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雪慈脸色一僵,她也明白了,唇色抿得鲜红,“所以……杜惜就是他们母子相争的祭品?侯夫人为了解决杜惜这个隐患,利用杜惜的情意说服她嫁给利于长淮侯的孜州参军,但是杜斟时不愿意娶孜州来的女子,索性与杜惜纠葛不清……”
“忘了同你说,”周照璧补充,“先前皇后口谕长淮侯府不可亏待李偶福之女,但是到底没明旨下颁。所以,李偶福为了不得罪杜观维,已经请罪中宫,说女儿身世有疑,不可嫁入侯府,甚至自请卸职受罚。自然,这样的小事,李偶福是不会受到大的惩罚。”
“刑部的多宝镯是杜斟时重新打造的,”裴雪慈抽丝剥茧,“会不会当日找杜惜出府的是杜斟时,所以她才要打发了侍女孔颜?”
周照璧喉结微动,见窗外月升,“还有一件事,你听起来可能会做噩梦。”
裴雪慈迷茫地看他,在等他说话,见他迟迟不语,索性道:“难道有比恒州地牢更为可怖的事?”
周照璧想了想,祈祷她不要被吓着。他一字一句,极为轻且慢地说:“杜惜珠胎暗结,已经约莫两月。”
一滩血泊,逐渐在眼前扩张。比当日媚川都女奴自戕的血流的还要浓稠,还要鲜红,一至如漆如墨。
“可、可……”裴雪慈眼眸中满是震颤,她不敢相信当日自己面前横陈的实际是三具尸体。
周照璧知晓她要说什么,目光坚定如初,“这案子涉及官眷,有些内情,不轻易外传。杜惜可以死,但是她的名节,侍郎府、祭酒府,她所有亲近的生者之清誉不可污。”
所以,沈擎兰才不得不算准他的心思,冒着得罪他的风险也要将他搅和进此案。要保住两府女眷清誉,还要报仇雪恨,只一个沈擎兰还不够只手遮天。
裴雪慈起身,她想做些事,却又不知道做什么。周照璧给她指了条明路,“如今看来,杜斟时确实嫌疑最大的杀人凶手。但是,长淮侯和他的外祖家,会一力保下他。所以,想要取证是件难事。”
“这不是抓来动刑就能解决的。”
裴雪慈不服道:“难道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周照璧眸光落在她身上,他知道她激愤,但是他也不能说他和沈擎兰要做的事。
“再等等。”等杜观经摆好大戏。
裴雪慈沉下眉头,她知道周照璧的态度了。这事,之于周照璧,其实只是无关紧要之事,还不如他杯盏里的茶叶浮沉的动静。
她想,他曾问她——他比之杜观经,做的如何。其实他做的要比杜观经好一些,起码在留她在王府之事上并不像杜观经一样蛮横无理。迄今为止,周照璧也没有采用任何强制手段。
裴雪慈觉得她不应该这样想周照璧。但是此刻,她还是不免想于他而言利害关系胜过人命,那么将来沣王、津王,乃至皇后娘娘与他起纷争,牵涉到更大的利害,那时候,她这条性命其实也没有比杜惜珍贵到哪里去吧?
她要的不是这样的正缘。
笃定主意之后,裴雪慈作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她向周照璧道:“王爷,我有一事,不知道可否请王爷首肯?”
周照璧隐隐觉得这件事不是什么好事,他按下心里的警惕,“何事?”
裴雪慈斗胆道:“世子留我在府中,是为了恒州之事,是为了钓出幕后之人,也是为了助世子娶妻。我但凭世子驱策。只是,先母当年是为了我的终身大事才走上恒州的绝路,我不忍负了先母期望。所以想请世子为我指一个品行端正的夫婿人选,将来,我即便离开玉京,世子也不必担心我会泄露今时之——”
她话未说完,周照璧已经站起身。
男人身姿高挑,居高临下看来,令她不由得激灵,双手已然悚动。
“我并非不知道这么说会触怒世子,”裴雪慈起身,屈膝,“只是,我不想不日就像杜惜这样丧命,起码我得活到母亲的大仇得报。还请世子体谅我一番孝心。”
周照璧面无神情,唯有一双星眸,冷意深淬。门外守着的亲事也不由得打寒颤,只觉得五月底的月光怎么还似霜。
“我若不呢?”周照璧冷冷吐字。
裴雪慈垂首,尽量作出顺从姿态,以免对方更为暴怒。她道:“王朝千百座寺庙,莲花宝座上更是无数观音菩萨。世子富有一方,自有一方神明入驻府邸。又何必强留一张是也不是的凡人皮囊在府上呢?”
周照璧上前一步,垂眼睨着女子。都说她生了一张观音像,但他却知道她是金刚怒目的品性。
只是,他周照璧是信徒,却不是善男。
他觉得他纵容她的太多。
“站起来。”他毋庸置疑地命令。
周照璧耐着的性子,一瞬间就收了。他直接一把拽起裴雪慈,令她不得不站在自己面前。见她垂面,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并指抬起她下颌。
“你是说,堂堂镇国公世子、浈阳王要把自己,”他一只手指指腹已然悄无声息抚到她下唇,“要把碰过本王的女人送给一个本王看得过眼的男子?”
