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之间,却出现一人飞身而来,猝然打断承桑胤施法。
那人一身灰色道袍叫风荡得高高的,嗓音润和:
“承桑族长,莫要着急,沽阴河的阵法尚未完成呢。”
道涯真人?!
南之影看着来人差点惊掉下巴。
他和承桑胤两个不是一伙的吗?
她是错过了哪段剧情?
承桑佑在殿外爬起身,朝他恭敬鞠躬:“师父。”
南之影倒吸一口凉气,喊出系统问它:“他俩是师徒关系?”
系统:“唔……”
“呃……”
“啊……”
南之影无语:“你该不会也是今天才知道吧?”
系统小翅膀扑棱着:“呃……这个……他俩的关系翻遍整套书都没写啊!你可不能赖我!”
南之影抱胸呵笑:“那这可真够‘隐藏剧情’的了。未免后续万一行差踏错,你且把这几个角色资料全翻出来给我瞧瞧。”
系统为难地唉声叹气。
南之影:“还是说,你希望我完不成这些任务?那到时候识异无法成神的话,男主黎默到了后期岂不是少个反派跟他对打?这样说来……黎默不能算是走完所有任务,他应该——”
“也就回不去现实世界了吧?”
系统溜回神识之中,垂头丧气地朝她拿过来一打资料包,委屈又无奈:
“都在这了,给你。”
神识之外的氛围仍是僵持,场上几人之间连空气都像冻住。
承桑胤紧抓着识异的右肩并未松手,不见慌乱,脸色更沉了些,
“道涯真人,有失远迎。”
“我这做父亲的竟是不知,我家老三何时拜的真人为师?”
目光灼灼之下,道涯依旧面目含笑:
“佑儿与我有缘,亦是痴迷剑道,所幸便将毕生经验教于他学。”
“天资不好?不过是目之狭隘者的粗陋评判,任何人只需将擅长的道路选对,勤便能补拙。”
修真界比凡人世界更讲究天资,这事无人不晓。
资质决定一个人的修行上限,也决定他对道法修行的理解能力,更决定他修行之后能活多久、能不能成仙。
天资,是所有宗门收取弟子的基础条件。
没有人能比道涯更懂承桑佑。
数年之前,第一回见到承桑胤这等天资上顶的人的时候,他本该如往常那般艳羡。
但承桑胤是如何待他的呢?
承桑胤拿着一柄鲲迷山脚所铸的剑,让身边家仆交给他,“听闻道涯真人痴于剑术,家中正好有人精通此道,这剑你可收下。”
道涯抚摸着通体银光的剑身,眼睛都发亮:“此剑甚好。”
可紧接着,承桑胤那浑然天成的傲慢却刺痛了他,
承桑胤说:“天资平平者,可以此剑助力修行,虽说无法成仙成神,能有所突破亦是难能可贵。”
难能可贵、难能可贵。
道涯自幼时起,所拜的第一个师父就曾与他说过:“你资质一般,品性却好学,难能可贵。”
长灵书院前任宗主失踪,同届弟子争夺宗主之位时,有人说他,
“道涯师弟修为也赶上来了,竟能突破化神期修为?以他之天资,修行至此,实属难能可贵!”
那天,他应下虞国国君和承桑胤的联盟邀约,待承桑胤走出长灵书院时,听得他身侧家仆轻声一句:
“一门宗主这般没见过世面,一把浮金剑便能将其打发……”
听罢,他飞身冲到癸炼城的剑阁,第一次失控般将铸剑师扯到浮金剑面前质问。
铸剑师告诉他,浮金剑,产自鲲迷山,但因鲲迷山并不外销,市面上并不多见,乃是稀罕物。
只不过在鲲迷山,浮金剑是用于承桑氏族侍卫的佩剑。
“眼熟么?承桑族长。”
道涯将手中浮金剑举起,目光一寸寸从剑身上逡巡,“与鲲迷山上侍卫们手中的剑,一模一样。”
一片狼藉的大殿之中,侍卫早已被承桑佑先前那一剑砍得趴下。
而他们手中掉在地上的剑,却忽然亮得骇人。
承桑胤面无表情地凝视,“从前听闻道涯真人修习五行之金系,故而赠与浮金剑一把,浮金剑可助尔修行,出了我鲲迷山,可不好找。”
“确实助我良多。”道涯含笑说道。
话未落地,众人只道白光一闪,道涯真人已然挑剑击去。
承桑胤反应极快,一掌将识异拍开,提剑应敌。
承桑佑和承桑言蹊闪身加入战局,四人紧紧战成一团,动作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几招之后,大殿彻底倾覆,轰隆的响声直抵鲲迷山山脚。
烟土弥漫,原先大殿中点着的数百盏灯火,顷刻熄灭。
暗夜笼罩,唯有月光从乌云中探出一角。
四下除了打斗声,居然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
南之影施法拨开烟土,走到识异身边查看他。
“你没事就好。”她淡声说了句。
识异并非她想象中的那般魂不附体,他目色清明,像已用极快的速度接受方才发生的一切变故。
他抬眼望天,自语一般问道,
“师父,今夜为何会如斯漫长?”
