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十里,暖阳如醉。
最近府里忙碌了起来,各个院子都热闹得很。凌青每日出院子,都能撞见无数来回穿梭的下人。
他们手里大多捧着刚制好的春衫、精致的头面首饰,一个个步履匆忙,生怕耽搁了什么。
凌青每每经过陆皎的院子,都能听到她在里面大呼小叫。要不是嫌这个不够好看,要不是嫌那个不够显她气度,直把她院里的丫鬟折腾得连连叫苦。
陆沁和陆微也出来的勤了。这一连十几日都是早起去学堂。凌青每次等在学堂外,都能听见里面的念诗声和弹琴声。
诗句内容全都是关于春景的,陆沁和陆微每日都会写上几首应景的诗作,再练上一会儿琴曲。
只是陆沁的诗作经常得到女师傅的连声夸赞,什么“用词雅致”“意境深远”“不愧是京中才女”之类的赞美不绝于耳。
每到这个时候,陆微就会拉下脸,一副被打击到了的样子。
她也跟较上了劲一般,紧盯着陆沁不放。只要陆沁不走,她也绝不离开,仿佛诗词上比不过,就要在精神上实现胜利。
就比如今日,陆沁已经弹完琴准备离去,陆微非要留下故意多弹一曲,一边弹一边仰着她高傲的小下巴,这架势分明是在暗暗较劲。
凌青在外面都不由看无语了:“………”
她正揣摩这陆微到底是个什么心态,谷翠慢慢悠悠走了过来。
“小姐还没下学?”
“没有,又被三小姐缠住了。”
谷翠“扑哧”一笑:“三小姐可真逗,她去年的赏花咏春宴就输给了小姐,生气生了一个月。今年她可铆足了劲想赢了小姐呢。”
赏花咏春宴?这是什么东西?
凌青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谷翠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不是吧,大姐,你不知道这是什么?那你觉得咱们府里现在上上下下忙得不亦乐乎是为了什么?”
“呃……为了春天有个新气象?”
谷翠:“………好吧,看来你是真不知道。这咏春宴啊,是由京城名门望族轮流举办的雅集。到那一天,京中的世家权贵大多都会来,说不定连皇子公主都会来呢。大家就一起谈诗作画,赏一赏春景。只是在开席之前有个惯例,各家小姐公子都要比试比试才艺,无非就是琴棋书画和作诗。”
她越说越兴奋:“咱们小姐去年在女眷中夺得了诗赋魁首,一首《玉堂春》艳惊四座,直接让我们小姐的才女名号坐实了!”
凌青听完,“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她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忽然又问道:“那逄公子会来吗?”
谷翠也回忆了一会儿,缓缓摇摇头:“逄公子按理说是喜欢热闹的,但往年似乎都没参加过,也是奇怪。可能怕他的身份和容貌太张扬吧,你是不知道,每年有多少小姐期盼着见一眼逄公子,却每次都落空。”
期盼着见他?见他什么,见他撒娇撒痴,还是见他委屈巴巴?
不过听到这话,她还是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去便好,她一听咏春宴,立刻萌生了一个计划,这计划需万无一失,她实在不想逄楚之再跳出来瞎蹦哒。
——————
三月十五,春光正好。
陆府门前已备好了马车,车身髹着朱漆,镶嵌着银饰,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派头。几匹西域良马通体雪白,鬃毛梳理得一丝不苟。
老夫人的轿辇停在最前面,她穿着一身紫色诰命服,头戴金钗,只是站在那里,便威仪摄人。
陆沁今日穿得素雅,一袭烟青色的春衫,外罩月白色的褙子,腰间系着嫩绿色的丝绦,在这一片绿意中显得格外清爽。她身后的凌青与谷翠也穿着同色衣服,只是凌青手中还抱着个不小的包袱。
“沁儿,过来。”老夫人看见陆沁过来,便招了招手:“你姨奶奶从姑苏来此,我便邀她同我一起赴宴,共乘一辆马车。你这次便独坐一辆,路上定要顾好自己。”
“是,祖母放心。”陆沁应下。
不一会儿,林雪桐带着陆砚修与陆皎缓步而来。她身穿一身藕荷色春衫,面带温柔笑意,从容又端庄。
她身后的陆砚修也是新制了青衫,仍然手摇折扇。看着陆沁,立即笑着来打了个招呼。
而旁边的陆皎是一身桃红色的春装,珠翠满头,倒是俏丽。只是她一看见陆沁与凌青,眼中立刻燃起怒火,整个人浑身戾气,生生冲散了那分娇俏。
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林雪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她不甘地咬咬唇,只能忍下这口气。
陆微是最后一个到的。
众人本都等得有些不耐烦,林雪桐也派人去请了两次,可迟迟没动静。
莫非这位四小姐想压轴而至,以此来比过陆沁?凌青百无聊赖地想。
忽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众人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陆微穿着浅紫色的襦裙款步而来。这颜色极为挑人,寻常人穿了,要么显得肤色发暗,要么显得俗气轻浮。可陆微这明艳精致的五官太盛,这一身紫非但没抢风头,反倒被收的服服帖帖,更显矜贵。
“四妹妹今日可真是好看。”陆沁不由赞叹道。
陆微轻哼一声,扭过头去,嘴角却轻轻扬了起来。
“咱们家的女儿可真是出类拔萃,有沁儿这样的才女,还有微儿这般的美人。”林雪桐一脸慈爱的看着她们,转头向老夫人说道。
老夫人也不由满意的点点头。
陆皎的脸色越发难看,看样如若没有老夫人和林雪桐在场,她能直接扑上来撕了陆沁和陆微。
“走吧。”老夫人发话。
一行人陆续上了马车。凌青跟着陆沁上了第三辆车,车内铺着厚厚的锦缎软垫,四周悬挂着精美的帷幔。小几上摆着茶具和果盘,散发阵阵果香。
众人都坐稳,马车缓缓驶动。
这是凌青第一次坐马车,只能说,就算是如此的好车好马好车夫,也还是止不住这颠簸。
陆沁也有些无聊,目光不由落在凌青抱着的包袱上:“出来一趟,你怎的带了这么多东西?”
