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我往

    浣清溪三人辞了温夫人,依旧往左相府而去。

    下了马车后,浣清溪一路磨磨蹭蹭,走三步退两步,东边看云西边喂鱼,踩死个蚂蚁还要歇歇脚,等终于踏进讲堂时,除了女师人都快要到齐了。

    堂上众人喝茶的说话的扯着衣袖嬉笑的,端得十分热闹。

    浣清溪默默叹一口气,穿过众人快步往后走去。

    正走间,只觉身子骤然被猛地一扯,整个人差点一头磕在旁边桌上。

    她稳住身形皱了眉回头一看,只见田玲珑不知从哪里跳出来,正提了裙裾铆足了力气一脚踏在她的裙摆上,看去应是提前准备了的,此时才能这般迅疾。

    此时裙摆依旧被死死踩住,浣清溪便伸了手去扯。

    田玲珑脚下毫不放松,面上却笑盈盈道:“今日是我走得慌了,竟没看见浣姑娘!”

    说着一挥袖,顺手从旁边桌面上拂下了个什么东西来。

    浣清溪一眼看见掉了个东西下来,手脚倒比脑子快,想都未想就一脚踢了上去。

    只听“嗒”的一声,那东西被踢得向后飞去,最终摔在了冯如愿脚下,豁了一大块。

    原来是一方砚台。

    一直缩手缩脚蹲坐后面的冯如愿显见有些懵了,茫茫然提了裙子站起身来。

    只见她自脸上到衣裙,洒满了点点滴滴的墨迹,裙角更被泼黑了一大块。

    却是前面林柳桌面上的一盏墨,被田玲珑衣袖扫下来,又被浣清溪踢了一脚,小半洒在了浣清溪裙上脚上,大半都泼在了冯如愿身上。

    堂上众人见此情景都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作为始作俑者的田玲珑不仅毫无愧意,反而笑得格外清脆,一面笑一面说道:“不怪我,是浣清溪踢过去的!谁知她会这样作怪!”她那绣着五色牡丹的红绣鞋在地上轻轻跺了两下,“这鞋也溅上了墨,怕是要不得了!”

    说完她笑着小跑走了。

    毕竟真是她踢过去的,浣清溪匆忙上前拿袖子帮冯如愿揩脸。

    结果点点滴滴的墨迹在她用衣袖的胡乱擦拭下,几乎在冯如愿脸上抹匀了。

    眼看着越擦越脏,她迟疑着停了手,又拿起裙摆来去擦拭冯如愿身上的墨汁,结果仍旧越擦越糊,不多时抹得冯如愿满身都是脏兮兮的。

    堂上笑声越发大了,众人捂了肚子笑出眼泪。

    浣清溪住了手,偷眼去看冯如愿的脸色,只见她满脸墨黑,也看不出是墨染的还是气的。

    只有墨汁无端被打翻的林柳忙着去叫小丫头来打扫。

    林柳本是太医院院使路之颂的外甥女,她个头不高身形圆润生性和气,加之背景不强,平日里处事十分谨慎。

    今日她原是闲来无事磨了墨写几个字,不想竟被几人弄得一塌糊涂,此时只担心牵连自己,忙指挥小丫头去打扫:“快些快些,今日要习茶课,若给女师看见了,说不好大家都要受罚。”

    还未等小丫头进门来收拾,女师便带了使女走进门来。

    女师一进门,课上气氛便陡然肃穆了七八分,原本嘻嘻哈哈的众人都收敛了,各人都回自己位置上坐好。

    教习茶课的女师是位略上年纪却仍颇有颜色的女子,她衣饰素净,鬓边一支镶红蓝宝石步摇熠熠生彩,面上冷冷淡淡带三分贵气,一望而知身份不俗。

    她在堂上站定了,瞥了一眼众人,问道:“今日怎么这样吵闹?”

    田玲珑忙起身答道:“女师,是浣清溪将一盏墨踢翻在了冯如愿身上!”

    浣清溪与冯如愿站起身,浣清溪刚要分辩,女师便冷冷道:“都出去!茶课前要洗沐干净,我说过的话都忘了?诸位身为世家女子,这般混闹,成何体统?收拾干净了方可进门!”

    任尔尔在一旁幽幽道:“女师,浣清溪乃是京城有名的顺风臭十里,即便洗了只怕也未必能洗得干净!”

    女师看了任尔尔一眼,又扫视了浣清溪二人,道:“烹茶最忌异味,若不能洗净祛味,我的课,不必再上!”

