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异拿着玉烟剑立在那,周身气息冰寒至极,面色晦暗。
好似一尊地狱来的阎罗。
南之影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闪过去的?
她这身子已是化神后期修为,怎么可能毫无所觉。
她咽下口水,强使神识镇定下来。
在原文的南之影手里,玉烟剑早已不知被喂了多少天材地宝,它本就是一样修真界人人渴求的神器,这些年下来,只差生出剑灵。
“佑儿!”道涯瞬步跨来,接住承桑佑直直倒下的身体。
“小七……”承桑佑眼眶湿热,盯着识异的方向不动。
那眼神,有不甘,也有怨恨。
自玉烟剑刺中之处开始,承桑佑的灵力开始逐渐溃散,“师父……”
“终究还是……我,恨我……”
不知是哭是笑,他的五官歪歪斜斜地扭曲成一团,难看得要命。
直到停止颤动,死气环绕。
而后,道涯抬起手给他合上未瞑目的双眼,随之将手握了握拳,青筋暴起。
他站起身:“识异,你就算杀了你三哥,也离不开这里。”
他侧首一瞥,方才列阵在半空的修士们忽而群起攻来。
但显然,他们的修为不及识异。
他手中玉烟剑不断滴下血渍,剑锋极快劈下又抬起。
几息之间,地上横尸就多了数十具。
皎皎月光从山洞顶端的圆孔洒下,殷红血液一道又一道,幽幽淌进沽阴河中。
识异落脚在山石之上,面无表情地看向道涯,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你,也得死。”
鲲迷山和长灵书院的恩情、假义,全然让他亲手撕碎。
道涯眸光微变,杀气溢出,召出仙剑扑杀而来。
“砰”!
南之影眨眼闪过,动作极快召出飞剑,挡住道涯一剑死招。
她只觉五脏猛然翻涌,骇然吐出一口红血!
“师妹,你这样可是寻死。”道涯没料到她会这样做,“不想成仙了吗?”
南之影被他的灵力威压震慑得连话都说不了,眼看着手中飞剑难以支撑,爬上裂纹。
这东西是从沧魄储物袋里拿的,居然这么不顶用。
没有趁手法器,再加上,她一个化神期想打炼虚期修为,难那!简直与找死无异呀!
飞剑很快片片爆裂,稀稀落落掉在地上。
突然眼尾银光一闪,玉烟剑飞来,于中间落地,猛地将二人分开。
“师父,师父!”识异赶忙扶住南之影晃动的身子,眼里满是焦急:“师父。”
南之影站直身子摇摇手表示没事,“死不了。”
她连连喘气,“我们现在该想想如何逃走。”
“逃?”道涯感觉自己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妄想。”
话音刚落,从山洞口再次涌进一波接一波的修士。
像一群乌央乌央的蚂蚁,窸窸窣窣地爬进来。
南之影咽下喉间鲜血,咬牙朝身后喊道:“还不快出来帮忙!”
识异正觉奇怪,但见一条手指粗细的墨绿色小蛇从他们后面扭出。
眨眼间化作墨绿巨蛇,围在他二人身前,口吐信子。
那些修士哪里见过如此巨大的蛇妖,吓得战战兢兢。
识异疑惑地看向南之影:“师父,这是……”
南之影叹出一口浊气,“你会知道的。”
毫发无损跟随他们一路的,还能有谁?
“识异,是我。”墨绿蛇妖微探下脑袋,靠近识异。
与它庞大身躯截然不同的是,它声音怯怯,还带着一丝歉意,“我不是故意瞒你。”
这声音识异再熟悉不过——
“小白?!”
他虽然惊讶,却也很快反应过来,“所以你那时为何怕蛇?”
白思量歪头一想,是小时候碰上的那条绿色小蛇吗?
