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二)

    凌青望着那道红色的身影,竟有一刻恍惚。

    曾几何时,她也看过类似这样的剑舞。也是这样不被世俗规矩束缚的洒脱,这样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

    姐姐.......

    她不由攥紧了手心。

    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样的春日。那时.......姐姐和父亲还都在她身边。

    本朝女子婚嫁颇晚,大多女子都是待字闺中于十八岁时再嫁人。去年,姐姐十九岁,正当谈婚论嫁的时候。因她容色倾城,父亲又是县里颇受爱戴的小官,所以哪怕她只喜爱舞刀弄枪,登门求亲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门槛。

    她记得自己曾问过姐姐有无相中的人,姐姐却笑了,摇头。

    “我生来就不是要嫁人的。因为我的手,不是来绣花的,而是来握剑的。我要做的不是贤妻良母,而是顶天立地,仗剑走天涯的江湖游侠。”

    她毫不意外姐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因为姐姐一向如此,敢笑敢怒,敢爱敢恨,从不将自己困在女子的条条框框里。

    她正回想着姐姐说这话时的神态,耳边忽然传来声音。

    “看入神了?”

    低沉的男声,带着一丝探究。凌青回过神来,发现逄楚之正侧着身子看她,桃花眼中闪烁着说不清的心思。

    “是也想成为像洛小姐那样的人吗?”他声音很轻,像是随口问出。

    凌青敛了敛神色,淡淡道:“我自然佩服洛小姐,只是我志不在此。”她转过头看向逄楚之,“逄公子也和那些男子一样,觉得洛小姐很出格吗?”

    她没指望逄楚之说出什么好话,天下男子本就不希望女子之强越过自己。逄楚之大概又会像以前一样,随便撒个娇,打个哈哈过去吧。

    没想到,话音一落,他神色却难得地认真起来。

    “我不如她。”逄楚之收起了平日里的轻佻,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感慨,“女子能达成这样,本就要比男子付出更多努力。都说女子只要本本分分,仰仗男人,便可衣食无忧。却没有人说她们背负的枷锁有多重。而洛小姐,她不仅挣脱了这些枷锁,还比男子做得更好。“

    “我倒希望,天下女子,都能洒脱一点.........可我也知道,大多数女子都摆脱不了这枷锁。”

    “不是她们不想,而是这枷锁太重,挣脱太难。”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便垂下眸子。眉峰微蹙,竟然带了些许落寞,似乎也同她一样回忆起了什么。

    凌青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原以为自己已彻底看透他的虚伪,这时候却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就在这时,太师顾维荣再次朗声道:“各位公子小姐,可有愿意上台一展才艺的?”

    方才洛清影的开场,仿佛打破了什么无形的屏障。闻听此言,台下的气氛更是活跃起来,原本的拘谨和忸怩一扫而空。接下来又有几位公子小姐陆续上台,有抚琴的,有作画的,有对弈的。大家各展才艺,皆是令人大开眼界。

    凌青不再与逄楚之说话,专心看这些名门权贵如何“大显神通”。

    过了好几轮后,终于有个熟悉的面孔站了起来。

    是陆微。她起身走向前,凤眼微挑,艳若桃李,容貌姿态,宛如仕女图中的美人。

    “这就是陆家的四小姐?当真是美若天仙!”台下有人忍不住赞叹。

    “这般模样,便是不会什么才艺,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赢了。”

    出乎凌青和陆沁意料的是,陆微并没有展示琴艺,而是请下人搬来了笔墨纸砚。

    “小女不才,愿为诸位作画一幅。”她仰起下巴,声音冷傲且自信。

    她研墨蘸笔,在众人的注视下开始作画。

    纤细的手指握着毛笔,在宣纸上轻点慢描。笔下是一枝桃花,虽然画技称不上精湛,但那桃花竟真有几分灵动之气,花瓣似乎还带着晨露,仿佛能让人透过宣纸闻着阵阵清香。

    最妙的是,她竟在花枝旁添了一个美人的剪影,那美人似是由桃花幻化而成,衣袂飘飘,神韵动人,整幅画顿时有了“桃花化美人”的意境。

    她原本画功只是中上,桃花也是中规中矩。可这犹如桃仙的美人一出,立即为这画添了几分新奇。

    台下又是一片叫好声,虽然比不上对洛清影舞剑时的震撼,但也颇为热烈。

    凌青不由看着面容骄傲的陆微,却见她走下台,在洛清影身旁停留了片刻。

    陆微对着她莞尔一笑,附在耳边说了几句话。洛清影原本严肃冷淡的神色立即冲淡了,也露出了个笑容。两人一个明艳如霞,一个飒爽如风。一红一紫,看着格外相配。

    谷翠凑到陆沁耳边小声道:“四小姐和洛小姐关系一直很好,从小时候玩到现在。她们都是那种很有主见的人。”

