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指了指自己。
又伸手指了指他。
天地良心。
虽然我思想有时候算不上纯良,但我刚才真的没有半点歹心啊!
我把袖子从江隽手里扯回来,认真地对上他的眼睛,“我重新跟你捋一下啊。”
我伸手指指书包,“刚才,我,背上书包准备回家,然后你坐在这,一个人醒酒。”
江隽眯着眼睛看我,好整以暇的模样。
我继续说,“我是担心你自己在这不行,回不了家,所以才想看看你......”
江隽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回不了。”
“......嗯?”
江隽撩起眼皮看我,“不是问能不能回家吗?”
“头太晕了,走不了了。”
就这么轻飘飘地把这页给揭过去了?
我微微后仰,总感觉他的头晕里有几分虚假成分,“但你刚才不是说只喝了一点点吗?”
江隽懒洋洋地把胳膊撑在桌上,“是啊,但我酒量不好,上头很慢。”
“——现在就刚上头。”
我:“............”
我环顾店外,半辆车的影都没有,店里,找不到一个雄性生物。
他这头上得可真是时候。
正好这时关悦端着一箱可乐路过,瞧见倚在墙边的江隽,夸张地感叹了一声,“嚯,什么阵仗这是?”
我赶紧抓住她,“宝,江隽刚刚喝了点酒,现在没法回家,你能不能......?”
关悦飘过,拒绝三连,“不行,不可,赶紧送走。我们店长说了,留醉鬼在店里非常危险。”
顿了顿,她添油加醋,“尤其是他这种姿色超绝的醉鬼。”
我:“......”来了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我只好走到街边的大路,拦了十几分钟,终于拦到一辆出租车。
我让师傅开到店门口,然后赶紧冲回店里,左右权衡,捞过江隽手边的冰镇矿泉水,放在了他脑门上。
江隽:?
我问:“清醒点了吗?”
我拽着他的胳膊,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人拽起来,“我知道你上头,但你先别上头,等会儿跟着我,一定要走直线,听到了吗?”
“我好不容易叫到的车,师傅说不拉酒鬼。”
江隽好像被我的气势逗着了,懒洋洋地轻笑一声,倒真跟着我站了起来。
我拉着他的袖子,一路把人拽到门外。虽然有点晃晃悠悠的,但这人平时也都是一副懒怠的样子,看不出大毛病。
我帮他打开车门,试图把人暴力塞进去,再报上地址,这事就算大功告成。
结果这会儿少爷倒是不配合了,撑住车门,要笑不笑地问,“课代表,等会儿我憋不住怎么办啊?”
我低声道,“什么憋不住?”
江隽慢悠悠的:“我想吐。”
师傅在里面耳朵特好使,马上把头伸出来,“什么想吐?谁想吐?我说了不拉喝酒的!”
我马上解释,“没喝酒,没想吐,他们家养了只兔子,他说想兔子。”
说完我捂住江隽的嘴,踮起脚,默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千万忍住,要是忍不住,我也会帮你的。”
江隽扬眉,含含混混,“帮我?”
“帮你堵上嘴,咽下去。”
“......”江隽坐进车里,晦暗不明地扯起嘴角,轻声喟叹,“真狠心啊。”
我把他推进阴影里,全当没听见,抠出他手机让他解了锁,跟司机报地址。
*
或许是怀疑后面载了个定时炸弹,司机师傅开得非常稳,连踩刹车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后面这位。
后座的窗户都开着,江隽闭着眼,手肘随意搭在窗上,额前细碎的发被风吹得凌乱,扫着他漂亮的眉骨。
我靠在座椅上看他,光影忽明忽暗地流动着,像静谧流淌的清河,给他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边。
我探头过去看他,“还好吗?”
江隽微微睁开眼,浅淡的瞳仁逆着光,懒腔懒调,“暂时......不用帮我堵嘴?”
得,就记住这句了。
我摇摇头坐回去,看江隽没骨头似的抬起手,到兜里摸了摸,好像没摸到,然后又到另一个兜里去摸。
因为酒精的缘故,每个动作都像是0.5倍速慢放,看着格外有萌感。
我忍不住问,“找什么呢?”