凌青答道:“一些吃食,还有备用的衣裳,怕小姐路上饿了,或席上有什么突发变故。还有一些......”
她忽然止住,没再说下去。
谷翠忍不住笑道:“还有什么啊,你怎么搞得神神秘秘的。”
陆沁也生了好奇心,和她一起逗弄起来:“说啊说啊,你又整什么奇奇怪怪的了。今日咏春宴来者众多,你可千万别整事啊。”
不整事,那是不可能的。
但她可从不会主动搞事。只是她预感到这次必然会发生大事,而一向有仇必报的她,自然将狠狠还上一份“大礼”。
春风吹过车帘,徐徐吹到脸上。一路桃花正盛,花瓣随风飘散进车里。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园子前停下。陆府众人依序下了马车,站在一起。
眼前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园林。园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处处可见奇花异草,春风拂过,花香阵阵。
此时园中已来了不少人,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来往宾客个个衣着华贵。男子们要不锦衣华服,要不青衣白衫,尽显风流;夫人小姐们珠围翠绕,裙裾飞扬,各个都是好颜色。
这就是……只有豪门望族能赴宴的咏春宴?
这些权贵也真是有意思,珠翠金银都压得衣服沉甸甸了,却还偏要选这么个地方,摆上些笔墨纸砚,咏几句风花雪月。仿佛这样就能把身上的富贵洗去,显出几分清高。
就比如陆皎,怕是字都认不全乎,这不也跟着来了。大家不过是借着这宴,好好显摆一下容貌、装扮、家世罢了。
什么咏春,什么雅集,说到底,还不都是些人借着由头,各显各的风光?
好吧……凌青承认她的仇富心又涌上来了。
随着人越来越多,凌青渐渐开始有些不自在。她思索片刻,走到陆沁身后,低声道:“小姐,今日人多眼杂,无论您去哪里,都要带上奴婢和谷翠。”
陆沁有些不解,想问一句,却碍于周围人众多,只能点了点头。
一行人往园中央走去,只是路上遇到的熟人实在太多,陆老夫人和林雪桐不断与各家夫人见礼寒暄,陆沁等人也要频频福身行礼。如此这般,半个时辰过去了,众人竟还没走出多远。
好不容易应付完一波客套,正要继续往前走,凌青忽然被路过的人撞了一下。她手中的包袱顿时掉了下来。
她蹲下身子,拾起包袱,却忽然发现眼前罩下一道黑影。
凌青缓缓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眼前人身穿一袭水色暗纹的衣袍,衣料漾着微光,透着一股少年气。玄色袖衬处,白鹤刺绣振翅欲飞,鲜活灵动,衬着领口的银白璎珞,更是添了几分随性不羁。
凌青不由愣了。
好..........
好骚包啊。
她沉默了。然后转头看向躲在一旁偷笑的谷翠,一向无波无澜的眼中竟然出现了控诉的情绪。
不是说他不会来的吗?凌青蹙眉瞪着谷翠。
谷翠耸耸肩,似乎在说自己也不知道。
陆沁看见逄楚之却很是开心:“楚之,你总算来了。以往年年这时候都见不着你。”
“想阿姐了啊。”逄楚之又开始嘴甜了:“我刚才看见表哥了呢,他在四处张望,也不知道在那寻谁。阿姐不过去看看?”
陆沁闻言,“啊”了一声,羞涩地低下头:“我,我等会再去。”
逗完陆沁,逄楚之将目光移到凌青身上。
凌青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臭不臭,反正她心里是不好受。
她再也忍不住了,问道:“逄公子不是从来不来这种宴席吗,这次怎么突然来了?”
逄楚之闻言,笑得更加灿烂:“往年确实如此。”
他定定地看着凌青,语调里带着几分戏虐:“不过今年.......有你在啊。”
凌青:“........”