南之影:“……”
她几下想要张口,可胸中话语凝结,不知该先讲哪一句。
安慰他?
乖徒弟最烦假模假样。
同情他?
这小子生性倔强好强,最不需要这个。
但她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作为师父,未免无情了些。
“原来师父也不知道。”他说。
南之影缓步走到他身旁,抬起头,以同样的角度观望星夜。
黑夜无边无尽,深渊大口吞噬生灵万物。
人站在它的面前,是那么渺小。
夜风一吹,渺小的人就像沙子被浪潮卷进海底。
无人认领的孤魂,为何还滞留人间。
她终于不再翻找,而是坦露一句,
“如果过去不想放下,那就去做现在想做的。”
“师父……”
“识异,”南之影侧头看他,“你想做什么,想救谁,想杀谁,都可以。”
好奇怪啊,修行之人本该目力极佳,可是这一刻,南之影竟觉得瞧不清少年的眼眸。
又是一阵术法巨响。
承桑言蹊像块破布一样被人丢出。
他翻滚着,最终落在他妻子的脚边。
“啊——啊——”女子哭声尖锐又凄厉,仿佛要刺破人的耳廓。
另三人终于停下。
浮金剑捅穿承桑胤的心脏,猩红血液将他整个人都染成红色。
大片大片的红,于黑夜中刺目。
“承桑胤,”承桑佑死死攥紧手中的浮金剑,“你不知道吧?”
“承桑一族的神族传承心法,若是交于我等天资平平之人手中,会助力剑术修行效果翻倍。”
承桑胤口中血污不断落下,他像被钉在那里,根本迈不出腿,喉间发出的声音就像耄耋老者,“逆子——你……你的目标,不是我……”
承桑佑瞥一眼识异,好笑道:“呵,你利用他,虞国也要利用他,我又为何不可?”
承桑胤闭了闭眼,再没力气挪动脑袋,只能堪堪转动眼球,看向小儿子,
“识、异……”承桑胤嗓音嘶哑,双目通红,“你……”
“咳咳咳咳……”
他已是强弩之末,脸颊滑落的晶莹不知是汗是泪,艰难而急促地呼吸着,
“小子,你记住……要、成、仙……”
“要、要带领承桑一族回到……”
“嗤”的一声,浮金剑从他身体中拔出。
但见承桑胤瞳孔散开,却将自己摆正到面对识异的方向,颤着抖着抬起一手,以神血施法。
他苍老的嘶吼声响彻天地:
“回神界——!”
识异怔忡着,还未来得及反应,身体高飞空中,进入到一个传送阵内。
他双手无力展开,像溺水似的用全力扒拉着:“放开我!”
南之影没待多想,神识一动,飞速闪身进入传送阵。
“师父,他们要走!”承桑佑掐诀施法。
还未将法术施展,然而那传送阵眨眼消失。
道涯仍旧镇定,把他手中浮金剑拿过,擦拭,“他们唯有一处可去,不着急。”
“有师妹在,你七弟他跑不了。”
光影疾走,传送阵内二人忽上忽下地翻飞不停。
两息之后,好不容易才降落。
南之影揉了揉屁股起身,这给她弄到什么鬼地方来了?
抬眼看去,巨大的山洞将他们二人笼罩,一条蜿蜒的河流缓慢流淌,河面微波荡漾,月影破碎。
她凝眉猜测,莫非这是沽阴河河源处?
刚准备揪出系统询问,突然一道男声传入,在空旷的山洞来回穿透,
“把他们围起来。”
数人施展御剑术瞬间照亮整个巨型山洞,两列修士很快散开,呈包围姿态。
南之影淡定环视四周,“你们这点人,够用吗?”
“流光真人,别演了。”又一个传送阵落地,承桑佑从光环中迈步而出。
“你昨夜与承桑胤在山顶说的那些话,我可一字不落全听见了。”承桑佑唇角勾起,笑得讽刺。
你听见又怎样?
南之影甚至都觉得他有点烦了,看向他身后的道涯,“师兄,麻烦你管一管你的徒弟。”
“师妹,”道涯舒然开口,“过来吧,师兄不是与你说过么,将承桑识异献给虞国,而你我,尽可待在沽阴河源处修行。”
在祭神坛开启之后,河源处灵力最盛,在这里修行者,自然获益最大。
两年前就听他说过,南之影现在却忽然感到一阵烦躁。
她有什么所谓呢,明明只是完成穿书任务。
思索间,“噗呲”一声响起。
承桑佑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身前的红色剑刃。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识异拿着玉烟剑立在那,周身气息冰寒至极,面色晦暗。
好似一尊地狱来的阎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