江隽淡淡转向我,“糖。”
我这才恍然想起来,跟他解释,刚才走得急,忘了收桌子上的铁盒糖了。江隽有点不满意地陈述,“没烟,也没糖,白鸽你说话算话吗?”
我瞧着他一副要下车的样,连忙按住他,“有有有,马上有。”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纸盒,往他手里倒,“这个,也是薄荷的,你吃吃看。”
江隽狐疑地看着手心里的锡箔糖,好像我是什么给他下药的女巫。慢条斯理剥开糖衣,放进嘴里。
两秒后。
清俊漂亮的眉眼皱在一起,果然被毒到,“这什——!”
其实我给他的是咽喉含片,辛辣,劲大,本来是我防止刷题时候困用的,刚才灵光一闪,醒酒也不错。
我好不容易把人劝住,阻止了他车窗抛物的行为,大少爷眉眼薄凉,整个人变成一坨低气压,冷冷坐在旁边。
我也没再管,用他剩下的锡箔糖纸叠千纸鹤。
因为左手拆线之后有道狰狞的疤,我不想让他看见,所以左手都缩在袖子里,只剩几根手指露在外面,慢悠悠地叠。
没想到江隽直接上手,把袖口拽下来,“为什么总藏着手?”
我条件反射地想拽袖子,“别看。”
江隽喝了酒力气倒不小,握着我手腕,漆黑的眸子冷冷的,“有什么不能看?”
“怕有疤?”
他撩起眼皮,笑意冷,“单挑混混的时候没想过?蜉蝣撼树的时候没想过?”
我沉默下来,盯着膝盖上只折了半个翅膀的丹顶鹤,没想好怎么答。
半晌,手腕上一凉,我转眼看过去,手腕上竟然多了条黑色手绳。
是江隽一直戴着的那条。
我有点意外,听江隽低低沉沉地说,“不用试图去掩盖伤疤,这没什么。”
银亮的铭牌在夜色中反着光,编织精致的细绳戴在我手上,倒没有在江隽手上那种高级感了,像是条普通的黑发圈。
可也,沉甸甸的珍贵。
江隽总是这样,随意扬扬手就能给人洒下光。
可是他不明白,这样随意的施舍,当光明消失,黑暗只会让人更难捱。
顿了顿,我伸手去摘,“不用了,别的女生送你的,就算你不想要,也不能这样随便送人。”
江隽好像被我气笑了,震撼地坐直了看我。
“——谁跟你说是别的女生送的?”
我有点惊讶,也看向他。
.......这种手绳,难道不是只有女孩子才有心思挑的吗?难道不是shiqi?
司机师傅好巧不巧,正好开到目的地,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地踩下刹车,“到了啊同学!”
我俩同时前倾一秒,无形的对峙被打破,我迟缓地眨眨眼,“啊,不是吗?”
江隽无奈地轻嗤了一下,半晌,伸了两根手指点点我的脑袋,“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又回过身,懒洋洋地嘱咐了句,“好好学习,课代表。”
这恐怕是我听过最意味深长的“好好学习”了。
司机师傅一秒也不多耽搁,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江隽,师傅一脚油门,我霎时就变成了一道残影开了出去。
再回头看,只剩下路边一道清瘦的剪影。
我记得那天晚上月光很亮,风很轻。
于是那条手绳,连着我不愿示人的伤疤,一起变成了我校服下的第二个秘密。
*
接下来的一周可以称得上是兵荒马乱。
马乱的原因之一,是公布了期中考试的具体时间,倒计时一个月零十天。以及即将到来的月考,倒计时八天。
马乱的原因之二,下个月有一次大型校庆,以英语戏剧节的形式,每个班都得出一个节目,当天会有专业评审团评选。
马乱的原因之三——我们班英语课代表是王梦娇,作为她的宿舍成员,我首当其冲被抓进了演员阵营。
要说这三件事里哪个最头疼,应该还数第三个。
用王梦娇的原话说就是:“校庆诶!戏剧节诶!一等奖可是万盛游乐园的体验门票诶!普普通通的剧本怎么能符合我们的档次?”
