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又长大了许多,原先是只能窝在掌心的小毛球,如今已经能把整个猫窝撑得满满当当。
毛色也长开了,雪似的肚皮上缀着几块橘黄和灰黑,像是被打翻了的调色盘泼了一身,又随手用刮刀抹了几笔,随性又生动。
时念卿看着满厅乱跑的柿子,无奈地扶了扶额。
“在家里被我惯坏了,来你家也这么没规矩。”
她伸手就要去捞那团在客厅里横冲直撞的三色毛球。
林予真拦住她,道:“让它跑吧,本来家里就我一个人住,有了它正好添点动静。”
再一抬眼,柿子已经踩着她新买的羊绒地毯狂奔起来了,爪子在上面留下串浅浅的梅花印,丝毫没有要客气的意思。
时念卿脸色一沉,弯腰捡起被撞翻的陶瓷摆件。
“你看它,”她晃了晃手里的一撮猫毛,“小时候还很乖的,现在也跟班里那些青春期的孩子一样,叛逆期了,到你家来拆家了。”
林予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地毯上的绒毛,抬眼道:“虽然我没啥养猫的经验,但帮你养五天还是应付的来的。”
“没关系,我把林医生的联系方式推给你。”
她说着点开通讯录,把林悦推了过去,“她是宠物医师,我和她说好了,她会抽空上门指导你一下。”
“念念,你婚后好像变了很多。”林予真抱起跑累了的柿子,笑道:“以前你的生活里只有工作,可没见你在别的事情上上心。”
她起身,往保鲜盒里装柿子的冻干。
“有吗?”她笑着把盒子盖紧,贴上标签,“可能也是刚刚意识到,以前觉得无聊的事,其实也挺有意思。”
林予真抱着柿子靠在门框上,侧头看她:“后天我有事,就不去送机了,你一个人路上注意安全。”
“我会好好照顾你和某人的孩子的。”
时念卿正把贴好标签的保鲜盒放进储物柜,闻言一顿,被她揶揄得有些恼:“别胡说。”
“是是是,猫主子,” 林予真低头捏了捏柿子的耳朵,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尾巴尖在她手腕上轻轻扫着,她轻轻嘟囔了一句:“反正在你们俩眼里,跟孩子也没差了。”
——
时念卿蹲在别墅院前的青石板旁,把荷包里的石榴种子倒了出来。
石榴籽被她泡了三天,此刻捞出来放在白瓷盘里,颗颗饱满得像要裂开。
身前的土地已经被她提前翻松过,带着雨后的湿润气息,混着草根被切断的清苦。她从藤筐里拿出小铁铲,在土里划出整齐的浅沟,间距分得匀匀的,确保每颗种子都有足够的生长空间。
很早之前她就在想石榴种在哪里比较好。
阳台的花架虽然光照好,但她总觉得太局促,本该扎根大地的生命不该被关进窄小的笼子。
她希望的石榴花,是他一进门就能看见的热闹。
春天冒绿,夏天开花,秋天挂果。
打理完院里的种子,她垂眸看了眼时间。
这个点去机场,刚刚好。
一别两周,母亲的手术很成功,现在还处于静养期。
她和母亲通过视频,也是从母亲口中,她才得知了关于他的更多。
以前她以为叶温臣在工作上游刃有余,她只能想象的到他站在资方面前,用精准的措辞和利落的方案征服所有人。
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也会因为工作而焦头烂额,只是他从不在她的面前显露半分,所以就连加班,都是留在办公室的。
她听母亲说,叶温臣在米国有品牌设计的合作要洽谈。
但是每每和她通话,他却总挑自己本该睡眠的时间,那边的深夜往往是国内的午后,刚好是她白日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
她知道以后,便也刻意地以午后有工作为由拒绝他打来的电话,转而想办法选在他得空的时间。
这些时日,她越发清晰地意识到——
她很想他,而且这种思念已经超出了她预想的程度。
这种感觉,像藤蔓在心底无所顾忌地疯长,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逐渐占据了她生活的每个角落。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冲动过。
国内的端午假期有三天,假期前两天学校组织了月考,她想办法和同事调课,为自己又争取到了两天的假期,加上端午,有五天。
说是五天,除却来回路上的时间,也不过三天而已。
但这三天,已经是她理智拦截不住的奔赴。
但这场奔赴,她并没打算提前告诉他。
登机前,她还刻意给他发去一条消息。
时念卿:【今天监考站了一天,腿都麻了,端午打算窝在家里补觉。】
叶温臣:【别总躺着,记得吃粽子。我让大嫂端午给你带两盒,甜口的蜜枣粽,她包的粽子还不错。】
她对着屏幕弯了弯唇,指尖在对话框上悬了悬,回了个【好。】
机场广播开始催促登机,她把手机塞进帆布包侧袋,拉链拉到一半,包底露出的一袋真空包装的蜜枣粽,棱角被挤压得微微变形。
是大嫂早上特意送来的,用的是箬叶,裹得方方正正,棉线在顶端系成个漂亮的十字结,大嫂说,叶温臣从小到大就只喜欢甜口的蜜枣粽。
过安检时,那袋粽子果然被拦下。
安检员举着扫描仪在包外停顿片刻,抬头问:“里面是粽子?”