    凌青点点头:“看出来了,不过四小姐的画技倒是不错。”

    谷翠“哼”了一声:“再好也比不上小姐,咱们小姐的画那才叫一个出神入化呢!去年小姐也画了桃花,直接让夫子们都起身叫好。只不过今年,小姐想换个花样,试试琴艺。”

    接下来,又是一众人接连上去。

    陆砚修也上台展示了一番书法。他提笔写下了一首《洛神春思贴》,龙飞凤舞的字迹颇有几分卫鹤辞的风范,赢得满堂喝彩。

    陆砚修本就是这一代的佼佼者,不仅文采斐然,外貌上佳,性格更是谦谦君子,台下不少闺秀都偷偷打量着他。

    只有凌青,知道他那层人皮下面,是多么肮脏的一块血肉。她看着陆砚修,露出冷笑。

    此时,陆沁也终于做好了准备。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起身,忽然一道身影抢先站起。

    “小女陆皎,愿为诸位献上一曲《折柳入梦》。”

    凌青抬眼看去,说话的竟是........陆皎?

    她还会弹曲呢?

    陆皎眉目间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往前走的时候,眼睛还特意往陆沁这边瞟了一眼,挑衅之意不言而喻。

    陆沁愣住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今天准备的也是琴艺,本想着现在就上台,没想到陆皎却抢先一步。

    “这......”陆沁蹙起眉,“三妹妹她......”

    陆皎款款上台,在众人面前盈盈一拜,然后坐在古琴前。她故意整理了一下裙摆,又调试了一下琴弦,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中途还顺便含情脉脉地看了看台下的崔令徽。

    一切就绪,她才正襟危坐。手指轻抚琴弦,动作虽然流畅,但指法并不十分娴熟。

    然而,这曲子却起调极妙,起承转合恰到好处。曲子所用技艺似乎是为陆皎量身定做,将她不擅的韵律全部规避。陆皎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她弹得格外小心,严格按照反复练习过的指法进行,不敢有丝毫偏差。

    饶是如此,却仍让人听得心旷神怡。曲子旋律清雅,又颇有意境,将折柳春意、少女娇俏表达得淋漓尽致,直叫人听之欲醉。

    谷翠却不买账,怒气冲冲道:“定是花重金请人谱的曲子,还找了名师指点,就为了今天这一出戏。就她之前的水平,跟弹棉花没什么区别。她为了压小姐一头,可真是煞费苦心!”

    凌青淡声:“她为了出头,肯花心思在这上面,还日夜努力,这行为倒没什么错。”

    谷翠不满地转过头:“凌青,你怎么帮她说话?”

    “于理并无错,于情上,我自然觉得她不如小姐弹得好。她肯取巧,天赋却实在一般。”

    谷翠这才满意:“这话还差不多。”

    陆皎这一曲结束,果然赢得了不少掌声。可能因为她往年表现平庸,这次忽然进步,评分也颇为不错。

    她下台时,故意看了陆沁一眼,眼中的得意之色毫不掩饰。

    “小姐,你看她!您还不上去让她见识一下么?”

    “我.......”陆沁本就紧张,此刻更是不知所措,“现在上去,岂不是要被人拿来和她比较?我琴艺本就不是最拿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没了声音。

    凌青静静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开口道:“小姐忘了刚才我说的话吗?”

    陆沁茫然地看着她。

    “不要被这些规矩束缚,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便是。”她的目光沉静且坚定,“您的琴艺如何,你我心中都清楚。区区一个只练了个把月的三小姐,又算得了什么?”

    她话音刚落,逄楚之的声音就跟在后面:“是啊,阿姐,我等会也要上去呢。你要是不敢,那我也没勇气上去了。你就给我做个榜样吧,好不好?”

