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芹把椿木匣子拿了来,在连牛面前摊开,只见里头珠光宝气,闪的连牛眼花缭乱,连牛期待的看着雨姚,问:“小人,小人我拿哪一件?”
雨姚说:“都与你了,连匣子一齐拿走吧。”
连牛惊呆了,献芹也露出诧异之色。
连牛摆手:“这,这太多了......”
雨姚说:“你们出去之后,衣食都要自己操心,用钱财的地方也多,手上从容些才好,我蒙君上恩德,日后还有赏赐,莫要忧心。”
连牛欢喜的浑身发热,一骨碌跪下给雨姚磕头:“若是我等日后有造化,必定回来拜见!”
雨姚笑道:“做个富家翁便好,回来做甚?”
连牛想起这一别难见,眼眶儿有些红了,雨姚叹道:“去吧,今后各自保重了!”
连牛抹了一把脸,低声道:“我等死生都记着少妃的大恩!”
他重重的磕头,然后走了。献芹追上去,“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也!”又拿了个包袱,帮他把匣子装了,亲送他出门,然后回来小声嘀咕:“也不知这小子的嘴巴严不严,若是君上知道了......”
雨姚叹道:“知道了也没甚,这阵子是我忽略了,君上与我说皆有封赏,我看你们都得了,还以为他们只多不少。”
献芹道:“下等侍卫,不及咱们做侍女的,日日在主子面前露脸,还有个面子情儿。”
雨姚听了,也没细想,道:“论身份而不论才能,这不是为君的道理。”
献芹笑道:“人分贵贱,在天子那儿也是如此啊。”
雨姚不再说这个话题了,而是道:“你取几盒首饰,过几日瞅个空儿,瞒上不瞒下的拿出去,给那些侍卫分了罢了。”
献芹道:“少妃是念旧之人。”
雨姚笑了笑,说道:“我虽念旧,也只能给些财帛,其他的我也做不了主了,可叹那日他为了功名自作主张,殊不知这姬家天下,从来只许龙子凤孙上位啊!”
献芹明白这“他”指的是谁,便说:“他也了悟了,这样的一个人,竟能拉下脸,叫连牛进来。”
雨姚说:“可惜他了悟的晚了些。”
献芹笑了笑,不说话了。
那厢,连牛裹着那包袱回了住处,左拐右拐,拐到一处僻静宫室里,楼角与燕客正等着他呢!连牛献宝一般的把盒子取出来又打开,燕客和楼角心中都是一震。
半晌,楼角才说:“天爷,这能换多少彩贝啊!”
连牛忙道:“老哥莫非见了钱财心也变了?”
楼角连忙摆手,说:“我不是那样的人!”然后又叹道:“啊,君上若是有少妃一半儿,咱们也不至于......”
燕客打断道:“旧事不必再提,我这就去递卸甲表,你二人如何?”
二人异口同声:“我等兄弟一心,同进同退!”
于是三人歃血为盟,第二日都去递了卸甲表,又按例领了一斛杂面,一头老驴并一匹棉布,他们就手儿把这些东西并原先的积蓄一齐发卖了,勉强换了三匹瘦马,一人一骑,决然出城而去!
看官听说,这三人为何要卸甲而去,只因回宫之后,燕客等人皆不曾拔擢,满怀抱负无处施展,便起了“良禽择木”的心思。
楼角的远房表兄米象在桐跟前做长随,楼角回家一趟,偶然知道了这个消息,就有心投奔他去,虽说是表兄,但楼角也知道这位哥哥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故而撺掇着连牛去雨姚面前讨个好儿,弄些买路钱。
谁知雨姚出手竟这等大方!
三人出城之后,将首饰一分为四,一份赠予楼角那表兄,剩下的三份拿到都城外相熟的兵器铺子,让铁匠一人打了一把趁手兵器,连牛楼角一个用戈,一个用戟,燕客用惯了刀,让铁匠打了一把鸿鹄展翅精钢刀。
三人拿了兵器,便直奔城外营寨,一番人情暂且不提,米象引着三人去了桐那儿过明路,桐见这三人虽非旧家子弟,却是人高马大,兵器也威风,于是考校了一番,楼角在他手上过了十招,连牛也过了十招,唯独燕客,桐使出浑身解数,也分不得胜负,他心知这是个好苗子,顿时满心欢喜,封燕客做校尉,领一队前锋,连牛与楼角做燕客的副手,三人安顿了下来,寻常操练,推演沙盘,不消细说。
燕客等人卸甲两日之后,表才到了乘风手上,他觑见燕客的名儿,眉头不由得一跳,心中暗道大意了,原来宰三令五申,不许乘风走漏他查访雨姚燕客的消息,他就没安排人看着燕客,心里也以为他会安心留在内宫图雨姚照拂,谁知他竟走了!
这大海捞针如何找去?
乘风不敢隐瞒,打听了一番,哆哆嗦嗦的跑去告诉宰,宰一愣,暗道:“若是他二人真有私情,如何撇下母子二人自家走了?”转念一想,又变成了:“露水夫妻,谈甚情义?”