未待他回答,那群修士忽而暴起开启攻击。
白思量恢复妖身,修为立马比人身之时提升许多,尾部一扫,再垂直拍下,转眼那群修士已然损伤大半。
道涯眯眼含笑,沉下嗓音,“我说了,你们逃不出去。”
他抬手施法,山洞中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火苗呈现出诡异的紫色。
白思量见之一惊:“不好!是熔星焰!”
巨大的蛇妖在山洞中四处逃窜,那些修为普通的修士像是怎么也杀不完,杀掉一批又进来一批。
累得白思量直喘粗气。
南之影问系统:“小白为何这么怕熔星焰?”
系统:“蛇本属火,白思量也修行火系术法,但这熔星焰是一种高阶除妖术,且覆其身上之后会化冰,说白了,熔星焰长得像火,实则是冰。”
南之影:“那我要用什么法术救他?”
系统:“熔星焰的扑灭之法,以你的修为,使不出,就连熔星焰,也是道涯真人在炼虚期才修得的法术。”
南之影急了:“要我眼睁睁看着白思量去死?!”
系统被她一吼有点愣住:“他……本来就是……要死的啊。”
听得这话,南之影才猛然回神,她刚刚居然想拼死救一个书中角色,疯了吧?
之前在百战破界灯中之时,她是问过系统胜负率,有十分把握才去救的白思量。
这一回……她怎么了?
系统:“你……伤心了?”
南之影:“你才伤心。”
系统:“那你刚刚那表情……”
南之影:“少废话,再出一个救他的方案。”
系统绞了绞手指:“我觉得……你是时候该完成那个任务了,我看你拖了好久,再拖下去,承桑识异都要淌血河了呀。”
它说的是那个两年前就发布的“隐藏剧情”任务,让识异亲手杀死六亲之一的“友人”——白思量。
南之影忽而问道:“识异刚才杀死他三哥,算是完成轼亲任务了么?”
“啊,是。”系统挠挠脑袋回答。
南之影不爽极了,质问:“轼亲都没有指定是谁,为何杀友却要指定白思量?”
系统哆嗦着躲到小角落,这女人的脾气其实蛮吓人的,说道:“我只是负责提示!不要杀我!”
“啊不对,你杀不了我。”它又惨兮兮补了一句,拍拍胸口。
南之影定定看着眼前。
熔星焰一滴又一滴地落地绽放,火舌寸寸席卷,偌大的山洞中已然没剩几分蛇妖的落脚点。
白思量只能将身形一再缩小。
而识异这边,亦叫道涯逼入山洞角落,浑身浴血。
在他和白思量的中间,乍起一条长长的紫色火舌,使得二人相隔,白思量压根无法过去护他。
道涯:“识异,你是个好孩子,虞国上下,会将你功德铭记。”
“世世代代传颂。”
识异看向站立在一旁巍然不动许久的南之影,眸光微闪。
他没见到南之影的身后,系统化作小葫芦一直在扯她头发:“你徒弟他死不了——你不能现在过去!”
南之影:“松开。我没想过去送死。”
系统:“那你要往那边去做什么?”
南之影抬步踏出,背影看上去孤冷如月:“我救过小白一命,他定会还我。”
系统抬眼看向洞顶处,那里有一个天然圆形的大孔洞,本来正好能看见月亮。
但方才还能见着的月亮已然消失,能看见的,是天色泛出亮光,不再暗沉如墨。
天空此时正透出幽深的微蓝。
再下去,就要天亮了。
祭神坛的献祭时辰,就要到来了。
南之影朝识异行去的瞬间,那些修为不高的修士一拥而上,将所有夺命手段全使出来。
南之影抬手吹奏龙魂笛,眨眼便倒下大片。
道涯反应极快祭出护耳法宝,龙魂笛的笛声便对他一点用都没有。
“看来师妹,着实是不想再成仙。”
道涯恨恨说道,速度极快地刺去一剑——
南之影方才挡下那剑本来就伤及脏腑还未救治,现下速度显然跟不上他。
她丢出各类防御法宝,堪堪躲避。
可即使这般,两人相差一整个大境界是既定事实,压根不是南之影能挡得住的。
“呃!”她终于被道涯的剑气荡开倒地。
浑身是血。
道涯踏至南之影面前,正欲落下一剑,却被瞬闪而来的蛇尾刮歪到一边去。
“小白!”南之影唤道。
他还是来了。
身上沾染星星点点的熔星焰。
虽不多,但也够了。
系统刚才有说,熔星焰沾到妖身上便会化冰,凝成冰冻姿态,将妖物困锁冰封,再融进它们的血液之中,一点点化开妖力,一点点蚕食意志。
它们会生不如死。
“啊!啊——”
白思量疼得满地打滚。
识异飞身将他抱住:“小白!你过来干什么!”
