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佳酿

    识异脚步迅疾,逃也似的直奔前殿。

    在殿门前停下,他长舒一口气,甩甩脑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力。

    轻叩大门,殿中响起男人回应:“进。”

    他进殿后,朝座上之人扫去一眼,垂眸低声行礼,“父亲,我回来了。”

    承桑胤从座上起身走出,挥手让殿内服侍的家仆全都退下。

    他深邃的双眸定定看着眼前这三年未见的儿子。

    他早已褪去儿时的懵懂模样,长高许多,甚至比自己还要再高几分。

    少年皮肤白皙,即使对他恭敬,眉眼间仍有藏不住的桀骜,还有脸上那股倔强劲儿,全部都像极了他的母亲。

    承桑胤抬手拍拍识异的肩臂,满眼欣慰:

    “识异,长大了,修为精进不少啊。”

    “是宗主和师父教导有方。”

    承桑胤听着儿子的回答,眉梢舒展,笑道:“你小子倒学会自谦了。”

    “我听你师父说起,这几年,你每日都很刻苦。”

    识异似乎微微顿住,眸光微闪,再回道:“儿子不敢忘记父亲曾经教诲,重振承桑一族乃我辈应尽之力。”

    “好,”承桑胤眼底划过愤慨,沉下嗓音:“很好。”

    一阵寒暄过后,识异忽而神色认真万分地看向承桑胤,

    “父亲。”

    “嗯?”

    承桑胤瞬间提起警觉心,他的印象里,识异没这样喊过他。

    夹带一种质问,似有冷风袭来。

    “父亲可否陪我,一同前去祭拜娘亲?”他的声音很轻。

    承桑胤微有意外,但并未不虞:“也好,我去换件合适的衣裳。你娘亲……应当也想念你。”

    山林间,横七竖八的千年古树肆意生长。

    风吹叶落,随风成诗。

    晨间潮湿的植被在这里亘古绵延,晶莹的朝露迎着暖阳发光。

    识异将墓前新鲜采摘的供果摆正,再将坟上的落叶片片清扫。

    “你娘亲若还在世,能见到你成长得这般出色,想必也会十分高兴。”承桑胤袖手一边,堪堪离了几步。

    识异:“父亲,娘亲走时,我才六岁,那时很多事都记不太清,你可否再与我说说——”

    “娘亲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承桑胤:“你娘……常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若非修仙,她也该是个仗剑走天涯的女侠客。”

    “不过成婚之后,生下你,她便愈发柔和,也不再那么喜欢四处闯荡。”

    “是因为我,娘亲才会变吗?”识异手中打扫未停。

    承桑胤:“看来你还记得一些?”

    识异:“我记得,娘亲虽很温柔,但却厌恶我。”

    记忆里那个温柔待人的女子,对他恶言相向,甚至还会拧他踢他赶走他。

    这话在他还小的时候曾说过多次,承桑胤还是那句回答,

    “你娘亲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会厌恶?”

    “她那时修行功法有误,才会忽然间性情大变。”

    其实这些不解跟这些回答,他们早已交谈过无数回。

    无数次的自我否定和抚慰。

    他曾经不能原谅自己的诞生让娘亲那么痛苦,可现在,他更不能原谅,为了眼前短暂安宁而不去看清真相的自己。

    所以这一回,识异多问了一句:

    “父亲,为何娘亲的墓中,会有两具尸骨?”

    承桑胤蓦然怔忡,似被人冰冻一般。

    他瞳孔瞬间放大,额间青筋暴起,面色沉如深渊,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

    “谁准许你打开你娘的墓室?!”

    滔天怒意,猝然引来万顷乌云罩下。

    识异丝毫不怵,盯着他又问一遍:

    “父亲,另一具女子尸骨,是谁?”

    少年眼眶通红,盈满泪水,倔强地一字一句道,

    “她们,是两个人,对吗?”

    承桑胤:“是谁与你说的?!”

    盛怒之下,承桑胤体内汹涌难消的灵力再稳不住,一口红血猛然喷出。

    “父亲!”