    浣清溪看了女师的面色,无心解释,答应了一声便几步快走,走到外面站着去了。

    冯如愿也不吭声,跟着浣清溪走去了外面。

    两人并排站着,一起仰起脸来看朝阳初升,又对视一眼,看着彼此狼狈相,不由都笑了。

    冯如愿一笑,露出一排白花花的牙齿,在整张被墨抹花的脸上格外显眼。

    浣清溪努力咬着手指头才使自己没有大笑出声。

    冯如愿压低声音道:“听闻你家就在相府之后,为何不回去换了衣裙来?”

    浣清溪也低声道:“中途回去,给我爹爹知道了又要骂人!再者这女师脸色实在难看,与其在那里面耗着,还不如出来透透气。”

    冯如愿听了不作声。

    浣清溪问道:“你呢?怎么也不辩解?也不叫你家丫鬟回去取衣裳?”

    冯如愿顿了顿道:“茶课女师每每对我多有不满,即便不是这般理由,也总有那般理由,反正总有由头将我罚出来。”

    浣清溪奇道:“这是为何?”

    冯如愿道:“我也不知……许是我家皆是武将吧,朝中文官武将本就多有不和,何况是我家这种……低级将领。如女师、苏易简这般自命清高的,就更看不上了,我又何必多费唇舌。”

    浣清溪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讲堂内有人道:“女师快看!明月点出了一幅山水图!”

    众人都起身去看,堂内多了许多挪动凳子的声音。

    浣清溪与冯如愿也伸长了脖子去听,只听见一片赞叹声后,女师赞许道:“嗯,不错!”

    任尔尔的声音道:“这图看去怎么这样像前日我们临摹过的山景图!明月,你是照着《栖霞山景图》点的?”

    吕明月“嗯”了一声,又道:“前次才临过,此时便不觉用了。”

    众人又是一片赞叹声。

    浣清溪瞪大了眼睛,悄悄问道:“你说,真有人能在茶上作画?那么小的茶盏,还是这样难的画?”

    冯如愿迟疑着点点头道:“兴许吧,这些世家女子也是厉害,什么都会。”

    两人一道沉沉叹了口气。

    直到散学,两人才得以重回了讲堂,此时众人都已收拾了向外走去。

    浣清溪闻到堂内散着一股好闻的茶香气,不由捶着站酸的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深吸了一口气叹道:“好香啊!”

    正停在门口的任尔尔闻言回过头来看着浣清溪,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什么也没说,只轻蔑笑笑,轻视的意味却是十足。

    她眼风扫到冯如愿,浣清溪发觉冯如愿身形骤然矮了一截。

    浣清溪嚷着腿疼,坐在那里不肯起身就走。

    冯如愿却赶着回家去换衣裳,匆匆忙忙就走了,临上马车却又想起东西遗漏,只得折返回来。

    此时众人都已走光,只有浣清溪的两个丫鬟还留在廊下等候着。

    冯如愿大步走进讲堂之时,浣清溪正挽了袖子坐在地上手持一把袖珍小锯忙得热火朝天,面前任尔尔凳子的一条腿处于即将锯断的边缘。

    冯如愿瞪大了眼睛,愣住了。

    浣清溪看见她也是一愣。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浣清溪嘿嘿笑了起来。

    冯如愿弯腰仔细看去,只见任尔尔那条凳子已经有两条腿被锯过了,只剩一点点关联勉强维持着。

    那锯痕颇细,不弯下身细看很难看得出来。

    她又走去后面看田玲珑的凳子腿,果不其然也是如此。

    浣清溪尴尬地挠了挠头。

    冯如愿半晌没作声,最后终于开口道:“你别再锯了。”

    “哎——好!”

    浣清溪答应一声,匆忙收起她那袖珍小锯子,兜好衣裙上收拢的木屑,说了句“那你别告诉别人!”

    不等冯如愿回答,她就一溜烟儿跑了。

    冯如愿取了东西,想了想,将任尔尔的凳子同苏易简调换了,这才出门回去。

    浣清溪以为冯如愿已经应许了不告诉别人。

    当然这只是她以为。

    隔天,众人如往常一般来到德慧院讲堂。

    先是田玲珑。

    她生得圆润有致,自然是重些,兴冲冲一屁股坐下时便压折了凳子腿,登时“轰隆”一声连人带凳倒下,扒得桌面都翘了翘。

    众人不知所以,以为是她不小心坐歪了凳子倒地,纷纷大笑!

    任尔尔笑得尤其厉害。

    结果没笑两声,也轰隆一声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中。

    众人多有与任尔尔交好的,此时纵使心中笑翻了天,面上却不好太过,纷纷憋了笑去扶二人。

    吕明月拧身弯腰去查看,冷不防自己也轰隆一声摔在地上。

    众人都不敢笑了,一面慌忙检查自己的凳子,一面七手八脚去扶人。

    田玲珑哭哭啼啼站起身,弯腰在烂碎的木头中扒了扒,举起一条凳子腿哭道:“这是谁干的?这么平整,肯定有人做手脚!”

