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想起来,那瓶水简直是救了我一命,后来再没喝过比它更解渴的了。”封夏唇角轻勾,语调带着几分玩笑般的上扬。
可淮朝颜抬眼,便猝不及防撞进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餐厅的灯光碎成星子落进去,莫名地沉了沉,那份漫不经心里似乎藏着几分不真切却又真实的认真。
脑海里突然炸开苏俏然那句“他对你不一样”,像是被猛地拽了一下,她仓皇错开视线,睫毛一抖一抖地轻颤。
“怎么了?”
“嗯……”淮朝颜戳着碗里快散了形的米饭,喉头轻轻滚了滚,“我考虑好了,我想……参加迎新会。”
封夏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敛去,瞬间定格了半秒。他瞳孔骤然一缩,身体往前倾了半寸:“真的?”下一秒,他眼底漫上了几分担忧,“真的没关系吗?”
“嗯。”淮朝颜轻轻点了下头,紧跟着补充道,“俏然也问了我。”
白天的时候,苏俏然撒娇:“朝颜,下周都过年放假啦,你的欢迎会都还没办。”她晃了晃淮朝颜的手臂,“去嘛去嘛,我们还没一起吃饭呢。”
“好。”封夏扬起笑容,带着压不住的雀跃,“我这就让他们准备。”
淮朝颜没有再说话,垂眸喝了一口汤,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刚刚那一刻会冒出想要与人靠近的念头。
[难道我失了智?]
新年将至,街道已染成了一片红海,两旁的梧桐树上挂满了灯笼。
刚推开餐厅包厢门,淮朝颜便被那条格外醒目的红色条幅冲击了视线,上面印着“欢迎淮顾问加入”的金色大字。
几乎是同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即便已经提前跟小语学了几招聚会技巧,淮朝颜还是明显地瑟缩了一下,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完了,脚趾已经抠地了!]
“谢谢大家。”她小声说了句,脸红得发烫。
她和封夏是最后到的,刚好只剩两个空位。
“朝颜。”苏俏然热情地招手,指了指身旁的座位,“这里。”
封夏自然地给她拉开椅子,然后在她的另一边坐下。
虽然“灵屿”在国内还是家初创公司,但是封夏从大学时期就开始创业,在国外时已经积攒了不少经验和人脉。如今来参加聚会的公司核心人员都是他一路同行的老搭档了,所以大家一起聚会的氛围是相当轻松的。
“欢迎淮顾问加入!”
“干杯!”
当众人一同为她举杯举杯祝贺时,淮朝颜那颗被社恐包裹的心竟不自觉裂开了一道细缝,淌出的那股暖流勾得她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朝颜,别拘谨啊,干饭!”苏俏然眼睛弯弯。
还不等她回应,另一侧的封夏便夹了一块肉片到她碗里,声音不高不低:“这家水煮肉片是招牌,尝尝。”
淮朝颜愣了下,抬眼就看见封夏还拿着筷子举在半空中的手。他的袖口挽起,恰好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谢谢。”
她小声道谢,低头刚要把肉片塞进嘴里,就听正前方传来一道高昂的男声:“封总,不公平!”
“你怎么不给我夹菜!”市场部张漾调侃。
“那没办法。”封夏轻笑了一声,语气坦荡得自然,“谁让你今天不是主角。”
“算了算了。”张漾摇了摇头,夹起一大筷子身前的辣椒炒肉,故作哀伤的感叹道,“还是自力更生,化悲愤为食欲好。”
坐在他身旁的杨立突然出声:“你不是减肥吗?”
“明天减。”张漾不在意地说道,眼神还是落在菜上。
张漾的减肥一直是公认的难题,大家立刻讨论了起来。
“又是明天?”林一木抢先感叹。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苏俏然摇头。
话题被自然地带开,淮朝颜松了口气,安静地小口吃起了菜。
直到封夏去阳台接一个工作电话,苏俏然才又凑到她耳边,说起悄悄话:“朝颜,我跟你说,这顿饭可是学长自己安排的。”她挑了挑眉打趣道,“可都是你喜欢的菜。”
辣子鸡、水煮肉片、麻辣鱼、回锅肉……
淮朝颜这后知后觉意识到,今天的菜都戳在了她“无辣不欢”的喜好上。
她下意识瞥了眼阳台上的那个身影,耳根悄悄热了起来。
“是个好老板。”她赶紧收回目光,小声应了一句,低头假装啜饮起了果汁。
聚会接近尾声,不知是谁先提起下周过年的事,大家讨论起了假期安排。
“我已经买好回枫市的票了。”苏俏然眼睛发亮,“终于又可以早上起来推开窗看雪景了。”她声音兴奋,蓝江市坐落于不下雪的南方,她今年还没见过大雪纷飞的景象。
“可惜我妈已经给我安排好了相亲,不然我也去枫市蹭蹭雪景。”林一木无奈,他家有着早婚的传统,他大学毕业也没多久,家里就已经急着给他安排相亲了。
“可怜啊!”张漾接话,“封总,你今年是回国外陪叔叔阿姨吗?”
封夏正在给淮朝颜倒果汁,他把杯子往淮朝颜手边推了推,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闻言笑着“嗯”了一声。
“朝颜,你呢?”苏俏然突然问,“你家是蓝江的,就在家里过吗?”
