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中秋

    浣清溪叹一口气,对马贩子道:“这位大哥,你也看见了,牙婆跑了,丢给我这个快死的人。不然……大哥你将人领回家去,将马匹抵给我,如何?”

    马贩子忙道:“姑娘别说笑了,七十两银子,谁要这么个将死之人?我也不过是个经纪,这一匹好马卖给你,我到手也不足半两银子,实在不敢抵换!姑娘若实在喜爱这马,我再给你留两天,若你两天内凑足了钱还可来寻我买。告辞!”

    眼看着马贩子也跑走了,蜜糖道:“小姐,人都走了,这可怎么办?”

    浣清溪无奈抹了一把额角道:“谁想今日出门竟然吃这样大亏!你们去看看,这人倒在地上半天不见动静,不知可还有气没?”

    秋云上前试了试道:“还有气。”

    浣清溪叹息道:“我浣家也是积善之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在眼前不管吧?秋云蜜糖,先把人抬回家,看看爹爹怎么说。”

    秋云蜜糖应了,去外间雇了马车来,将水仙抬在马车上,拉回了家。

    晚间,浣清溪、秋云与蜜糖三人大眼瞪小眼看着躺在外间矮榻上的水仙。

    秋云问道:“老爷夫人就这么答应让把她留下了?”

    浣清溪道:“我说是牙婆看她快死了,非要塞给我的——没花钱,他们也没辙,总不能追着牙婆给她塞回去吧?”

    蜜糖瞪大了眼道:“可这真的快死了,咱们怎么处置呀?”

    秋云道:“要给她请个郎中吧?可是如今已经宵禁,今晚只能先靠她自己扛一扛了。”

    浣清溪与蜜糖点头,三人继续默默看着躺在矮榻上的水仙。

    她似是很难受,苦着脸,两条眉毛紧紧皱着。

    三人又看了一会儿,浣清溪突然想到:“牙婆说她每日里只有晚间才能吃到一点剩饭,是不是该饿了?”

    蜜糖点头道:“定是了,我说看她怎么一点力气也没有的样子,等我去厨房寻些吃食来。”

    秋云叮嘱道:“看有没有粥,她这样子,别的吃食怕是不好喂进去。”

    浣清溪起身向外走:“你们先喂她点吃的,我去问一问家宝。”

    蜜糖纳闷道:“问唐少爷?你问他做什么?”

    浣清溪道:“他托我买的人,自然要问他。”

    蜜糖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今日里大费周折就是为了买她!既是唐少爷所托,你怎么不直接问他要银子买呢?”

    浣清溪笑道:“家宝平日里帮我许多,我怎么好再问他要银子?倒显得我不仗义。何况,我也没想到这人竟然会卖得这样贵,才不得已使了一点点手段。”

    秋云掏出钱袋来掂了掂叹口气:“都是没钱惹的。”

    浣清溪自己搬了梯子,翻过墙头去,轻车熟路摸到唐家宝家中正房。

    却见正房内灯火通明,唯独没有一个人。

    她在静悄悄的院子中自在地到处溜达,终于在侧院找到了唐家宝。

    侧院八角亭中点了灯,石桌上放了一盏清茶。

    唐家宝却披了衣服站在亭子旁,思宽提了灯,两人正在细瞧院中一棵枯死的树苗。

    浣清溪叫了一声:“家宝!”

    唐家宝与思宽一起回身看她。

    浣清溪走到两人身旁,伸头挤到两人中间仔细打量那棵树苗,好奇道:“大晚上的,你们在这里看什么?”

    思宽被她一挤,吓了一大跳,忙忙地退了好几步,偷眼去看唐家宝的神色。

    浣清溪纳闷道:“思宽怎么了?”

    唐家宝微笑不语。

    浣清溪就着灯光将树苗看了又看,问道:“你们究竟在看什么?”

    唐家宝道:“也没什么,这棵树我每常浇灌,听说枯死了,便来瞧瞧。你怎么跑来了?”

    浣清溪方想起此行目的:“你要的水仙姑娘,我已带回来了,就在我房中躺着呢。我看她情形不怎么好,大晚上的也没法去请郎中,你得快点想个法子。”

    唐家宝想了想道:“现下在你那边想是不便,待会儿叫思宽带人将她挪到这边来,一应后事由我处理便是。”

    他伸手招来思宽,附耳说了几句。

    思宽点点头,匆匆忙忙将手中灯笼塞给了唐家宝,几个箭步人就不见了。

    浣清溪眯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思宽的背影。

    唐家宝提起灯来照着浣清溪的脸,问道:“你盯着思宽做什么?”

    浣清溪回过神来,凑到近前道:“你有没有觉得,思宽最近有些不对劲?”

    灯笼光在夜风中轻轻忽闪着,灯下浣清溪眼中的光芒也跟着忽闪忽闪,其璀璨灵动竟如同星河一般。

    唐家宝看着她没有说话。

    浣清溪带几分疑惑地歪了头看他,见他一直不作声便伸手去拧他的脸,问道:“怎么了?”

