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从碗里舀起一勺汤。
她学着他刚刚的动作,将勺子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
动作与他相比,生疏得很。
发力的腕处微微发着颤,既怕烫到他,又怕汤汁不慎洒出来。
然而,他很配合地低下了头。
盈润的唇瓣微微张开,含住她递来的汤匙,温热的呼吸轻拂过她的指尖,惹得她似触电般想要缩回手,却被他反手攥住。
瓷勺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几滴汤汁溅在他的唇角,他却没在意,只是抬眸望着她。
他被汤汁濡湿的唇瓣,在光下格外惹眼。
“烫吗?”
她声音发紧,视线落在他唇角的汤渍上,手指蠢蠢欲动。
他顺手抽过一张纸巾,擦了擦唇角:“没有,很甜。”
她忽然轻声唤他:“叶温臣。”
他“嗯”了一声,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地看着她。
阳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影,把那份专注拓得愈发清晰。
时念卿的指尖在桌布纹理上轻轻划过,指腹碾过那朵绣蔷薇的边缘,片刻后抬眼,视线与他平齐。
“陪我一起去见我妈妈,好吗?”
——
去医院之前,叶温臣特意绕路带她去了上次吃中餐的园区。
那片石榴花丛开得正盛,殷红的花瓣沾着晨露,在阳光下像燃着簇簇小火。他替她摘了满满一大捧,又请服务员用米白色丝带细细捆扎好,缎带在花束中段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衬得那抹红愈发鲜活。
时念卿抱着装束好的石榴花,侧眸看他:“摘了你朋友这么多花,他不会生气吗?”
“他?”他低笑一声,伸手替她拢了拢花束外层的包装纸,“去年他把我珍藏的白茶偷喝了半罐,这点花算抵账了。”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抱花的姿势,让花枝更稳地靠在臂弯里。
叶温臣搭着方向盘,问:“在想什么?”
“在想上次拿回去的石榴种子,种在哪里比较好。”
她垂眸看着膝头的花束,轻声说着,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叶温臣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唇边笑意清浅:“阳台的花架空着大半,那里光照好,适合种,等回来我帮你翻土。”
她轻轻“嗯”了一声。
车窗外的树影飞快掠过,划过车窗,在她眼前明明灭灭。
怀里的石榴花的清香混着风里的草木气漫开来,让车厢里的空气都染上了几分清甜。
下了车,叶温臣先去停车,她抱着花束上楼。
住院部的电梯间弥漫着消毒水的淡味。
她刚站定,就有相熟的护士笑着打招呼:“时小姐又来了?今天带的花可真特别,我想时女士一定喜欢。”
护士手里端着治疗盘,脚步轻快地停在她身边,目光落在那捧石榴花上,眼里带着真诚的笑意。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以前不忙的时候,她周中常会睡在医院陪床,值班的护士们大多认得她,有时候见她疲累,会主动提出让她去值班室的折叠床休息。
“时女士这两天精神好多了。” 护士按了上行键,侧头跟她闲聊,“转院手术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她握着花束缎带的指尖紧了紧:“嗯,下周三过去。”
护士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那就好,那边的专家团队很厉害,时女士肯定能恢复得更快。”
电梯门打开,护士侧身让她出去,“我去三楼换药,先走啦。”
见她进来,时玉潋找了个由头,让护工阿姨先出去。
VIP病房内,仅剩她和母亲两人。
时玉潋靠坐在病床上,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确实好了不少,她看着女儿怀里的石榴花,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是石榴花?这么漂亮,是从哪摘的?”
她走到床边,将石榴花放在床头柜上,“嗯,从朋友那里摘的。”
“妈,下周三我陪您一起去吧。”
她伸手理了理母亲耳边的碎发,原来不知不觉中,母亲又长了那么多的白发,可印象里,母亲还很年轻的。
时玉潋握着女儿的手,轻轻叹了口气:“傻孩子,国外治疗周期长,你的工作怎么办?”
“工作再重要也没有妈妈重要。”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她低头看着母亲手背上的针孔,忽然开口,道:“对了妈妈,我和沈之言分手很久了。”
时玉潋却不意外,“上次我就看出来了。”
时念卿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微讶。
“他连你喜好改变了都不知道,你们分开应该有很长时间了吧?”
