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情

    沈碧书沉迷在这片自己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代码王国中。

    灵感如同泉水般自然而然地从脑中流淌到指尖,无需梳理,没有折损,顺理成章,仿佛永远不会枯竭。这让沈碧书感受到一种近乎大脑皮层按摩般的舒适,不知不觉地溺于其中,甚至忘记了除去敲击键盘外的任何事情。

    但是仍然有不和谐的声音在潜意识的深处骚扰她,像惹人厌烦的蚊子般来回逡巡。沈碧书的状态被频繁打断,而当她恼怒地想要一查究竟时,又会立刻被拉回那种“心流”般的输出之中。状况如此反复直到她终于察觉其中不对劲的地方,试图停下敲代码的手,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丧失了身体的控制权。

    除了正在“创作”的代码,她看不到别的,也感受不到别的。这具躯壳仿佛变成了禁锢她意识的监狱,转而为那些自脑中源源不断溢出的代码服务,甚至还在挤压她正常的思维空间。沈碧书艰难地尝试中止思考去截停它们,或是铆足力气回忆来追溯它们的根源,不出所料均告失败。

    在越来越艰难的思索中,沈碧书产生了一种幻觉:

    她不过是那些代码进入现实的中转站。

    而它们逐渐构筑出来的东西,也逐渐脱离了沈碧书的认知水平,变得难以理解,但她依然能够感知到其中令人心惊的技术结构和科技革新,甚至隐约有所察觉,如果能够换一种表达形式,而非拘泥于现有的编程语言,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信息将构建出更加不可思议的结果,比如说自己这样的……

    突然,巨大的斥力将她已经发抖的双手和电脑硬生生分开,一种仿佛肢体被截断的痛楚如同闪电般在沈碧书的脑中炸裂,她的整个意识都被刺激得挛缩成一团。脑中的代码洪流在失去了倾泻出口的同时似乎也被斩断了源头,不再有新的内容注入,残余的信息淤积成不可细想的深潭。

    身体的主权再度回归,外界的信息终于涌入,沈碧书在劫后余生的恍惚中,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医生的怒吼:

    “有这么压榨员工的吗!我要去劳动局举报你们!”

    “不是啊医生你听我们解释……”

    旁边是慌里慌张的江明钰和杨颂文。

    安心感温柔地涌上来,抚平了脑中的噪音。沈碧书开口想替朋友辩解,但嗓子却沙哑地发不出声。

    好在医生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动静,放下电脑指挥两个“黑心老板”扶着沈碧书躺回床上,严肃地冲她说道:

    “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还需要你养精蓄锐配合后续的治疗呢。有什么工作等好起来再说。”

    又忙碌地检查记录一番各项数据后,医生带着两个“黑心老板”离开了。

    沈碧书躺在病床上,颈下蓬松柔软的枕头有着熟悉的味道,是江明钰专门让杨颂闻从家里带过来,她从小睡到大的那一个。她漫无目的地数着天花板上细微的霉斑,以抵抗脑中被过量信息充塞导致的阵痛。

    这下可能要失业了。

    沈碧书漫不经心地想着。

    她意识到如今自己脑中潜藏不可估量的危险,指不定下次碰到电脑那些代码又会涌出来。在找到有效的控制方法前,她都无法正常工作。何况这种发生在自个儿脑子里的诡异事情,说出去都没人会信。

    总之先试着找出触发条件吧。

    沈碧书相当乐观地定下了短期目标,慢慢地睡着了。

    病房外,两个蔫头耷脑的人正在被愤怒的医生狂喷:

    “你们是家属?有你们这样的家属吗,病人刚醒过来就让她加班?啊,是病人主动要求的?那你们不会拦着点吗?之前受过什么刺激还没查清楚呢就让她胡乱接触信息,万一影响到病情怎么办?年纪轻轻的不会照顾人就请专业的来,看你们也不是缺这点钱的样子,怎么就转不过来弯呢?”

    杨颂闻趁着医生换气的功夫想解释两句,却被江明钰伸手拽住了。她扫了眼医生胸前的名牌,歉意地说道:

    “李医生,对不起,这次是我们失误。碧书现在情况怎么样?我刚刚看她反应不太对劲,好像记不清楚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了……”

    李医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跟我道什么歉啊,跟病人道歉去。现在什么都别管,让病人好好休息补充营养是最要紧的,她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很低,免疫力没出问题都是个奇迹!短时间内能靠药物顶上来,有条件的话最好能请个营养师之类的,针对病人的具体情况去长期调养。先把基础打好,咱们再谈精神上的问题。”

    “好好好,我们一定,明天就找人!”

    江明钰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看她态度诚恳,李医生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其实也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现代病,积攒到一起爆发后果才比较严重,缓过来就好了。本来想着今天观察一下没太大问题就能转病房的,但谨慎起见,还是再等两天看看病人清醒后的精神状态吧。期间有什么异常的话第一时间找护士,等评估没有问题的话咱们再继续治疗,你们的意见呢?”

    江明钰跟杨颂闻对视了一眼,冲医生点点头:

    “那就听您的。”

    李医生满意地笑了,扬了扬手里的病历本:

    “你们谁跟我过来,商量一下后续方案?”

    江明钰跟医生沟通完重新回到病房的时候,杨颂闻正对着电脑皱眉头。

    “还在看呢?有什么发现没?”