    逄楚之又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陆沁看看他,又看看凌青坚定的目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信心。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透着一股坚定:“我去。”

    她踏上月台的那一刻,整个园子似乎都安静下来。

    每年咏春宴,陆沁都能艳惊四座。她的“京中第一才女”名号,从来无人敢质喙。这次她一出场,众人都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个向来以才学镇住全场的才女,这次又会带来怎样一番不同以往的惊喜。

    陆沁在古琴前落座,洁白如玉的手指轻抚琴弦。她深呼吸,感受着琴弦微凉的触感。

    那一瞬间,所有的紧张和忐忑都消失了,只余下她与面前的古琴。

    《白雪》的第一个音律响起。

    只是第一声,便如白雪飘洒,清冷中又带着说不出的韵味。那琴音空灵澄澈,仿佛天地间的纯白一片,不惹半分尘埃。

    随着曲调渐入佳境,陆沁的指法愈发灵动。她弹奏的《白雪》并非寻常的原调,而是融入了自己改过的韵律。琴音时而如冬末,雪花纷飞,轻柔缱绻;时而又如春初,冰雪消融,春风化雪,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台下的人渐渐闭上眼睛,沉浸其中。

    这琴音似有种特殊的力量,能将人带到记忆中最柔软的地方。

    凌青闭着眼,思绪却已飘到了那清河县的小瓦院。

    琴音渐入高潮,陆沁的神情也愈发温柔,这份感情,也带入了琴里。

    这种温柔,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绝不是刻意的迎合,而是源自内心的那份宽容与慈悲。仿佛冰雪再冷,也敌不过时序轮替。当春日第一轮暖阳当空之际,所有的寒,终将化为暖意。

    是啊......世间没有化不开的冰。

    凌青缓缓睁开眼睛。

    一曲将终,琴音渐渐轻柔下来。最后几个音律如丝如缕,袅袅不散。

    台下先是死寂,许多人仍闭着眼睛,久久不能回神。

    过了许久,在陆沁忍不住站起来之时,台下终于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而持久的喧嚣声。

    “好一曲《白雪》!”

    “陆二小姐这琴艺,当真是炉火纯青!”

    “《白雪》虽流传百年,却已早失了新鲜感,这种曲子能弹出新意,难上加难!”

    顾太师更是激动得起身,连声叫好:“好!好!这才是《白雪》的真髓所在!空灵而不孤寂,润物而含温情,当真是难得的好琴艺!”

    崔令徽满眼都是惊艳,眼睛直直地盯在陆沁身上,不舍得离开。

    陆皎看见这一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本以为自己那首足够出彩,哪知道陆沁这一曲《白雪》直接将她比成了平庸之曲!她咬着唇,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老夫人满脸骄傲,眼中闪着泪光:“好孩子,好孩子!这才是我陆家的女儿该有的样子!”

    一旁的林雪桐但笑不语。

    陆沁在众人目光中,做到台下。她紧张地问道:“我弹的可好?”

    凌青称赞:“登峰造极。”

    谷翠激动得要命,仿佛刚才那一曲是她弹得一样:“太好了,小姐!特别好,把三小姐比的什么都不是!”

    此时,公子小姐们大概也表现得七七八八了。顾太师环视一圈,问道:“可还有谁愿意一展才艺?”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全投向了一个人。

    凌青也跟着看过去。

    逄楚之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还坐着悠闲自得地喝茶。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他便抬起头瞅了瞅,然后一脸无辜地看向陆沁:“阿姐,为什么大家都看着我?”

    这副天真无邪,故作不懂的嘴脸,当真是可恨之极。

    凌青沉默地别过头去——她怕自己忍不住,一巴掌拍到那张恶心人的脸上去。

    陆沁温声提醒他:“楚之,该你上台了。”

    “哦?”

    逄楚之这才恍然大悟的样子,连忙不好意思的放下茶盏,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那我,就献丑了。”

    他缓缓上前,一步一步踩着台阶,走上月台。

    随着他的动作,宽肩窄腰的身形在水色袍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单独束成一小缕的小辫子,也一摆一摆。

    如此少年英姿,让人移不开眼。他眉眼如画,唇色如丹,那双桃花眼波光流转,摄入人心魄。底下的人哪个没见过美人,可都没见过像他这般美得如此张扬的。这张脸,绝无仅有。

    “世间竟有如此美貌之人.........”有人小声嘀咕道。

    逄楚之却丝毫不在意下面的眼神,只是环顾四周,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不过我今日忘了佩剑,这可如何是好?”

