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浣清溪身体底子好,经过这样一场大病,不过五六日功夫,她已能下地走路了。
再过两日,她已经完全不肯待在床榻上了,日日在这个新院子里溜达。
小小的院子竟然种了很大一丛梅树,周边还有一棵樱桃树,一棵枇杷树,一棵已经挂满果的枣树,靠墙还有一棵十分高大挂满红红黄黄成熟李子的李子树,旁边是一棵枝繁叶茂占地很大的无花果树,浣清溪看着这些果树挤在小小的院落里仍旧十分茂盛,心中由衷的满意。
晚饭后,浣清溪站在树下摇了一会儿蒲扇,嘴里滋滋直冒口水,忍不住丢了蒲扇爬上李子树去,摘了最红的一颗李子在身上蹭了蹭,咬了一口道:“有点酸,不过好吃!上次来这边看时还都是青的呢,现在熟了这么多,正好我还住了进来,今后这些李子都是我的了!”
秋云叫道:“李子吃多了伤身,你才好了,少吃些!”
蜜糖站在树下吞着口水道:“酸得很吗?小姐,你给我摘个甜的!”
浣清溪又挑拣着摘了两个红的丢下树去,蜜糖和秋云一人一个,蜜糖咬了一口捂着脸道:“好酸!”
浣清溪道:“索性多摘点,放上两天就甜了。你们寻两个箩筐来吧,等会儿把熟的无花果也摘一箩筐来吃!”
蜜糖与秋云应声去屋里找箩筐拿剪刀。
此时白天虽然已经很热,傍晚的风却还有些凉丝丝的,浣清溪坐在树杈上,惬意地吹着风啃着李子。
耳边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又上树了,看来是好了啊!”
浣清溪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差点掉下树去,忙抓住树杈子稳住身形。
抬头一看,只见院墙上赫然出现半个人身,唐家宝正笑眯眯地趴在离她不过两臂距离的墙上看着她。
浣清溪吐出嘴里的李子核,指着他道:“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唐家宝笑道:“我来看看你,怎么病一场就病成个小结巴了?”
浣清溪还是惊得结结巴巴:“你、你、你怎么在我家院墙上?”
唐家宝道:“谁说这只是你家的院墙?这明明也是我家的院墙。”
浣清溪茫茫然重复道:“什么你家的院墙?”突然又明白过来,“那边是你家?”
“正是!”唐家宝略带几分得意道。
浣清溪完全不相信:“你又胡说!那个院子我之前翻进去看过,根本没人!院子里除了一架子葡萄长得还不错,其它都荒芜得很!”
唐家宝笑道:“你倒摸得门清!”随即回头叫道:“思宽,把竹篮拿来。”
不多时,他便提起一篮葡萄道:“我特意摘了这些留给你呢。不过我看你院子里李子长得好,也要摘一些给我才行。”
浣清溪看着那一篮紫溜溜又挂着白霜的葡萄沉默了。
唐家宝奇道:“怎么,不想吃了?”
浣清溪抬起眼来,眼圈都红了:“你说很快就来寻我,这都多久了?你说,是不是要跟我绝交?!明知道我在京城就认识你一个,你怎么都不来看我?亏得咱们那么多年交情!”
唐家宝道:“生气了?最近太忙了,都没腾出手来看看你,是我的错。听说你生病,我马不停蹄就搬过来了,今后咱们仅有一墙之隔,再有什么事我一定马上赶来,好不好?”
院墙上此时缓缓又冒出一个人头来,正是此前与唐家宝一起去接过她们进京城的,那人嘿嘿笑着道:“浣姑娘,你别生气了,我家公子近些日子吃不下睡不香的,一直自责得很,好不容易盼着你好些了,就别再怪他了。”
唐家宝瞪了眼喝道:“思宽!”拿手指在他头上敲得“咚”一声响。
那人“哎哟”一声捂了头,缓缓将脑袋又缩了回去。
唐家宝转眼又笑眯眯道:“清溪,我叫人带了些荔枝膏,一直用冰冰着,你来吃一碗,再来看看我的新宅子,就当我给你赔罪,好不好?”
