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异,识异?”
白思量从远处的座位上特意跑来敬酒,喊了好几声识异都没回神。
他不解地看向南之影,心下不断给自己壮胆,朝南之影小声问道:
“师父,识异怎么……”
“小白,”
识异将手中龙魂笛放下,转头端起桌案上的酒杯:“小白,今日酒水管够,你多喝点。”
“那是必须!”
白思量雀跃着眨眨眼,一手抬起挡住半边脸,悄声道:“今日是你十八岁生辰,我特意给你准备了礼物呢,方才已交到你院中仆人手里,待晚宴结束,你再去打开看。”
见识异要开口,白思量急急辩解:“哎呀我知道你不喜过生辰,但今年……怎么说也是你过十八岁的嘛,生辰快乐哟识异。”
发小又是敬酒又是祝词,识异缓缓柔下眉眼,与他碰杯:“少做些有的没的,下次别送,我什么都不缺,”
“留着点好东西给自己用,懂么。”
白思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嘻嘻道:“知道了知道了,承桑大少爷,这回您就屈尊收下吧!”
南之影在一旁听着微有讶然。
前面两年,识异在百战破界灯中修行,时常和小白二人一去修行战场就是好几个月不见人影,她压根无从得知他的生辰。
原来今日晚宴来这么多族人,还有这样一层缘由。
今日是他生辰啊。
坐在最上首的族长大人承桑胤忽而起身,热闹喧哗的晚宴场子一下变得安静。
很多离开自己座位出去敬酒的人,顾不上回到自己位置,就那么站在中央,他们都朝着承桑胤望去。
承桑胤先是对南之影的到来表示欢迎,紧接着便话锋一转,于所有宾客的面前夸奖起天资傲人的小儿子。
一时间,承桑氏族的族人们投向识异的眼神变化不断。
有的羡慕他天资卓然,有的恭贺他修为一骑绝尘,甚至也有的人对他暗含嫉妒,更多的,则是将他视作一族的未来希冀。
南之影不禁回想起昨夜,这老头可说得斩钉截铁,义正言辞地要为承桑一族牺牲掉这个小儿子。
在他口中就仿佛,识异只是他养的一颗卖相颇佳的白菜。
不过说起来,他可不就是可怜小白菜嘛,没娘疼的。
跟她一样。
南之影想着想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师父,”识异将仆人端来的糕点挪到她面前,“师父多吃些,尝尝鲲迷山大厨的手艺。”
眼前糕点做成一颗颗精致小巧的寿桃模样。
小寿桃白白嫩嫩,顶上撒了粉红色的花瓣粉末,散发出阵阵诱人的奶香,随着盘子挪动,小寿桃还会微微扭动摇摆起来,软软糯糯的。
南之影夹取一个放进口中品尝,竟是提炼酸奶做成的糕点,入口即化,奶香四溢。
最重要是甜而不腻,很符合她的口味。
“识异,”南之影朝右边挪动几下,靠近白衣少年,她翘起唇角对他说道:
“师父祝你……”
“嘭!——”
她的声音就那么淹没在一声巨震之中。
大殿屋顶一整个被强劲法术掀翻,漫天尘土瞬间炸开。
紧接着,众人的惊叫、各类术法和刀剑声乱作一团,嘈杂的声响不绝于耳。
“来者何人?”
承桑胤怒意横生,紧锁双眉。
他抬手召唤出仙剑一挥,一剑直抵敌方面门,猝然破开飞扬的尘土。
“父亲。”
那人石青色衣袂迎风猎猎,声音沉沉。
场上众人皆惊,抬眼朝那人方向望去,满是难以置信。
“三哥?”识异惊讶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眼神诧异。
承桑佑矗立空中,一手拂过,轻飘飘将承桑胤使出的强悍剑风甩开。
他双眸微眯着扫过众人。
“识异,跟三哥走吧。”他环视一圈,最终将视线落于那身形高大的白衣少年。
承桑言蹊几步踏出挡在众人之前,面色肃然,质问道:
“承桑佑,你在做什么?!你可知今日是七弟生辰之宴,莫再胡闹,下来!”
承桑佑嗤笑一声,一改往日里老实模样,眼底猩红,满是愤恨:
“大哥,今日我便再喊你一声大哥。我在做什么,难道你看不出来?还是说,你非要再隐瞒再装作无事发生下去?”
他朝识异施施然伸出一手,“小七,与三哥一同离开这里,离开鲲迷山这鬼地方。”
见识异面无反应,他又自嘲笑笑,“不愿?”
“小七你可知,这两人打算用你的一条命,换取修复鲲迷山灵脉——以助承桑一族所有族人回归神界?”