    识异几步跨来,急急扶住承桑胤倒下的身子:“父亲,为何会这样……”

    承桑胤双眸涣散,他早已视物不清,伸手想去抚摸儿子的脸庞,晃悠两下,终是垂下手,

    “扶我……回去……”

    他口中鲜血如地下泉一般汩汩冒出,止也止不住。

    识异害怕极了,手忙脚乱地将他带回院子,又慌张地喊了族中所有医修过来诊治。

    他的指尖碰到承桑胤的发梢,这才猛然惊觉,他们才三年不见,父亲怎会苍老得如此快速。

    像是……像是不曾修行的凡人瞬间老去三十岁似的。

    鹤发掺杂,脸上多出许许多多皱纹。

    医修很快用千年灵草稳住承桑胤。

    识异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紧紧盯着,心中茫然更甚。

    思绪比缠绕成团的麻绳还乱。

    他从小就知道,他的娘亲,是父亲所娶的第七个妻子。

    家仆并不避讳这些,所有人都说前面的六个夫人早亡。

    连那些夫人生下的一些孩子也未能存活。

    从小到大,他只见过大哥和三哥。

    越长大,心中的不解与不安便愈发浓重。

    在他零碎的记忆中,娘亲和父亲二人同时出现的画面少得可怜。

    通常,父亲并不会走入娘亲的院落。

    若是来了,娘亲脸上挂着的笑意很快便会消散,站在小院门口,木然地将他交到父亲手中,

    “随你父亲出去玩会。”

    父亲也只对着他笑,会把他高高举起,背对着小院走远,“来,小识异要不要玩荡秋千呀!”

    他们二人有种无言的默契,默契地从不说话。

    他从前以为是自己的记忆简陋,以为是儿时的稀碎记忆欺骗了他。

    可,百战破界灯中的幻影,都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事实啊……

    那个红衣似火的母亲仍在眼前,她会牵着他小小的手,告诉他:

    “识异要努力修行,修成仙人,比鲲迷山所有人都要厉害,方可自在逍遥,做自己想做的事……”

    “娘……”

    再回首,母亲已穿上蓝色衣裳,如疯魔般将他推离,“滚出去!”

    “你害死姐姐还不够!还要来害我!”

    ……

    床榻上传来细小动静,识异快步上前查看,“父亲,您醒了。”

    承桑胤在识异的搀扶下坐起身,眼神已然恢复清明,但难掩疲惫,

    “让你担心了。”

    “父亲,”识异犹疑着问:“医修说您是陈年劳累所致,可族中治下安稳,无人来扰,您究竟为何而虑?”

    父子二人像是说好了似的,闭口不再提寒桢。

    “承桑氏族日渐式微,”

    承桑胤扶额掀开被子坐到床边,并未让识异再次搀扶,沉声道:“安稳?”

    “安稳只不过是一层伸手即可戳破的皮。”

    识异猝然漏跳一拍,他缓缓捏紧拳头:

    “可是与杨缜数次来访有关?”

    虞国国君杨缜,野心昭然,数十年间为一统天下而疯魔,这事早已举世皆知。

    识异的猜测并非无所根据,他幼时在鲲迷山内见过杨缜。

    修仙者本不可干涉凡人生死,可杨缜数次暗访鲲迷山,似乎是想借鲲迷山之力,玩弄乾坤。

    承桑胤抬眸,看他一眼,“勿做无谓猜测。”

    他转头望向窗外天色,传来家仆吩咐道:“去看看言蹊回来了没,晚宴尽快安排。”

    “对了,”承桑胤蹙眉,问识异:“你师父可有忌口?她来家中你也不知款待,爹是这样教你的?”

    “父亲,师父她……不喜热闹。”

    识异想了想,还是交代下面的人:“师父喜欢喝药膳煲汤,犹喜老鸭汤、乌鸡汤等,多放点枸杞,她喜甜食,不吃蒸鱼,菜里别放大蒜,另外,她不爱吃酸。”

    家仆按照他所言,全部一一记下。

    承桑胤听完,却微有诧异地瞧他半晌,“识异,这几年,你确实成长不小。”

    他这儿子是他看着长大,自幼便是一堆人围着他转,何时想到关照他人?

