看到活的江隽,都停下交谈,兴奋而八卦地看向后门。

    团支书回头看到他,好像等来了救星,愤愤开口,“班长,你来得正好——”

    江隽却头也没抬,随手团了个纸团,扔到了我桌上。

    我没法再装鹌鹑,抬头看他。

    江隽垂眸,目光越过众人,漫不经心开口。

    “那天落你那的糖,帮我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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