众人的目光刹那间全聚焦在淮朝颜身上。
她握着筷子的手,从大家谈及回家过年时就攥紧了,此刻更是握得她发疼。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才轻声答:“嗯,在家过。”
话题又绕到了旁人身上,周遭依旧是热热闹闹的笑语声,她却悄悄抿紧了唇。
一碟刚上的红枣糕忽的挪到了她跟前,香甜气息瞬间钻进鼻腔。
淮朝颜侧头,刚好对上封夏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明显的安抚意味。
[难道他又猜到了我的心思?]
淮朝颜愣了下,不由自主地拿起一块枣糕,缓缓放进嘴里。糕点的香甜似乎将那份因为“家”这个词泛起的涩意,冲淡了些。
“再见,朝颜!”
“再见,封总!”
饭后,众人三三两两笑着挥手作别。苏俏然和林一木恰好顺路,便自然坐上了他的车。
人群散去,最后原地只剩淮朝颜和封夏。
“走吧。”封夏单手抱着外套,歪头朝淮朝颜笑。
“还习惯吗?”两人并肩走到大厅处,封夏语气轻松自然地问问道,“这种聚餐。”
“比想象中好。”淮朝颜嘴角漾开淡淡的笑意,轻声道,“谢谢……”
话还未说完,淮朝颜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一对穿着体面的中年夫妇和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三人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来。
几乎瞬间,她脸上的血色就褪得一干二净,刚才那抹笑容此刻扭曲地比哭还难看,僵硬地挂在嘴边。
下一刻,像是怕被那一家人发现般,她猛地闪身转进了一旁的走廊转角。
封夏不明所以,担忧地低唤:“朝……”
不等他说完,淮朝颜情急之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将他一同拽了过来。
被扯得猝不及防的封夏,下意识单手撑住了她耳侧的墙壁。
刹那间,两人紧贴在一起,封夏几乎将淮朝颜整个人环在了高大的身躯下。
他大脑瞬间宕机。
封夏能清晰地闻到淮朝颜发间散发出的茉莉花香,但让他揪心的是,他能清楚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的身躯。
她脸色苍白,浅琉璃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他没有见过的痛楚,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她就会碎掉。
他来不及细想发生了什么,只能沉默地依从着她,配合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淮朝颜则是用余光死死地盯着那一家三口的身影,身体紧绷到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时间被拖得格外绵长,直到三人走出饭店,她杂乱无章的心跳才平稳了半分,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
“你怎么了?”封夏带着明显担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淮朝颜猛地回过神来,一抬头便撞进了封夏眼底清晰可见的惊愕和担忧。
她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
如同壁咚,她整个人被封夏圈在怀里,鼻腔弥漫地全是他温热的气息,而她的手还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看起来就像我……耍流氓?]
淮朝颜赶忙松开了抓住封夏的手,慌乱地从他手臂之下钻了出来,拉开两人的距离。
“对不起。”她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还好吗?”封夏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她。
“没事,我没事。”淮朝颜轻轻摇头,攥了攥衣角,佯装镇定地从喉咙里挤出辨不清晰的话,“就是……”她顿了顿,“就是想到了昨晚的噩梦……”话刚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天啦!我说出了什么狗屁不通的借口!]
封夏沉默地看了她两秒,温柔地安抚道:“没关系,那只是个梦。”他眼底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淮朝颜诧异封夏竟顺着自己荒谬的借口接了下去,不知所措地挠了下头,声音虚虚弱弱:“嗯嗯,可能有点累了。”
“那我们回家。”封夏语气轻柔,“那我先去把车开过来?车库有点凉,这里面暖和点,你就在这等我几分钟,可以吗?”他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体贴。
“嗯,好。”淮朝颜低声应着。
直到封夏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强挺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
刚才那一幕,如同一把利剑,狠狠刺进她心底最深处。
那个淮朝颜该称“父亲”的男人,正笑着给周兰整理围巾。
那是当年横在她父母之间的第三者,也是她如今的继母。
三人离开时,淮阳还和蔼地望向另一旁的沈希,露出了那种从前只对她才有的全然宠溺的笑容。
那些曾经独属于她的温柔,如今却毫不吝啬地给了那个伤害她的人,那个他们冠冕堂皇称为“爱情结晶”的人。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十七岁前的画面。
那时,淮阳还是街坊四邻公认的“好丈夫”和“好父亲”。
他怕妻子刘秀累着,主动承担起做饭洗碗等家务琐事,总是笑着说:“我来,你去歇着,看会儿电视。”
他也时刻关心着淮朝颜的学习生活状态,会接送她上下学,会用无比慈爱温柔的声音唤她:“颜颜!”
“颜颜。”
那声遥远的呼唤,带着残存的旧日温度,突然在淮朝颜耳边变得清晰。
她自嘲地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这早已过期的记忆幻觉。
“颜颜”
然而,那带着几分熟悉沙哑感的呼唤声再次响起。
不是幻听,而是真实地从身后传来。
淮朝颜猝然一怔,僵硬地转头。
眼前站着的是那个她一直避而不见,刚刚还拼命躲开的人——
她的父亲,淮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