她解释说是带给先生的,对方笑着挥挥手放行:“端午节快乐,看来你先生很有口福。”
云层漫过机翼时,她从包里摸出手机,调至飞行模式前,最后看了眼叶温臣的对话框。
他发来了一张晚餐照片,是份简单的中式炒饭,颗颗米粒裹着酱油色,卧着半颗煎蛋,蛋黄微微流心,旁边摆着一小碟腐乳,大概是从华人超市买的。
【米国的东西太难吃,只能自己做了。】
——
清晨,市中心的写字楼还浸在淡青色的晨光里。
叶温臣站在落地窗前,指节捏着半杯冷掉的黑咖啡。
“叶总,资方团队还有十分钟到,”陈熙抱着文件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艾琳女士的助理刚才发消息,说他们临时加了两位设计顾问,可能会针对我们的设计方案提出些细节问题。”
叶温臣“嗯”了一声,转身走向会议桌。
桌面上摊着连夜修改的设计稿,资方团队走进会议室时,晨光刚好漫过会议桌的边缘,在设计稿的绣片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艾琳今天换了条米白色的西装裤,利落干练:“叶先生看起来精神很好,不像熬了夜的样子。”
叶温臣笑了笑,用流利的英文回道:“叶氏集团向来重视与合作方的每一次合作。”
他抬手示意陈熙打开样品箱,“传统盘扣的受力点在中线,我们将重心稍稍偏移,扣合时更省力。”
戴眼镜的设计顾问接过盘扣,对着光仔细端详:“但这种哑光处理会增加百分之10的成本,叶先生认为值得吗?”
“当然值得。”叶温臣翻开设计稿,指着其中一页的用户调研数据,“北美市场的消费者对‘触感高级感’的关注度,比成本敏感度高出 27%。就像艾琳女士的西装裤,选择这种带细格纹的高支棉,想必也是为了在利落之外,多一层质感的表达。”
艾琳挑眉一笑:“叶先生对市场的理解,确实精准。不过,关于叶氏集团的合作诚意,我倒是从朋友那里听过些不一样的说法。”
她指尖在会议桌上轻轻点着:“我的中国好友秦滟,您应该不陌生吧?据说她和你们‘锋芒’系列的代言合作,合同都拟好了,最后却被贵司单方面终止合作,且并未给出值得信服的理由。”
叶温臣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艾琳,目光平静无波:“关于秦小姐的问题,我可以找个时间与您解释。可以确定的是,终止合作后,我们按合同支付了双倍违约金,这点秦小姐应该很清楚。”
艾琳闻言,向后靠回椅背,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双倍违约金?叶先生似乎觉得,用钱就能衡量一切?”
她从手包里取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推到桌中央——
是秦滟先前发的朋友圈,配图是拟好的合同首页,文案写着 “期待和叶氏的锋芒共振”,下面有叶温臣当时点的赞。
“我朋友说,终止合作的前几天,她还在试穿你们‘锋芒’系列的高定礼服,团队甚至已经订好了拍摄场地。”
艾琳的声音里添了层冷意,“这种‘点赞即翻脸’的操作,让我很难相信,叶氏的‘诚意’不会像那些点赞一样,随时可以撤回。”
他很清楚,秦滟是如何添油加醋地省略了关键细节。
那些她团队在合约未最终敲定前就擅自放出合作风声的越界,全被她用一句“叶氏临时变卦”轻轻抹去。
至于试穿礼服、定好场地更是无稽之谈。
其实当时合约虽然拟定,还并未正式签订,即便如此,他也个人赔偿了双倍违约金,本是想留几分情面,却不曾想成了他理亏的佐证。
叶温臣微微蹙眉,道:“艾琳女士,商业合作的终止往往牵扯多重因素。您现在是以合作意向方的身份与我说话,还是以秦滟朋友的身份,为她打抱不平?”
艾琳旁边的两位顾问向艾琳使了个眼色。
艾琳冷静下来:“此刻当然是合作意向方的身份。”
……
“艾琳女士是否愿意赏脸,让我借由午饭时间与您解释清楚与秦滟的合作问题?”叶温臣坦诚道:“有些细节,在谈判桌上说难免生硬,不如就着餐点,慢慢说清楚。”
“叶先生倒是懂得‘公私分明’。”
艾琳起身:“可以,用你们的成语来说,应该是却之不恭。”
叶温臣起身,与艾琳往电梯口的方向走。
陈熙忽然追了出来,“叶总!”
叶温臣停下脚步,问:“怎么了?”
“刚才大嫂托人送来些东西,说是给您的端午礼。”
陈熙把保温袋递过来,眼神有些闪躲,“我看您忙着,就先收起来了。”
叶温臣接过袋子,入手温温的,还带着余温。
他捏了捏袋身,能摸到里面方方正正的轮廓,箬叶的清香溢散开来。
“艾琳女士要不要尝尝?” 他抬头问,语气里带着自然的熟稔,“我大嫂包的蜜枣粽,很甜。”
艾琳看着那袋粽子,笑道:“蜜枣粽?这保温袋看着倒是崭新,不像经过辗转的样子。”
叶温臣一怔,问:“大嫂托谁送来的?”
他下意识剥开最上面那只的粽叶,糯米洁白饱满,中间嵌着两颗圆滚滚的蜜枣,晶莹的糖霜在晨光里闪着光。
而在粽叶的褶皱里,藏着一张折叠的便签。
「比夜景先抵达的,似乎是想陪你看夜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