    识异:“儿子在百战破界灯中待过将近两年,这两年来,都是师父在照料我。”

    “其实不止师父,父亲和哥爱吃什么,我也知道。”

    但见少年仰脸一笑,滔滔不绝地说出口,承桑胤听着听着,不自觉柔下眉眼,眸光微闪,低声叹息道:“好孩子。”

    ……

    霞光四散,弯月如钩。

    极致的深蓝色铺满整个苍穹,星星点点。

    天色彻底暗下之前,南之影应邀走入前厅宴席。

    同时款款行来的,还有一个白衣少女。

    少女肤如凝脂,纤腰只盈盈一握,楚楚动人的一双眼仿佛装下一汪碧湖。

    可惜面无血色,是个弱柳扶风的病美人。

    正待南之影疑惑此人是谁,承桑言蹊扶着那少女往前一步,向她行礼,介绍道:

    “真人安好,这是内子,清络。”

    “清络,这位是识异在长灵书院的师父,流光真人。”

    清络垂眸浅笑,亦是跟着自己夫君行礼:“真人安好。”

    南之影颔首,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她自然知晓这人物,原文中的清络,是承桑识异在幼时所拜启蒙仙师的座下弟子。

    她是他的师妹。他们自幼一同长大。

    这少女便是原文之中,他唯一真心喜欢过的女人。

    原来就长这样。

    难怪那乖徒弟也喜欢穿白色衣裳。

    南之影落座之时,不经意打量那对璧人。

    昨夜那般月黑风高,才会误觉承桑言蹊像她那个哥哥,细看之下二人气质完全不同。

    林言熙那人乍一眼有点冷,开口说话便会破功,自来熟又很热心。

    而承桑言蹊,让人感觉冷淡的同时,还有一种上位者的虚伪。

    他笑不及眼底,对所有人都有仿佛隔着天堑般的距离,不可跨越,端正自律。

    想必识异也不太喜欢这大哥罢,从未听他提及,他三哥承桑佑倒是常挂嘴边。

    尚未正式开席,南之影端着家仆呈上来的果酒小口抿着。

    宴席摆满一整个硕大的前厅,邀来的承桑族人不少,南之影悄悄评判,这场晚宴约摸是承桑胤给识异的践行之礼。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承桑胤大步跨来,带着识异姗姗来迟。

    识异落座在南之影身侧,抬手给她斟满一杯佳酿,“师父尝尝吧,这是我们鲲迷山自产的问仙酿。”

    南之影素来喜欢饮酒,来此之前便听下面家仆提及这酒,自然不会拒绝。

    几杯下肚,甚是符合她的口味,醇香浓酒,回味是甜的。

    正啧吧着余香,识异又递来一小盅,放在她面前,小声提醒:

    “问仙酿后劲大,师父莫要贪杯。”

    这意思是给她喝完这一小盅酒便够了。

    合着喊她喝酒的是他,不让她喝酒的还是他。

    南之影想到他早上那避她如蛇蝎的模样就一股无名火起。

    言语透着一丝阴阳怪气,“乖徒弟,你这是嫌为师多喝你家酒咯?”

    识异始终低垂着眉眼:“不敢,师父。”

    “那你不敢看师父呢。”她故意挨近他,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识异僵住一瞬,闭了闭眼。

    似乎是用尽力气说服好自己,才缓慢抬眼看她。

    他双瞳中那淡紫色的光晕在灯下若隐若现,清澈,又隐隐蛊惑。

    南之影反应过来之时,竟已取下腰间的龙魂笛抵上他的脸颊:

    “识异,帮为师把这龙魂笛擦拭干净。”

    “师父,”他微微蹙眉,道:“好像醉了。”

    南之影一眼不错地紧紧盯着他瞧。

    那双眼锁定着不放,像是要将他瞧出个洞来似的。

    识异呼吸渐乱,伸手取下南之影抵在他脸上的龙魂笛,用帕子细细擦拭。

    擦完之后,他递过来:“好了,师父。”

    “不好,”南之影没接,“不干净,再擦。”

    “不准用桌上的帕子擦,用你的衣服擦。”她说。

    识异倒吸一口凉气,怔怔握着龙魂笛,不敢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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