    她指着稳坐如泰山的浣清溪叫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嫉恨我做的?”

    浣清溪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她又指着角落的冯如愿道:“还是你?你力气大,做这些事定是顺手!”

    冯如愿连忙摇头。

    任尔尔捂了腰道:“苏易简,是不是你?你为人最是阴沉记仇,定是平日里看不过我们,这才叫人私下做这些事!”

    苏易简不屑一顾:“谁耐烦做这些无聊之事?”

    任尔尔道:“你说不是你做的,可有证据?怎么大家都忙着检看自己的凳子,只有你这般气定神闲毫不慌张?不是你是谁?!”

    苏易简哼了一声,转过身来与她对峙道:“你以为这是大理寺审案?!我为何要自证清白?我又不曾做下什么坏事,有什么可惧?!”

    不等任尔尔再说话,只听“轰隆”一声,苏易简也狼狈倒在地上。

    原来她身形清瘦,体量轻又坐得稳,是以到现下凳子腿才折。

    如此不必辩白,也知不是她了。

    任尔尔又转头向冯如愿:“是不是你?冯如愿,你一向粗陋,又与我们不合,定是你妒忌我们才做下此事!”

    冯如愿连忙摇头,转眼看了看浣清溪。

    任尔尔何样精明,立时指了浣清溪骂道:“是你!你这又臭又蠢的乡野丫头,包藏祸心!竟是我小看了你……”

    浣清溪忙叫道:“不是我!”

    她使劲扭了扭屁股,凳子腿骤然折断,她就势倒在地上大喊:“哎哟喂,疼死我了!腰都要摔折了!”

    任尔尔一愣,面上阴晴不定,最终咬牙道:“冯如愿,你说!是不是她?”

    冯如愿看着歪倒在地上一直揉腰的浣清溪,半晌没作声。

    浣清溪见她没说话,胆子大了起来,躺在地上争辩道:“此次之事我亦受害!再说,我一介弱女子,如何能偷偷摸进相府来做下这种大事?你们不过是看我刚从乡下来,爹爹官位又不高,就想冤枉我!”

    冯如愿闻言又似笑非笑看了看她。

    浣清溪毕竟有些心虚,不敢再说了。

    田玲珑道:“我想起来了,前次散学时,你推说腿疼,走得最晚!怕不是你那时做的手脚!”

    浣清溪爬起身来揉着腰道:“我前次被罚站,自然是腿疼的!不过晚走了些,怎么就赖上我了?我徒手怎能劈开这些凳子……你怎不说有人买通了相府的下人,趁人不备偷偷做下的?……哎呦呦,腰疼!”

    田玲珑语塞,毕竟浣清溪也摔了一跤,众人只能将怀疑的视线放大。

    众人在这边吵吵嚷嚷分辩不清,那边女师却早就到了。

    今日本是要教学刺绣,授课的是京城有名的绣娘樊芸儿,然而她在外看见堂上吵闹景象,担心自己身份低难以压制,所以早早派人去请了太妃身边的老嬷嬷。

    老嬷嬷来时,讲堂上拉拉扯扯,一群小姑娘吵作一团,正在缠杂不清。

    所幸吕明月只冷冷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并未掺杂其中,倒使得老嬷嬷颇感欣慰:果然还是自家姑娘懂事识大体。

    老嬷嬷带了使女走进讲堂,咳嗽了一声。

    众人这才看见了,慌忙分开来,各自回到自己位置站好,再无一人敢作声。

    老嬷嬷挨个审视众人,看得众人大气不敢出。

    半晌,老嬷嬷道:“姑娘们都是高门里走出来的,今后嫁了人也都是门户里的当家主母,不比那小家小户上不得台面的,如今这般,却成个什么样子?若传出去,各位可有脸面?今日之事,我过后必叫人仔细查访清楚,给各位姑娘一个交代,现下却都不要再提了。姑娘们也当多多修身养性,时时审视自己所为。”

    说话间,几个丫鬟内监急匆匆将堂上打扫了,更换了新的桌椅。

    待收拾停当,老嬷嬷换了笑脸,叫人请了樊芸儿进门,略略行了一礼,道:“女师莫怪!女师是咱们德慧院请来教导众位学生的,姑娘们年轻,免不了多有错失,女师不必顾忌,只管管教就是!有太妃娘娘在,想来无人敢有别的言语。”

    樊芸儿连忙还礼道:“嬷嬷客气了,此番是我的不是,未能好好管教各位姑娘,还扰了太妃的清静。”

    送走了老嬷嬷,讲堂内众人落座,一时静悄悄无人出声。

    樊芸儿哪里敢多问,只专心拿出绣品讲演针法,让众人回去依法绣出一只鸟儿来,下次带来评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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