她垂眸,想起上次沈之言过来的时候,说她不吃苹果。
实际上,她以前确实觉得苹果很无聊,后来母亲查出心脏问题,医生反复叮嘱要多吃些低钠高纤维的水果,苹果恰是最宜的选择。
时间一久,她反倒喜欢上苹果了。
原来仅从这点,母亲就推断出她和沈之言间的问题了。
她轻声说:“对,我和沈之言分手很久了。”
“为什么瞒着我?”时玉潋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带着点嗔怪的意味,“以为我会放心不下你?”
时念卿沉默,无意识地抠了抠包带的线头。
时玉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呀,” 母亲将她的碎发捋到耳后,“从小就像只刺猬,把软的地方藏得严严实实。”
“妈妈虽然希望有一个人可以代替妈妈长长久久的陪伴你,但妈妈也清楚的明白,我的女儿并不是一个需要依附男人而活的人。”
她抬眸,撞进母亲温柔的眼底。
她忽然开口,很轻地说着:“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妈妈。”
时玉潋的指尖顿了顿,随即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泪光:“傻孩子,妈妈总会老的。”
她伸手替女儿擦了擦眼角,指腹沾到一点湿润,“就像这石榴花,再艳也有谢的时候,但根还在,明年照样能开得热闹。”
时念卿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掌心的薄茧蹭过皮肤,带着熟悉的安心感。
到了换点滴的时候,她开门准备去找护士。
却见叶温臣靠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份文件,边缘已经被他捻出细微的褶皱,另一只手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似正斟酌着什么。
他的背微微佝着,肩膀向内收起,写字的右手肘只能架在膝盖上,也因此笔杆在他细长的指间不稳地晃动着。
她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不进去?”
她这时才意识到,从他停完车到现在,已经过去好长一段时间。
所以,他是刻意没有进去的。
“我想你和伯母一定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他笑了笑,转而将钢笔的盖子合上,“而且,我进去,会不会显得很突然?”
她和叶温臣领证这件事,对于母亲来说,确实会很突然。
但过来之前,她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问题,只是想着,要带他去见母亲。
“不会。”她想了想,说:“可以和她说,你是我新交的男朋友。”
男朋友。
这三个字就这样被她轻飘飘说出来,却在空气里坠得沉甸甸的。
比 “朋友” 要亲近,又比 “丈夫” 要安全,恰好卡在时玉潋能接受的尺度里。
可话刚落地,她的脸颊就莫名发了烫。
像是有细小的火苗顺着血管往上窜,连耳尖都跟着热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避开叶温臣的目光,转而看向走廊墙壁上贴着的输液注意事项,那些黑字也在眼前晃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新交的男朋友?”他伸手,捋过她泛红的耳尖,“怎么听着好像,你换过很多男朋友一样?”
他的手本是温凉的,奇怪的是她的耳朵烫得更厉害了。
这样近的距离,她闻见他袖口沾染的雪松味,混着医院消毒水的气息,竟生出种莫名的安宁感。
“才没有。”
明明是为了圆谎才说的措辞,被他这么一挑破,倒像是真藏了什么亏心事。
她抬头,掀了掀眼皮,转了话锋道:“素闻叶少风流,世家娱乐报的女伴一月一换,从不重样。”
“世家娱乐报?”叶温臣忽然低笑出声,指尖终于移开,转而轻轻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垂,“他们还说过我上周在游艇上求婚三次,每次对象都不一样。”
她一怔,没料到他会这样直接,毫不避讳地说出来。
“不过那些照片确实不是合成的,”他起身,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划开屏幕递给她,“但挽着我的是合作方的千金,谈的是跨境并购案;陪我看画展的是设计师朋友,在聊明年的品牌联名……”
屏幕上是他保存的几张澄清声明截图,字里行间条理清晰,连时间线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她刚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翻旧账,就被他按住了手背。
“不过时小姐倒是提醒我了。”
叶温臣收起手机,笑里藏着点狡黠,“作为‘新交的男朋友’,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好让这些报道彻底失效?”
“做什么?”
他捧起她的手,在手背上轻吻了一下。
“比如,叶少和他的太太如胶似漆,”他抬眼,睫毛扫过她的手腕,尾音卷着点潮湿的痒意,“一刻也不能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