识异紧握双拳听完,眸光颤动。
南之影望着少年的侧脸,抿唇不语。
她与他分明衣角相碰,却恍惚一下被他隔开好远。
少年双目失魂,似乎陷入神思之中,听不见外界言语。
承桑胤震怒,剑锋直指承桑佑的脸:
“逆子!此处还容不得你胡言乱语!”
承桑言蹊像是收到指令,立马召唤仙剑出鞘,闪身而上,眨眼便与承桑佑战作一团。
二人修为相近,很快纠缠成一道呼啸而过的疾风。
剑气横飞,术法缭乱。
可仅一息,承桑言蹊竟是节节败退,口吐鲜血。
“你们去。”承桑胤脸色难看至极,挥手命令,身侧五个长老垫脚飞身而上。
但显然这几个人远不够和承桑佑对打,他手中仙剑横撩,“唰”地一下将那几人击落在地。
承桑胤稳如深渊的姿态刹那消失不见,指尖颤抖:“你!你这逆子何时习得如此剑术!”
“父亲,你从不愿教我,”承桑佑将手中剑轻收一下,剑锋处殷红鲜血滴落,“那我只好去找个厉害师父教了。”
承桑胤怔怔看他,看着这个毫无修仙资质的儿子,像陌生人。
晚风似泣,呼呼刮过每个人的面庞。
承桑佑身上青衣飘荡:“就因我母亲,是你七个夫人里面唯一一个没有仙缘,不怀仙骨的女子,你便弃她、弃我如敝履!”
他很小的时候就听母亲说过,原本,只有身怀仙骨的女子才能做族长的夫人。
她恬静的脸上全是对一族之长的崇拜,“族长担负振兴承桑氏的重责,小佑知道吗,你父亲啊,是个极厉害的人呢。”
她是那个破例,也是族长身边的管事,是知道他最多琐碎的人。
是她告诉儿时的承桑佑,他修仙天资低,不是他的错。
而是因为,族长身上的远古神血和万魔血属于半觉醒状态,若非身怀仙骨的女子与他结合,生下的孩子皆是资质平平,无法承接仙缘。
她日复一日的开导,曾让承桑佑一度释怀自己的平庸。
可是,可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用尽全力,想要站在自己崇拜的人身边都不被允许。
承桑胤要娶的第四个夫人只一句“不想与人共享夫君”,便随口让人处置了他的母亲。
自那日起,他没了母亲,也没了父亲。
承桑佑一字一句将往事说完,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竟有一滴血泪自眼角滑落,呢喃道:
“母亲,我会让他给你陪葬。”
话落剑势顿开,忽如闪电般从众人眼前掠过。
巨大的灵力威压涤荡,场上数百人乍然倒地一片。
他们恐惧地看着这父子决裂现场,慌慌张张地四处奔逃。
又是“砰”地一声。
南之影只觉身边一道白影晃过,再定睛看,识异挡在了承桑胤身前。
少年召出玉烟剑抵挡住袭击。
承桑佑杀气腾腾,怒道:“小七,你我才是同盟!”
他咬牙说出,“方才说的你都没听见么!你信不信,他和承桑言蹊今日给你办生辰宴,明日便来向你索命!”
南之影心下一叹,他说的都没错啦。
承桑佑:“小七,你可还记得你的母亲,呵,不光是她,”
“我们的父亲——承桑胤娶妻只为一己私欲,欺瞒这些身怀仙骨的女子,为他诞下孩子,而她们,这些可怜人,最终只会在孩子身边化作孩子的‘养料’,灵力枯竭而亡!”
识异双眼瞪圆,震颤万分,显然是头回知晓此事。
承桑佑再道:“三哥何时骗过你!事实是否如此,你自可问他!”
玉烟剑暴起,灵力忽然迸发,猛然将承桑佑震退至大殿之外。
识异转身看向承桑胤,紧紧拧眉,却只是静静看着,许久都未开口。
“识异,今日你替为父挡住一剑,为父甚慰。”承桑胤读懂小儿子眼神里的询问,却并未回答。
“为什么?”识异喉间滚动,逼迫自己出声。
“为什么?”承桑胤望向远处星空失神,讽笑道,“我等神界神族,沦落人间受苦五千年。”
“五千年了!”
苍穹之上的星辰闪烁,有千万颗,每一颗都像是九重天上的神祇在俯视他们,在践踏他们。
承桑胤黑如夜幕的脸色终于流露出一丝痛苦,“承桑一族本该待在那九重天上,俯瞰众生。”
“你们这几个毛头娃娃能懂什么!五千多年……族人寻便世间仙骨,死伤多少……”
“只为了今天!你我可以重返神界!”
说着,他一手伸出,狠狠锁住识异右肩,打算遁逃。
电光火石之间,却出现一人飞身而来,猝然打断承桑胤施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