2012年,泉宜郊外的万盛游乐场才刚刚落成,尚未对外开放。官方找了一些学校合作,会选出部分学生做体验官,免费试玩并提供建议。
为了拿到这张门票,王梦娇铤而走险,选了好几天,最后选了个剧情精彩,大家喜爱度高的《千与千寻》做剧本。
其实用英语表演复杂剧情,倒也不是最难的。
重点在于王梦娇的脑洞奇大,某天深夜从床上翻身坐起,“小白,你说要是照本宣科演出来,说破天也不过是会心一笑,没什么记忆点。更何况我们哪有宫崎骏老爷子的才华?”
我放下手里正在背的文言文,气若游丝,“那依舍长大人高见......?”
王梦娇大手一挥,怒拍栏杆,“反串!全都给我反串!”
“你,小白,长得最乖,偏偏不演千寻!”
我:“那我演?”
王梦娇:“你演无脸男!!!演那个戴面具的黑白鬼!”
我:“......”
李萌在旁边弱弱插嘴,“那谁演女主啊?”
王梦娇:“肯定要找个最不像女主的。”
“比如?”
“比如咱们威武的体委,陈亦扬!!!”
“......”
“......”
我从一开始的抗拒,被软磨硬泡了三天,最终还是同意了。
原因很简单。
——无脸男丑是丑,但没有台词。
最终,一个以陈亦扬为女主,王梦娇为汤婆婆,我为无脸男,许熙柠为白龙,再加上一系列npc的草台班子,就这样敲定了。
练习册一天天变薄,草稿纸一天天变厚,试卷交上去发下来几轮,时间就来到了月考。
十七岁的时候,我每次都很期待这种大型考试,因为打乱班级的考场排布,是我少数能和江隽在同一个教室的机会。
我记得三年里好像只有一次是和他同个考场的。考试前一天,我把写着我们名字的座位表看了一遍又一遍,考完试还把那张纸揭下来悄悄带走了。
当然,并不是这次月考。
这次月考没什么熟悉的同学和我一班,更要命的是,我前面坐着的,还是三班的团支书。
她每次进座位前,都用斜刘海下那双犀利的眼睛,对我扫视一遍,像某种考场安检仪。
我默默安慰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我的考场在三班,是江隽每天学习的地方呢。
下午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王梦娇和陈亦扬一起来了三班找我,商量周末排练的事。
一进门,王梦娇就把书包拍在我身后的桌子上,“靠北啊小白,我最后的作文有一个单词不认识,估计写跑题了!”
我安慰她,“没事,再怎么跑题,总有小寻垫底。”
小寻是陈亦扬最近的昵称。
陈亦扬大手一挥,“不可能,我这次绝对没跑题!我绝对不会把班主任写成class boss了!”
不知道为什么,前面的团支书考完了没走,有点烦躁地回过头,“请问,你们要聊天的话,可以回你们班聊吗?”
班上没走的考生,还有零星三五个人,也有人凑在一起讨论答案。我们几个同时愣了下,王梦娇有点莫名其妙,“可是现在放学了,考场是允许自由讨论的啊?”
我收起书包,拍拍她,示意她回班再说。
我知道团支书为什么敌意这么大,但王梦娇不知道,她还以为她是单纯针对我们班学生,忍不住跟团支书呛了起来。
团支书冷冷地把书包抽出来,回到自己的座位,自顾自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白日做梦。”
这话毫无疑问是在说我了。
不明所以的王梦娇“嘿”了一声,立刻撸起袖子想要和她理论。结果人还没站起来,后门过来了道颀长的身影,斜挎着书包,懒散地敲了敲玻璃。
“这么热闹。”
凉且懒散的声线,直接中断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这声音,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是江隽。
其他在考场的学生没想到能看到活的江隽,都停下交谈,兴奋而八卦地看向后门。
团支书回头看到他,好像等来了救星,愤愤开口,“班长,你来得正好——”
江隽却头也没抬,随手团了个纸团,扔到了我桌上。
我没法再装鹌鹑,抬头看他。
江隽垂眸,目光越过众人,漫不经心开口。
“那天落你那的糖,帮我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