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刺耳的闹钟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才钻进奈央的耳朵。她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头痛欲裂,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感到带着细密的刺痛。窗外已停了雪,天空依旧阴沉。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奈央的心猛地一紧。
对了,真田!她昨晚收留了他……昨夜记忆碎片般涌来,那场耗尽心力、泪流满面的争吵,以及最后……那个几乎让她窒息的滚烫拥抱和告白。混乱的情绪和身体的警报交织在一起,让她只想缩回被子里。
闹钟又响了第二遍,她清醒了大半,挣扎着坐起身,胡乱套上家居服,强撑着不适走出去。
真田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景。听到动静,他立刻转过身,看到奈央苍白憔悴的脸色和明显不适的样子。
“你病了?” 他伸手想探她的额头,奈央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动作有些僵硬。
“没有,只是有点着凉。”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嗓子都这样了,还说没事?今天别去警署了,在家休息。”
奈央倔强地摇头,避开他的目光:“不行,案子到了关键时候,我必须去。”
她绕过他,径直走向浴室洗漱,用冰冷的水拍打脸颊,试图驱散那恼人的昏沉感。她留给真田一副备用钥匙和一句“你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反锁”,便匆匆抓起包和外衣出门。
一进警署,依旧忙得脚不沾地。奈央强打精神,总算锁定到了钓鱼邮件的源头IP地址,是北坂田银行的信息库管理员,大概是利用职务之便备份了客户资料。监控组确认了目标落脚点在一个偏僻的老旧公寓,奈央立刻下令抓捕,自己也冲进茫茫大雪之中。
对方显然极其警觉,在警方合围前就察觉了异样,推开后窗,跳入厚厚的积雪中企图逃跑。奈央发现他的逃跑路径,毫不犹豫地第一个追了上去。
嫌疑人慌不择路,在狭窄的巷弄和厚厚的积雪中挣扎。奈央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过小腿的雪地里穷追不舍。冰碴灌进靴筒,眩晕让视野不断摇晃,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呼啸的风声。不知追了多久,终于和另一名同事夹击,将滑倒在雪堆里的嫌疑人死死按住。
将嫌疑人押回警署,奈央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滚烫的眩晕感,她赶紧扶住墙壁才不至于直接倒下去。
“警部!您脸色好差!” 巡查部长看到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吓了一跳,伸手一探她的额头,立刻变了脸色,“这么烫!你发烧了?”
奈央摆摆手,“我回家休息一下,帮我跟课长说一声。”
奈央凭着本能开车回家,摸索着打开了宿舍门,屋内一片阴暗。她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床上,冰冷的被褥也无法驱散体内的燥热。
真田……应该已经走了吧?这样也好……她昏昏沉沉地想。她再也支撑不住,意识沉入了黑暗。
不知睡了多久,奈央在一种极度干渴和浑身酸痛中悠悠转醒。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她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水杯下压着一张崭新的退烧贴包装纸。而她自己的额头上,正贴着一片冰凉舒适的退烧贴。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有节奏的切菜声。
奈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慢慢坐起身,披上外套,循着香气和声音,轻轻走出房间。
真田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围着一条明显小了一号的、有些滑稽的碎花围裙。他动作算不上娴熟,却异常专注,正小心翼翼地切着白萝卜。炉灶上的小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东西,散发出味噌汤温暖醇厚的香气。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他,勾勒出一个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剪影。
听到动静,真田回过头,看到奈央扶着门框站着。他立刻放下刀,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又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微蹙:“还是有点烫。感觉好点没?饿不饿?汤快好了。”
这自然的关切让奈央鼻尖一酸,哑着嗓子嘟囔:“不是说待一天就回去吗,你怎么还在这,明天还要上班……”
“还有力气唠叨,看来是好点了。”真田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把她扶到餐桌旁坐下,“不走了,我请了假。等你病好了再走。”
真田很快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点缀着葱花和海带的白味噌汤,一块煎的刚好的鲑鱼,一小碗煮得软糯的白粥,还有一小碟清淡的腌菜。食物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掌心,暖意似乎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两人默默地吃着。气氛有些微妙,却不再有昨夜的剑拔弩张。汤的暖意似乎也熨帖了僵持的心。
“今天去抓犯人了?” 真田打破了沉默,他看到了她外衣上残留的雪渍和雪靴上的泥点。
“嗯,” 奈央小口喝着汤,低声应道,“有人趁着北坂田银行倒闭搞诈骗,今天总算抓到了。”
“那太好了。”真田吃得很快,他放下筷子,目光深邃地望着奈央苍白的脸,一时有些心疼,“你还是这么拼。”
奈央摇摇头,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谢谢你。”
“嗯?”真田不解。
奈央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似有些羞于启齿,“这次我升警部,是因为北坂田银行的案子,你……你没独占功劳,我不该那样说你。”
“那是你应得的。”真田的声音平静而郑重,“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还愿意听我说话。”
空气再次安静,昨夜那些被激烈情绪掩盖的疑问,此刻在温暖的灯光下,在病中的脆弱里,重新翻涌上来。
“那封信……”
“关于那封信,奈央。”真田打断了她,语气中有一丝终于要面对旧事的坦然,“当年在鞋柜前,我第一眼就知道是你写的。那个话……”
奈央的心不由得揪紧,旧日的伤口再次触碰,疼痛依旧清晰。她抬起头,望进真田坦荡带着深深懊悔的眼神。
“那不是我的真心话。那天很多人都在,如果我表现出在意,或者让他们知道那是情书,他们会闹得全校皆知。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我怕你会被他们起哄,你会难堪,会更……躲着我。我不知道你也在场,听到了那句话……”
奈央愣住了。她从未想过会是这个原因。
“后来,我按照信上写的,去了江之岛水族馆。”真田的声有一丝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却让他心如死灰的下午,“我在门口,一直等到水族馆关门。你都没有来。”
奈央呼吸一滞,猛地抬起头,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你去了?!”
“我去了。”真田肯定地点头,声音苦涩,“我去你家找你,没人。后来才知道你去考北海道大学了。然后,你回来告诉我,你要去北海道,你想离我远一点……”
真田没有再说下去,但奈央已经完全明白了,随而被巨大的震惊和迟来的心痛席卷得几乎不能呼吸。
原来……他去了!他在那里等了她那么久!而自己,却因为那句“无聊的东西”和深埋的自卑,仓皇逃去了北海道,还说了那样伤人的话。
真相如同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尘封十年的心锁。所有的误解、所有的错过、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都找到了源头。两人都太在乎,在乎到害怕失去,在乎到用最笨拙的方式互相伤害。
真田伸出手,越过小小的餐桌,轻轻握住了奈央冰凉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带着薄茧,却异常坚定。
“对不起,奈央。”他低声说,“是我太笨,太自以为是,没有保护好你的心意,也没有勇气去问清楚。让你一个人伤心了那么久。”
“我也对不起……”她哽咽着,“我不该就那么走了……不该说那些话……”
奈央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掌,将脸轻轻贴了上去。这个无声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那一刻,真田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他站起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十年过去,他们终于找回彼此。
窗外,札幌的雪依旧安静地下着。狭小的宿舍里,暖黄的灯光笼罩着餐桌旁相拥的两人,空气中弥漫着味噌汤的暖香,驱散了十年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