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地方检察厅特搜部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冰冷、高效,充斥着权力的倾轧和不见血的硝烟。真田弦一郎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将个人情感深埋于盔甲之下,绝对的理性,对正义绝对的追求。
直到”今川奈央“四个字,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视野。
北坂田银行破产案,北海道札幌市警搜查二课调查负责人。
卷宗上的证件照,还是那个熟悉的她,但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眉眼间沉淀着刑警特有的锐利和干练,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那个在烟火大会后,在他背上说出“想当警察”的女孩,她做到了。
久违的名字在他沉寂多年的心湖里荡开一圈又一圈复杂的涟漪。他主动请缨,要求介入此案协同调查,理由冠冕堂皇——案件涉及金额巨大,影响恶劣,疑似和井上议员的匿名举报有关联,需要东京检方强力支援。
飞往札幌的前夜,真田罕见地失眠了。他望着东京璀璨的夜景,脑海中全是奈央可能的样子。
她会怎么看他?会记得那段无疾而终的青春吗?还是会像对待一个普通同事那样,公事公办地握手,然后迅速划清界限?
札幌的寒风比预想的更刺骨。
在搜查二课的会议室里,真田终于见到了十年后的今川奈央。她比照片上更瘦,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长期熬夜的痕迹。安藤课长介绍他们认识,她伸过来的手力道适中,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初次见面,真田检察官,请多指教。”
初次见面?
真田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一触即逃的疏离,也配合地装作素不相识:“真田弦一郎。请多指教。”
真田用尽全力,才维持住检察官应有的专业和冷峻。她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身姿挺拔,眼神沉静而专注,与他记忆中那个会因为投稿失败而崩溃大哭的少女判若两人。时间在她身上刻下了坚韧的印记,磨平了脆弱的棱角,淬炼出更耀眼的光芒。
然而,当她因为一点小事而微微蹙眉,或者用那种带着点不耐烦的、伶牙俐齿的语气反驳他时,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就会汹涌地漫上来——她辩论时微微扬起的下巴,思考时无意识咬住下唇的小动作,甚至不耐烦时翻的白眼,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她还是她,骨子里的倔强、敏锐和不饶人,一点都没变。
那份被强行压抑了十年的感情,如同遭遇火星的干草,瞬间复燃,烧得他心口发烫。
真田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放下过她。那份少年时代悄然萌芽、却被埋葬的情愫,在十年后的风雪北国,以更汹涌、更成熟的姿态,将他席卷。
近一周的连轴转后,案子总算有了关键突破,井上清志落网。听母亲说奈央回来过年了,真田也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神奈川,即便他现在没有任何理由去见她。
他回到老家,想再看一眼那封珍藏了十年的信。
然而,当他打开那个存放着少年记忆的盒子,翻遍柜子的每一个角落,那个熟悉的信封却不见了踪影。听母亲说最近只有奈央进过他的房间,恐慌瞬间在他心底蔓延……难道是奈央?她拿走了,不想再留下任何与他有关的痕迹。
真田的心猛地一沉,随之而来的是被冒犯的愤怒和某种被清算的恐慌。她连这点念想都要斩断吗?
他立刻冲到今川家,以兴师问罪的心情找到她。
“因为那封信,是你写的。”
他笃定地说出这句话,却看见奈央瞬间苍白的脸色,眼中喷薄而出的痛苦与愤怒。她激烈的反应,那句决绝的“烧掉了”,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
这一切都不对,他意识到。
他犯了个几乎无法挽回的错误。
回到家,母亲从床底下找出那个信封,真田几乎站立不稳。信封边缘已经泛黄,但那个黄色星星贴纸依然固执地粘在那里。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又一次读着那些稚嫩却真挚的文字,胸口疼得像是被重锤击中。
“如果你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她曾经那样勇敢地走向自己。
他却错怪她了,而且错得离谱。他不仅错怪了她此刻,更在十年前,就用一句轻率的话,将她的心意践踏得支离破碎。
真田将信封紧紧贴在胸口,做了一个决定。他订了最快飞往札幌的机票,没有通知任何人。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让她带着误解和伤痛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