裴雪慈脸颊煞红,几欲滴血。
这事,说起来并不怪周照璧。
其实,论心而言,是她色令智昏。
可,什么样的人才能拒绝当日为她撑伞遮风挡雨的周照璧呢?她想不到什么的女子能拒绝他。
无论是镇国公世子的周照璧,还是先大长公主之子的浈阳王周照璧,都是这世间女儿家无法拒绝的天之骄子。
裴雪慈从不怀疑自己这张观音面,慈悲不多,但蛊惑良多。有无数世俗男子为这张观音面倾倒,也有无数男子为这张观音面剖心析胆……但是一旦观音进入红尘,那些善男子还会为一张观音面继续掬诚相示吗?
自古美人不许老啊。
无数红颜薄命的故事,已经诉尽结局。
裴雪慈知道周照璧今时今日心爱春色,不过是因为繁夏、锦秋、净冬尚未到来。
“还请世子高抬贵手。”
“我可以死在恒州那一座暗牢,也可以死在报仇雪恨的途中,但是我不能成为王爷们相互倾轧的祭品,更不想以中宫与王府争执的牺牲品身份去见母亲。”
“如果是世子做主许的人,一定能让我不必如此受辱而死。”
天之骄子的他,将来王府会有无边四时之景。他会享到这世上一切,而她于世上一切而言只是一粒微尘,爱憎都轻易被风熄灭。
周照璧是一脚踢开门走的。他忍下怒火,在她的面前,连一个茶盏都没有打砸了。
他一面风驰电掣地走,一面忍着火气。走到百年一大快楼,觉得极为讽刺。他母亲那样洒脱一个人,面对父亲这种政敌,喜欢了就想方设法得把驸马之位塞进父亲怀里,连带连父亲的心与人都霸占了。
可是他身为权柄在握的母亲的儿子,身为驰骋沙场无战不利的父亲的儿子,居然为了儿女情长,为了那一个女子,连这么大的屈辱都忍住不当场发怒。
而这般隐忍,不过都是因为他知道她被杜惜的死所震慑。
她不是恐惧,她是不想就这样做了牺牲品。而她相信自己给她许的人能够平衡各方,宁可牺牲一生的幸福,也不愿相信他敢挽留就能为她荡尽一切威胁。
周照璧扯动唇角,踏入楼中。
她今日不信可以,难道来日事发之后,她还能如此要求?还能不信他能平衡得了一切?
“叫大宦来。”周照璧下了决定,她要寻一桩姻缘,好啊,他就让她看看那些歪瓜裂枣怎么跟他作比。
汗青与汉月面面相觑,都心惊不已。心道,裴娘子今夜寻死,也不是这个么寻法。
肖大宦蹒跚地赶来,见汗青与汉月的挤眉弄眼,他微微一笑,这府里的事他比他们都清楚。赶来之后,颤颤巍巍见礼,才道:“王爷要吩咐何事?”
周照璧看似平静,实则双目中燃烧着熊熊烈火,“裴娘子恨嫁,我也不好误她大好年华。大宦久在玉京,一定能挑出一些好儿郎与她匹配。明日,大宦就去挑选些,一一带来,给她好好选选,不选个明白,不许她回去休息。”叮嘱道,“叫上两个医侍来,切勿让裴娘子心有余而力不足!”
汗青与汉月对视,这话听起来怎么怪得过分。
翌日,肖大宦一早让人来请裴雪慈。
裴雪慈深吸口清气,觉得他的怒火来得太快。也不知道今日他要如何待自己。
到了庭院,裴雪慈被人请在翼云堂坐着。
先来的竟然是宛华,她见了礼,满面带笑地说:“娘子能如此想,真是可喜可贺。”
皇后娘娘的担忧也尽可以消了。
裴雪慈不明所以看着她。
翼云堂三面敞开,自屋中梁木上垂下金丝纱帘。透过纱帘,裴雪慈见到肖大宦正领着一群人走来,她瞧了一眼,看似都是男子。
宛华道:“娘子,宫里也挑选了两位,定不误娘子终身。”
裴雪慈错愕不已,她昨日才向周照璧请求,今日他就命肖大宦操办起来。
她不由得心中苦涩,一时之间,倒弄不清到底是谁更无情。
肖大宦在外出声,“裴娘子,我奉王命行事,挑选了一些禀赋优异的郎君,娘子可以隔帘瞧看。若有合眼缘的,可以指出。”
三面纱帘外,各有人影立着。
飞鸿被这场面震惊,一时看得眼花缭乱。
裴雪慈幽幽叹息,她哪里有心思瞧看。只是随手一指,打发了事。
肖大宦见了,立即叫侍女送了书卷进去。
书卷摊开,是那男子的详细信息。
宛华看得皱眉,不由得提醒道:“娘子,这郎君说自己足有八尺高,可我瞧着身量,似乎对不上。”
裴雪慈顺着她话望去,见那郎君立在花架旁。王府花架到他胸口,这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八尺。
倒是这郎君身后远处一个身影,看着像是修八尺有余。
裴雪慈指着远处的身影,“那位郎君也是人选吗?”
肖大宦顺着手势望去,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那哪里是候选郎君,分明是他们主子浈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