乘风见宰阴着脸不说话,连忙转移责任:“我恍惚听说跟着卸甲的有个叫连牛的,临走前还去见了少妃呢!”
宰心中的怒火顿时烧了一丈高,骂道:“贱人!在寡人的眼皮子底下还不安分!”
乘风见宰骂的不是自己,刚舒一口气,下一秒宰跳了起来,狠狠的踹了乘风一脚:“你既然知道,怎不早来回话!寡人的曲宫,什么人都能进来么?”
乘风不敢叫痛,只颤颤巍巍的回:“少妃有玉印,众人都高看一眼,也是畏惧君上威严!”
宰听了这一句,顿时冷静了,暗道:“罢了,忍一时之气!自然有寡人报仇的一日!”
宰又重新坐了下去,说:“此事罢了,不许外传!”
乘风且喜得过且过,又说起公子沸:“恍惚听说他收用了南枝。”
宰露出了笑意,命乘风“再挑几个好的,给公子送去!”
乘风忙不迭的去办了。
雨姚浑然不知宰生了这一场大气,眼看腊月快到了,她手头的事儿越发的多了,正忙着,玉帐走了过来,低声说:“我在内宫打听了几日,没听说槐有甚家人。”
雨姚说:“也是,我也听说她家早也无人了,不然那日出去,她该把家人一道接了来。”
玉帐点了点头,又说:“不过听说目夷氏的人临走前,还悄悄见了槐一面,送了她好些东西。”
雨姚有了兴趣:“什么东西?”
玉帐说:“我趁她不在,悄悄的瞧了一瞧,都是些寻常物件,也不值钱,什么葛布衣裳、黄芪丸子之类的。”
雨姚道:“这目夷氏也是蹊跷......”话未说完,就见槐走了进来。
雨姚见她头上的伤口已是结痂了,便随口问了句好。
槐立刻捂着脑袋说:“好什么?这几日我都在屋子里躺着,这会子看人都是重影儿!”
雨姚敷衍道:“那回屋养着吧。”
槐立刻说:“我这劳碌命,哪里闲的住。”
雨姚说:“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是安分守己,自然后福无穷。”
槐脸色难看了一瞬,随即又转做笑脸,对雨姚说:“少妃呀,我听说君上给公子送了几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你也送些东西,才显出你的贤良来。”
雨姚说:“君上自有斟酌,我并不操心。”
槐又道:“常言道,长嫂如母,你不操心谁操心?”
雨姚正色道:“夫人如今还在呢,我不过妾侍而已,如何敢称长嫂?快不许提起了!”
槐碰了一鼻子的灰,咕嘟着嘴,边出去边嘀咕:“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大呼小叫什么!”
玉帐见她走了,松了一口气,说:“这老东西,越老越多事儿!”
雨姚说:“理她做甚。”
槐离了雨姚那儿,便走到外头东张西望,路过水房的时候,突然闻到一阵香气,原来,玉帐在水房里头烧炉子,炉子上放着一盅香喷喷的莲藕肉骨汤,梳正往里头洒枸杞儿呢,槐闻着味儿进来,抽了抽鼻子,连声说:“好香,好香!给我来一碗!”
梳懒怠理她,玉帐说:“你老人家别忙,这是少妃的补品,她还没动嘴,哪里有你的份儿,等到少妃用了,有剩下的,我给你留一碗罢了!”
槐怪叫:“哟呵!好大的架子,我是少妃嫡亲的养娘,论理,该她亲自煮给我吃,如今不孝敬也罢了,你这猫儿狗儿也来要我的强?”说罢,四处张望寻碗。
玉帐连忙叫杂役:“把她叉出去,脏手脏脚的,摸寻什么?”
杂役连拉带扯把人弄了出去。
槐气的半死,冲着水房啐了一口,然后继续在院子里游荡,游荡许久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可巧陵儿路过,她一把拉住,问:“少妃的库房谁管?”陵儿精明,心想:这婆子到底是少妃的养娘,招牌又硬,何苦得罪?于是笑道:“素日里是霜池姐姐照管。”
槐便寻到霜池房里,霜池正坐在屋子里磕瓜子儿,她走到面前,清了清嗓子,说:“丫头,我正好缺两方帕子,你拿些与我挑。”
霜池也学精了,故意问:“你老人家要什么颜色的?”
槐想了想,说:“要一方水绿色飘花儿的,还要一方银红色茜纱罗的!”
霜池道:“啊呀,不巧了,这色儿可没有。”
槐骂道:“小贱人!少妃如今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君上恨不得把心掏给她呢,这里头什么没有?我又不是要玄女的床帐女娲的裹裙,你看也不看,夹着一张鸟嘴就敢敷衍我?”
霜池撇了手里的瓜子壳儿,撅着嘴,说:“我说没有便没有,你又不是没有银钱,宫外头多的是东西,玄女的床帐女娲的裹裙也买的着!”然后便把槐推搡出去,关上门,自己寻雨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