浣清溪一手抱着树杈子一手擦了擦眼泪道:“算了,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
秋云在树下喊道:“小姐,你身子才好,不能多吃冰食。”
原来秋云与蜜糖早就一人抱一个竹筐站在树下了,看他俩说话便都没作声,此时听见要去吃冰荔枝膏秋云才出声提醒。
浣清溪道:“放心,我只吃一小碗,绝不多吃。天气这样热,不打紧的。”
秋云看了看唐家宝,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敢说。
思宽又露出头来,缓缓将一个梯子举过这边。
浣清溪却忙着挑了熟透的李子约有十几个,扔到秋云蜜糖抱着的竹筐中,自己抱着树滑下来,将李子收拢了,又抱着竹筐就要去爬梯子。
思宽忙叫一声:“小心,等我下来拿!”他抱着葡萄一溜烟爬下梯子,将葡萄递给秋云,又自己捧了装着李子的竹筐爬回去。
浣清溪几乎欢呼了一声道:“秋云蜜糖,咱们去吃冰荔枝膏呀!”
秋云看了唐家宝一眼,慢吞吞道:“你们去吃吧,我在这边看着点,万一来人了也好遮掩一下。”
浣清溪欢欢喜喜带了蜜糖爬到梯子上去,翻过院墙一看,几乎有些傻了眼。
只见院墙那边本有一大片高大的桂花树遮挡着视线,如今靠墙的地方被清理出一大片,又以青砖砌成了方便上下的台阶,倒怨不得唐家宝爬上院墙这样方便了。
下了台阶,转过桂树,眼前这个大宅院已经迥异于先前浣清溪翻墙所见。
院中杂草已清理干净,花草树木全部修剪了,房屋重新刷了漆,挂了灯笼,窗户重新糊过,青石地面洗得发亮,处处透着精心打扫过的痕迹。
只有那一架子葡萄,修剪打扫过后还好好地留着,如今已经挂满了一串串又圆又大的果实。
这所宅院比之浣家还要大上许多,早前却一直荒废着,如今修葺一新后,在暮色中亮起一盏盏灯笼,竟显得十分宜居。
浣清溪一面走一面张望道:“你家伯父呢?这么大的宅子,总不会你自己住吧?”
唐家宝道:“这宅子是我伯父早先买下的,因为家中一向人多事多,一时也管不到,就这样荒废下来了。此次我同伯父说想要出来单住,他这才想起这所宅子来,左右空着也是空着,就当给他看房子了。”
“偏偏这宅子与我家相邻,同我现在住的院子更是一墙之隔,这也太——巧——了——哇!”浣清溪一脚跨进正房,不禁叹了一声,她在房内跑来跑去,毫不掩饰她的羡慕,“这么大的宅子,一个人住,这是什么神仙日子!你这正房,比我父亲的还要大!你这内房,又宽敞又舒服!你这床,这样大!你这枕头是玉的,睡着很凉快吧?你怎么过上了这样好的日子?!”她一边说一边在唐家宝的玉枕上拍了拍。
蜜糖也瞪圆了眼睛附和道:“真的,真的!”
唐家宝苦笑道:“这里宅子都是伯父的,我不过借住罢了。不过那玉枕倒是我的,若你喜欢,拿去好了。”
浣清溪闻言十分欢喜,忙道:“快给我包起来,我一会儿就要背回去!你自己说要送的,可不许反悔。”
唐家宝道:“一个枕头,有什么可反悔的?”