陆沁和谷翠看着他们俩的互动,不由在那偷笑。凌青冷冰冰地看了逄楚之一眼,正要开口说什么——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人群中有人抬起头,接着便是窃窃私语声渐起。凌青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厮正摇着铜铃,从□□那头快步走来。
“才艺比试要开始了!”那小厮一边摇铃一边高声喊道。
话音刚落,四周便如潮水般涌动起来。绸缎衣衫摩挲,脚步声渐密,女眷们的笑语声与男子们的谈论声交织在一起。
凌青只觉得身边的人影晃动,陆沁轻拉了拉她和谷翠的袖子:“走吧。”
她们随着人流往前走,不时踮起脚尖张望前面。逄楚之也跟上,不急不缓地走在一旁。
他今日的出现的确激起了躁动,窃窃私语声瞬间此起彼伏,女子们的目光都忍不住往这边瞥。
“是逄家的那个公子么?”
“终于,他今年终于来了!”
“他长得真是比我等女子都要美,是不是涂脂抹粉了!”
对这些闲话,逄楚之却似乎毫无察觉,神色如常。
女子们不由都放慢了脚步,有的还往这边靠拢过来。周边人越挤越多,凌青被夹在中间,眉头也越来越紧。
终于,跨过一道月洞门,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一方月台设在庭院中央。台面由汉白玉铺就,边缘围了一圈雕花石栏杆,设有两三级台阶连着地面。周边是流水潺潺,水面上飘着几片桃花。
众世家的人陆续在台下找位置坐定。要参与比试的公子小姐们坐在台下西侧,各位年纪稍长的女眷便坐在正中央。几位参与评审的书院夫子,都端坐在东侧。
谷翠悄悄凑到陆沁身边,压低声音问:“小姐,紧不紧张?”
陆沁点点头:“去年我还不紧张,今年倒有点了。”她顿了顿,“主要是去年拔得魁首,今年要是表现不佳,必会让人失望。”
凌青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开口,声音很淡,却字字清楚:“小姐不要被这些规矩束缚着。”她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只要表现得尽自己兴致便可。”
陆沁有些愣神,一旁的谷翠和逄楚之也都看了过来。
凌青嘴角微扬,柔弱清冷的脸上竟带了几分不羁:“要是换我上去,哪怕是倒数第一,我也会觉得是别人眼光太窄,欣赏不了我的境界,才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话音落下,几人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逄楚之原本正漫不经心地喝茶,听到这话,手中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他侧过头,目光在凌青脸上停留片刻。
他眼中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考究的意味。
这时,台上走出一位身着明黄色官袍的男子,他五十有余,却步履沉稳,面容刚正。这正是此次咏春宴的主人,当朝太师顾维荣。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贵客远道而来,老夫深感荣幸。今日春光正好,正宜雅集。才艺比试当随兴致发起,先有琴棋书画剑等才艺五绝展示,最后再请众位公子小姐以‘
惜春'为主题赋诗一首。”
话音刚落,台下掌声雷动。
“比试正式开始!”顾太师退到一旁。
台下顿时静了下来,年轻的公子小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在等着别人先上场。这种场合,第一个上台的往往最为关键,既要有勇气,又要有实力压场。
终于,有人动了。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人群中缓缓站起。那是一袭大红色的劲装,在一片淡雅的春衫中格外醒目。少女身材颀长,眉眼英气,腰间悬着一柄平平无奇的长剑。
她站起身来,朝四周深深一礼。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我乃镇北洛将军之女洛清影,”她的声音清亮,“不才,愿为诸位献上一曲剑舞。”
话音落下,她持剑而立,转身面向月台。
忽然,她足尖轻点,整个人如飞燕般跃起。红色身影划过空中,轻盈地落在月台之上。
台下传来一声轻呼,接着是更多是女子的惊叹声。
洛清影手握剑柄,闭目凝神。春风拂过,高高束起的青丝无风自动。
忽然,眼睛睁开。
剑出鞘的瞬间,银光乍现,长剑如秋水般明净,映着她眉宇间的飒飒英气。
第一式,她持剑直刺,剑尖颤动。
第二式,横扫而过,剑气如虹,带起一阵风声。
第三式,纵身跃起,在空中旋转,剑光如轮,寒气逼人。
她的身法飘忽不定,时而凌厉,剑影密集得让人数不清有多少道。时而又温润,剑尖轻点苍天,行云流水。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一式,她凌空跃起,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长剑直指苍穹,剑气冲霄!
落地时,剑尖轻点月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好!”
“洛姑娘真是英姿飒爽!”
“谁说只有男儿会舞剑,我们女子也不比你们差!”
女子们出一色的全是惊叹,几个公子哥不乐意了,酸溜溜地撇嘴。
“我看也就那样,全都是花架子。”
“这样舞刀弄枪的,怕是其他一点才艺都不会吧。女子,还是本分点为好。”
坐在席上的文渊书院院长缓缓起身,捋着胡须点头:“洛小姐这剑舞,颇有公孙大娘之姿。所谓'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①这形容洛小姐之剑也是恰如其分啊。”
其他几位夫子也纷纷赞许。洛清影将长剑归鞘,朝四周再次一礼,从容退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