    她拖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一边想着李医生刚刚的建议和叮嘱一边心不在焉地问。

    “这代码规整得不像一次性写出来的……”

    杨颂闻犹豫着说了个最明显也最不紧要的问题。

    “别急,等回去慢慢研究。回头我再发你点儿更有意思的。”

    江明钰随口接道。吕巍然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把部分攻击数据同步给了她,难不成真指望她破案了?虽然自己确实知道始作俑者,但想找证据还是太难了。

    江明钰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太紧要的事都甩到脑后。现在最需要发愁的还是沈碧书的状况。

    刚才李医生详细地跟她聊了沈碧书的病情,得知沈碧书醒来后出现失忆的情况后,医生思考了一阵,向她推荐了一套观察治疗方案:

    “目前来看,她的病情比较罕见,但没有什么明显的危害,我们这边刚好有一个科研项目很适合她的情况,带头人是我们院知名专家陈秀英,我是主治医生之一,你们可以考虑要不要加入。前期主要是观察和疗养,我们会监控患者的记忆连续性和情绪波动状况,同时配合一些作息和环境方面的间接式疗法。后续患者情况稳定后,我们会结合具体情况进一步规划直接的治疗方案。费用的话可以走医保,能报销一部分,我们这边也有经费可以减免部分金额。需要自费的不多。”

    听过江明钰的转述后,杨颂闻也对这个方案表示赞同:

    “小书的情况确实比较适合隔离静养,也能拦住她们公司的人。对了,咱们能探视的吧?”

    江明钰点头:

    “医生带我去转了一圈儿,管理还挺严格的,只有登记的人可以探视。医生还说,如果能找到营养师的话最好能每天送饭,医院食堂水平确实一般。”

    “营养师啊,感觉随便找的话水份很大,我记得小钰你提过家里是有保姆的?”杨颂闻托着下巴问。

    “陈姨不是保姆啦,她差不多是我亲姨了。”江明钰摆摆手。“但是陈姨最近好不容易休假,我不太想把她喊回来。”

    “那有点儿麻烦了。”杨颂闻灵机一动“要不你发个朋友圈试试呢?上次找办公室不就是朋友圈问到的?”

    “试试倒是可以……”江明钰立刻掏出手机,发完后继续说“但我觉得还是正式点儿,发个招聘比较好,或者找猎头问问呢?”

    “这种岗位也在他们的业务范围内吗?不是应该找家政公司?”杨颂闻好奇地说道。

    “家政公司我也不太熟啊,事情太多搞不过来了,总之先问问,还有公司的招聘呢。这两天都没空约面试,等沈子转病房就得继续了。咱们可没那么多钱,得赶紧做出点儿东西去找投资。”

    江明钰掰着手指头数待办事项,嘴里继续念念叨叨:

    “还有沈子公司的事儿,这个也比较紧急。我看黑土厂是不准备善了的,做好打官司的准备吧。她办公设备啥的全都被公司扣着,也不知道那帮人手里有什么证据。深潜思维那边倒是给了一些遭受攻击的记录,就看能不能从里面找出点儿啥了,要是能抓住许寒洲的尾巴最好。”

    杨颂闻之前已经听说了沈碧书的一系列遭遇,立刻拍胸脯:

    “技术上的事情都交给我,争取一周内给你个结果。”

    江明钰点点头:

    “不用勉强,我这边只靠律师也能帮沈子打赢。你的精力还是优先放在原型研发上。”

    “那不行。”杨颂闻笑嘻嘻地说,“小书受了那么多苦,不从许寒洲身上扒层皮我可过意不去。”

    江明钰嘴唇哆嗦了一下,疑惑地问:

    “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肥了,之前在利马不是还吓得要死?”

    杨颂闻撇了撇嘴:

    “当时人生地不熟还就我一个当然会怕啊,而且那个家伙怪里怪气的,吓死人了。现在这不是有你嘛,等小书恢复过来就是咱们仨一起对付他了,我才不会怕。”

    江明钰被她直白的发言逗笑了,连着紧绷了数天的精神也难得一松:

    “可以啊杨姐,下次再见着那家伙记得把今天的话当他面复述一遍。”

    杨颂闻缩了缩脖子,嘟囔道:

    “我是键盘侠,我不靠嘴皮子。”

    两个人又轻声谈笑了一会儿,暮色逐渐从天空中褪去,病房里细长的灯管闪烁几下,亮起了飒白的光。江明钰看了眼手机显示的时间,推了杨颂闻一下:

    “行了,今天晚上我在这儿陪着。待会儿把攻击数据的下载方式邮件给你,回家慢慢研究去吧。”

    “那我明天早上来替你?”

    “不用,这边儿有床有网有电,沈子又不用人照顾,我在旁边待着就行,还不耽误干活。等她转病房就能回去了。”

    江明钰笑着站起来送杨颂闻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声。

    杨颂闻拉开病房门,转身准备告别,却发现江明钰在两步之外拿着手机发呆。

    “怎么了怎么了?”

    她凑过去伸头看向屏幕,是个湿淋淋小白狗的头像发来了几张像是证书学位之类的图片,最后留了一行文字:

    “你看我行吗?”

    杨颂闻脱口而出:

    “已经有人应聘了?你朋友圈这么有效果吗!”

    江明钰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你知道这是谁吗?”

    “谁啊?”

    “许寒洲的弟弟,许苑程。”

    杨颂闻愣了愣,下一秒就嗖地蹿出病房,连门都忘了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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