浣清溪忽而又疑心起来:“你不会还像小时候一般,睡觉总流口水吧?若这枕头一股子口水味儿,可是不太妙。”
唐家宝一噎,翻了她一个大白眼,不知道说什么好。
浣清溪凑到枕头上仔细闻了闻,总算没闻到什么怪味道,反倒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这才稍稍放心:“你不流口水,倒是长进了!蜜糖,等会儿回去记得好好洗一洗,洗得干净了才能用呢。”
“是了小姐,”蜜糖答道,“我记下了。”
唐家宝气得转到外间敲了敲桌子:“荔枝膏还吃不吃了?”
“吃,吃!特意来吃的,怎么能给忘了?”
浣清溪小跑出来,坐到桌前,只见两碗如玉般的荔枝膏散发着香甜清凉的味道,旁边还摆着一碟绿豆糕一碟冬瓜糖,再旁边,是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唐家宝板着脸道:“把药喝了,才能吃别的。”
浣清溪狐疑道:“你不会是要毒死我吧?”
不等唐家宝回答,她又道:“毒死就毒死吧,总算也做了个饱死鬼。”说完捧起药碗“咕咚咚咕咚咚”一口气喝完了,接着捏一块冬瓜糖塞进嘴里,又去吃那冰荔枝膏。
唐家宝气笑了,看她吃得十分香甜也觉得有些饿,便端起另一碗荔枝膏吃了,招手叫人又给蜜糖盛了一碗来。
他边吃边缓缓道:“清溪,听秋云说,温夫人丢了首饰,众人都说是你拿的。”
浣清溪点点头道:“我没拿。”
唐家宝道:“我自然信你,只是想提醒你一点,在此事中,你们都忘记了一个人,她也能出入正房和厢房,且不被你们注意。”
蜜糖吃惊地放下手中的勺子,瞪大眼睛想了想道:“你是说……李大媳妇?”
唐家宝道:“我打听到,她家里有个儿子,虽然年方十六却是个赌场惯手,这两年她们家欠下不少赌债,被逼得很紧。”
浣清溪又捏一个冬瓜糖,填进嘴里嘟哝道:“管她谁偷的呢,我才懒得管。”
唐家宝耐心道:“清溪,其实我以为你倒不必同温夫人这样针锋相对,从她近些年处事来看,也算是识大体明事理之人,不过是清高好胜了些。若她肯退让一步,你再收敛些,未必不能相处。倒是她身边这些人,心思各异,对你颇为不利。”
浣清溪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蜜糖嘴里,又给自己嘴里塞了一块,香香地咽进肚子道:“反正她们看我是事事处处都不顺眼,理她们做什么?”
唐家宝哼一声道:“病了这么一大场,吃了这么大亏都还糊糊涂涂,正所谓小人难缠,你若不趁此机会理清这些人,今后只怕有得亏吃。”
浣清溪听他话头不对,只低着头吃绿豆糕,也不说话。
唐家宝知道她听进去了,也便不再多说。
浣清溪拿起空空的碗向唐家宝示意,唐家宝却摇摇头不肯再给她添,她只好摸着肚子叹道:“真好吃,可惜先喝了一碗药,挤占了不少位置。”
唐家宝笑道:“京城美味甚多,你且养好了身体,我带你去吃个够。”
天色已晚,思宽叫来两个候在外面的仆人,打了灯笼小心给她们照路,唐家宝送浣清溪走上石阶,看着她们翻过院墙,爬下梯子。
秋云还在梯子那边等着,小心接了过去。
唐家宝有些冷冷地道:“秋云,日后多小心些。”
秋云忙垂头行了一礼道:“是,以后定然不敢再疏忽。”
浣清溪纳闷看了秋云,对唐家宝道:“怎么总觉得秋云有些怕你?她待我就不是这样。”
思宽在一旁笑道:“若你被他臭骂一顿,你也怕他!”
唐家宝一瞪眼,他又吓得立马把头缩回院墙下去了。
唐家宝冲她们点一点头,走下了石阶。
蜜糖这才小声嘟哝道:“莫说秋云姐姐了,我也怕他。不知道怎么的,他一看我,我就不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