“疼!识异——好疼啊!”
白思量苦不堪言,直将自己缠绕着、挣扎着。
刺骨的冰丝丝缕缕扎进蛇皮之中,化成尖锐的冰刃,游走在他的体内。
妖力沸腾蒸发,带着血,从他每一片蛇鳞中化出。
蛇鳞中丝丝冒出诡异的紫色烟雾,似绞杀,似凌迟。
“识异,识异……”白思量疼得涕泪俱下,舌头都被麻痹,
“好痛苦……”
“我疼——啊——”
他不自主将体型越缩越小,最后只与人的大腿差不多粗,甚至疼得开始说不出话,连口中也直冒紫烟。
“杀……杀……我……”
熔星焰自他尾部开始结冰,一路往上,很快便冰封了他一半的身子。
一条蛇,竟是痛得连挣扎都做不到了。
识异双目猩红,直瞪住道涯,仿佛要化作千万把利刃,将道涯的每寸肌肤都狠狠撕烂!钉死!
“小白。”
他抱紧怀中的墨绿蛇妖,眼中的哀戚和自责愈甚,“你这点修为,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你不该出现的。”
白思量难受得直将脑袋往地上砸去,识异慌忙抱住:“不要!”
“不可以,别犯傻,小白。”
眼泪砸落在地,融合地上的血,一点点淌成一条小小的河。
“杀!我!”白思量痛得快要丧失意志,他东扭西歪,甚至开始砸向识异。
痛苦漫布他的体魄和神魂,熔星焰侵蚀着他的残存神识,他嘶哑着,
“你杀了我啊——”
空荡巨大的山洞,漫布着声嘶力竭地哭喊。
所有声音仿佛忽然静止一瞬。
只有白思量的哭求,在那鲜血淋漓地坠落。
终于,南之影走到识异身边蹲下,将掉落在地的玉烟剑递给他,
“杀了他吧。”
识异转头看她,眼眸充斥疑惑:“他是小白。”
“他不是路边阿猫阿狗,他是小白,师父。”
南之影听着,手不自觉开始微颤,她不敢看他,只怔怔盯着递过去的玉烟剑,
“我知道。”
识异好似浑身力气都被抽干,双肩卸力跌坐。
他怀里的白思量痛得不再打滚,他开始僵直,抽搐,双眼翻白。
一下又一下地剧烈抽搐。
南之影说话的声音很轻,也很淡,“你确定要他这样死去吗?连尊严都没有。”
她抬眼去看白思量,忽而记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在百战破界灯里,识异为她介绍,他怯生生地随着识异喊她“师父”。
以她的修为,一下便能察觉到他身上的妖气。
系统告诉她,白思量是个修为低微的小妖怪。
发现他乱拿她给识异的帕子,她有心想要吓吓他。
谁知,他竟如此胆小,吓得都不敢一个人在藏书阁睡觉,总缠着识异一起睡。
亏他还是个妖怪呢。
后面一次,她救他一命,本是为了任务,为了留他性命让识异亲手去杀。
可这蛇妖真的好傻,天天巴巴地在修行战场里面采药,给她炖汤喝。
每顿还特意给她换不同的药膳做法。
说是为了“感谢师父救命之恩”。
她夸奖一句好吃,小蛇妖还会挠头害羞,“师父觉得能入口便好。嘿嘿。”
“嘿嘿嘿嘿。”
然后一整天都在那哼小曲、给她打扫卫生、给她捶肩揉腿……
南之影想着,不知不觉喉头酸涩难当,眼底发烫。
手中的玉烟剑不知何时让边上少年夺走。
他手起剑落,一抹滚烫鲜血赫然迸溅到他白皙的脸上。
眼前世界忽然变成了可怖的红色。