    顾太师刚要吩咐下人去取剑,就见台下的洛清影直接站了起来。

    “我这有剑!”她高声道,将手中剑直接抛了过去。

    逄楚之伸手接过,微微一笑。剑在他手中轻转一圈,“借洛小姐宝剑一用,今日春色如此好,我必要借此作画一副。”

    “作画?”台下有人疑惑,“可是公子借的是剑啊。”

    “是啊。”逄楚之又是一笑,“剑也好,笔也罢,不过都是手中之物罢了。”

    话音刚落,他拔剑出鞘,银光乍现。

    满树桃花簌簌颤动,逄楚之手腕轻转,剑锋掠过空气,带起一阵细微的破风声。

    桃花应剑而起。

    不是寻常的花瓣飞舞,而是一朵朵完整的桃花。起初只是零星几朵,随即有更多的桃花脱离枝头,循着剑气而来。粉色的、白色的花朵在他身边盘旋,越聚越多。

    台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剑法?”谷翠不由问道。

    凌青缓缓道:“我也只在书里看到过。气走璇玑,劲透鱼肠,虽隔三丈而落英随形。宝剑快速旋转,剑气便能使花瓣贴附剑面,用剑者可随意控制。只是.......”

    “只是难度极高,且需要极快的速度。”陆沁接过话,神色也有些被震住:“没想到.......楚之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花朵越聚越密,渐渐在逄楚之周身三尺之内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花球。

    粉白相间的花朵层层叠叠,他立在花球中央,水色长袍猎猎作响,那张昳丽的脸在花隙间若隐若现。

    花球缓缓转动,馥郁的花香随着动作慢慢漾开。

    “好精准的剑气!”洛清影不由豪迈鼓掌。

    转动的花球忽然停下。

    “去!”

    逄楚之一声轻喝,那花球骤然炸开。

    无数桃花如天女散花般飞溅出去,在空中翻飞盘旋,纷纷扬扬洒向四面八方。

    花雨漫天,香风阵阵。

    有人伸手想接住飞来的花,却发现那花虽然飞得急,落在手中时却轻得很,触感温润,竟还带着淡淡的暖意。

    凌青缓缓摊开手,看着手上的桃花。

    “等等!”忽然有人惊叫道:“看那地上!”

    众人循着那人目光望去,顿时,都怔住了。

    除了飞落到台下的那些花,其余落在台上的,纷纷扬扬铺了一地——

    这竟然,组成了一幅画。

    那是一只蜉蝣,薄如蝉翼的翅膀轻颤着,立在一树春叶之上。蜉蝣身形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显得那样脆弱。粉色的花瓣勾勒出蜉蝣透明的翅膀,白色的花瓣点缀成身下的春叶,而那些深色的花蕊则细腻地描绘出蜉蝣的身躯和触须。

    小小的蜉蝣,和参天的桃树。蜉蝣朝不保夕,如何能与天地同寿?

    “刚才那些花飞得那么乱,最后竟然能落成这个样子?”

    “这哪里是画,简直是鬼斧神工!”

    “逄公子不亏乃逄家之人,不仅剑法通神,连画技也是绝世无双!”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有文人轻叹,“花瓣成画便罢了,竟还有如此意境!”

    只有凌青若有所思地看着,忽然摇头道:“不。”

    陆沁和谷翠都望向她。

    “不是蜉蝣渺小, ”她抬起头,认真道:“是——”

    “蜉蝣撼树。”

    陆沁这才发现,那片看似普通的春叶,竟然在蜉蝣的脚下微微颤动着。叶脉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在轻微震颤,仿佛承受不住这只小小蜉蝣的重量。

    凌青看向台上的逄楚之,逄楚之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与她对视上。

    她知道这人已发现她看明白了。毕竟,她上次那句话可没说错。

    或许他俩,真的是一种人。要不然她怎么能看破他想由画诉说的话?

    其实,她也是这样想的。

    纵然从前朝生暮死,但这一刻,我也要让天地为我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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