    唐家宝扯开她的手道:“没什么。昨日里忘记了,买下水仙花了多少银子?我补给你。”

    浣清溪笑眯眯道:“你我二人的交情,何必这么见外!何况买下水仙也费不了什么银子,顶多就是有点费花瓶罢了。”

    “什么?”

    “唔……没什么,总之不用还我就是了。叫人给我的甜杏多添些好料!时候不早了,我走了!”

    浣清溪嬉皮笑脸地拍了拍唐家宝,背了手得意洋洋地走了。

    唐家宝看着她走远,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回到八角亭中继续啜饮那盏凉透的茶水。

    少时,思宽回来禀报道:“公子,水仙——于姑娘接到侧院了,薛大夫已经看过,如今正在清理伤口上药。”

    唐家宝点点头道:“明日里再多叫两个大夫来看顾,务必保住她的性命。于小公子可有消息了?”

    思宽道:“还在找。”

    唐家宝道:“这姑娘刚烈顽强,颇有她父亲的风骨,于小公子与她一母同胞,想必不会轻易了事,再多派些人手去寻。只是,切勿露了首尾。”

    思宽道:“是。”

    唐家宝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精美的红色漆盒,打开来,只见里面盛有两颗红色的丸药。

    他将丸药取出,递给思宽道:“换一处地方埋吧,这棵枯树记得换了。”

    思宽小心收了。

    眼见思宽站在那里不走,唐家宝道:“还有什么事?”

    思宽踟蹰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公子,老爷家信。”

    唐家宝闻言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又倒了一盏茶水。

    思宽有些为难道:“公子,老爷带了口信,时近中秋,大宴在即,老爷想问公子,究竟属意哪家?是吕家还是任家?望公子早回信,家中也好有个准备。”

    唐家宝一伸手,思宽忙将信递到他手上。

    他默默打开看了,转手将信在火烛上点着了,扔到桌上。

    思宽偷眼去看他神色,问道:“公子,还是不回信吗?”

    唐家宝道:“不回。”

    “那……口信……”

    “没有。”

    思宽看他面色不好,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浣清溪一觉睡醒,只见昨日里明明已经送走的水仙竟又好端端地躺在外间,不由吓了一跳。

    她指着水仙问秋云:“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又给送回来了?……难不成是她诈尸自己跑来的?”

    秋云笑道:“你再仔细看看。”

    浣清溪凑到跟前看看,水仙好似还在沉沉昏睡着,脸上的伤口同昨天一般咧着嘴,蓬乱肮脏的头发胡乱盖在脸上。

    只是……脸盘好似比昨日圆了那么一点点。

    胖了?肿了?

    床上那人霍地睁开眼睛,坐起身用手捏开脸上头发说道:“小姐不必害怕,我叫五儿,为了不让外人看出破绽,从今日起我就顶替水仙了。现下不方便行礼,容改日再补上。”

    说完她又倒身躺回榻上,摆好了姿势,一副羸弱昏迷的样子。

    浣清溪绕着她看了一圈,知道不是其人后再看去果然就有许多不像,只是被脏乱遮盖了不那么明显。

    她叹道:“还是有些不像。”

    五儿动也不动眼睛也不睁,只开口道:“哪里不像?!”

    语气中颇有些不满。

    秋云冲浣清溪与蜜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笑道:“像得很!小姐刚睡醒没看清,你往这一躺,通体的气派——像得很!”

    五儿这才不作声了。

    浣清溪三人一笑,便往外间走去。

    身后五儿依旧维持着不动的姿态,闷闷发出声音来:“小姐吃过早饭后,不要忘了这边还有人饿着肚子呢。”

    蜜糖接口道:“放心,就算小姐忘了,我还记着呢。”

    眼看三人就要走出房门,五儿又道:“来碗素面就成,不然花了脸,还得重新画。”

    浣清溪失笑:“谁家病重的人这么多话?你还挑上吃食了!”

    秋云忙拉了浣清溪往外走,口中应道:“记着了,放心!”

    出得门来,浣清溪问道:“这五儿却是哪里找来的?”

    秋云道:“是思宽送过来顶替水仙的,若不然院子里平白少个大活人,怎么说得过去?小姐放心,人应当是十分靠得住的,不过就是性子差了些。不要理她这许多就是了。”

    蜜糖催道:“咱们得快些,待会儿还要去德慧院,可不要迟了。”

    三人匆忙吃了早饭,果然给五儿带了碗素面。

    只见五儿筷子一挥三两口就吃进肚,吃完后继续躺下装死。

    秋云拿帕子想要帮她沾沾嘴角,她却一把推开,眼睛也不睁,“哧溜”一下舔了舔嘴角,继续梗着脖子装昏迷。

    秋云一面帮浣清溪换衣服一面叮嘱道:“我们要出门了,你在家里好好躺着,不要到处走动。”

    五儿一声不吭,好似真的睡着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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