无穷无尽的红,祭奠这匆忙的死亡。
血从少年的眼中冒出,血又从少年的脸上落下。
他已经用尽所有力气。
抬头仰望,苍穹却仍未亮起。
“这夜……好长啊师父。”
南之影跟随着仰头,轻声回应他,“亮了啊,月亮都下山了。”
“在亮了。”
不知为何,苍天似乎像是长了耳朵,晨曦刺破漫长蓝色。
寂静又嘈杂的夜啊,总算要熬过去了。
识异还是说:“可是我好像,没机会看见了呢,师父。”
南之影闻言僵住,怔怔侧头去看他。
白日里的俊俏少年不见踪影,满身狼藉。
“师兄念你曾助我登上宗主之位的情分,不杀你。”
道涯突然开口,唇边扬起一抹笑意。
他忽而转念思及她这些日子的可疑之处,“可是师妹,你已修行至此,成仙机遇就在眼前,何故帮着外人?”
道涯看看识异,再看看南之影,“识异长大了啊。”
“他与你之前的那个大徒弟确实长得很像。”
大徒弟?南之影掏空脑袋想,他说的应该是原身从前所收的第一个男弟子吧。
叫什么来着……
不重要的配角吧,连个名字都没有的。
南之影眼看着道涯步步走近,他的笑容再没了往日里的润朗,只剩下恶寒:“师妹从前那般爱重的大弟子,为你取剑而亡。”
“你不妨猜一下,”道涯再次看向识异,“如今这个小徒弟愿不愿意为了你,完成献祭使命呢?”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我可以留下师妹性命,但要取走你的修为。”
南之影心道,这人是懂杀人诛心的,在修真界,修士没了修为,能比死还难受!
更何况原文南之影那般高傲的一个人,他这分明就是将她的尊严放在地上践踏。
就在这时,系统接连发出警告:
“警告!反派承桑识异有自毁倾向!”
“警告!反派承桑识异有自毁倾向!”
同时又“叮咚”发出任务提醒:
“触发隐藏剧情:南之影让承桑识异躺入沽阴河河源之中,并且使其对自己产生恨意。”
系统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劲,再开口道:“你是在助他成神,并非在害他……”
南之影:“这是你的自我安慰,不是我的。”
她脱力地想,人果然是日久生情的动物,哪怕面对书中角色,她竟也会生出不忍心。
但这些终究是假,既定剧情罢了,她迟早都是要走的,迟早都是该出去的。
何必在此纠结?
南之影本就不是喜好多思之人。
她调整两下呼吸,很快起身,正欲将玉烟剑召回手中,但闻识异开口说道:
“师父,玉烟剑,是你的随身之物,物归原主。”
南之影背脊才刚挺直,一下顿住,转身将剑一把薅过来,顺手施法,将捆仙绳套在他身上。
她一眼不曾看向那少年。
接着对道涯说道:“师兄,谁会不想成仙呢。”
南之影嫣然一笑,清纯美丽的脸上写满对成仙的癫狂之态,“我方才,只是一时将他错看成大徒弟,犯了点小错。”
“再者,玉烟剑在他手中,万一寻死,你我还如何利用他献祭?”
道涯性情多疑,探究的眼神在她身上来回巡视,“师妹能清醒,便是再好不过。”
“师父渴望成仙么?”
少年的声音飘忽悠然,比烟还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