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带着后院草木的清气,卷过账房敞开的窗棂,吹动案头的纸页。
柳如眉端坐案后,指尖的金算盘珠发出规律的“噼啪”声。角落阴影里,江寂蜷缩着,蒙眼布巾下的脸朝着她的方向,一如既往的沉默。
脚步声由远及近,胡三爷带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如眉丫头,在忙呐?三爷来看你了!”
柳如眉拨珠的手指一顿,抬眼望去时,胡三爷已不请自入,踱步进来,一身簇新的宝蓝绸缎长衫,衬得他红光满面。
“胡三爷。”柳如眉脸上浮起惯有的笑意,站起身相迎,“您今日怎么有空闲来醉仙居?”
“哎,再忙也得惦记着咱们如眉丫头不是?”胡三爷哈哈一笑,将木盒放在案上,掀开盒盖,里面躺着几支乌黑油亮、根须虬结的上品何首乌。
瞧瞧,新到的宝贝!益气生发,滋补养颜,最是养人!知道你最近劳心劳神,”他眼神毫不避讳地瞥向角落阴影里的江寂,笑容加深,“特意给你留着,好好补补身子!女人呐,就得对自己好点!”
“三爷费心了。”柳如眉笑容不变,“小翠,给三爷看茶。”
小翠端着茶盘,应声而入,小心翼翼放好,然后退了出去。
胡三爷撩起衣摆,在柳如眉对面的椅上施施然坐下。他端起茶盏,慢悠悠撇着浮沫,目光却越过袅袅茶烟,落在柳如眉脸上。
“如眉啊,”胡三爷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语重心长,“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三爷我是真心拿你当自家后辈看。有些话,搁在心里不吐不快。”
柳如眉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垂眸轻啜了一口,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三爷有话请讲,如眉洗耳恭听。”
“就是……他。”胡三爷的食指,毫不避讳地指向角落里的江寂。
“这小子,”胡三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来历不明,养在后院,就是个祸根!前阵子芸娘那事儿……”
他刻意顿住,观察柳如眉脸色,“闹得多难看?虽说陈捕头那边你打点得妥当,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你留着他,就是引火烧身!”
柳如眉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她轻轻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微响:“三爷多虑了,芸娘那事,许是她自己平日里口舌招尤,得罪了哪路神仙,遭了报应也说不定。这京城里,谁还没几个对头?怎么,陈捕头跟三爷您说了什么?觉得这事儿跟我醉仙居有关?”
她抬眼,目光坦然地迎上胡三爷探究的视线,“至于他,不过是我一时心善收留的可怜人罢了,眼睛都看不见,连路都走不稳,能有什么能耐?三爷未免太高看他了。”
胡三爷看着柳如眉滴水不漏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被更深笑容掩盖。
“丫头,跟三爷还藏着掖着?三爷是心疼你!你一个姑娘家,撑起这么大份家业不容易,何必再为个累赘担惊受怕?”
“听三爷一句劝,该断则断!把他打发了,或者交给三爷,三爷替你‘处理’干净,保管不留后患!往后,醉仙居的药材,三爷给你供最好的,价钱嘛……咱们一家人,好商量!你身边,也该有个能撑得起门面、知冷知热、会疼人儿的体面人儿……”
“三爷的好意,如眉心领了。”柳如眉指尖轻轻拨过一颗冰凉的算珠,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打断了胡三爷的喋喋不休,“药材的事,按契约来便是。该给三爷的利,一文不会少。至于旁的……”她微微一顿,“就不劳三爷费心了。”
胡三爷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他干咳一声:“咳……如眉丫头,三爷我……也是为你好……”
“如眉知道,在这里先谢过三爷。”柳如眉站起身,指尖划过算盘边框,送客之意不言而喻,“如眉还有几笔要紧的账目未清,今日实在不得空招待三爷,改日定当备下好酒,再向三爷赔罪。”
“好好好……”胡三爷连说了几个好字,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挂不住了,变得有些阴沉。
脚步声消失,账房内,只剩下两人。
柳如眉缓缓抬起眼,落在角落里的阴影上。
“听到了?”
江寂没有抬头,紧抿着唇线,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柳如眉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她俯视着脚边这头沉默的、压抑着狂怒和杀意的凶兽。
“去,给他找点麻烦。”
“记住——”
“不许杀人。”
江寂缓缓地抬起头,暴戾与杀意的气息交织。
翌日清晨,阳光正好。胡三爷阴沉着脸,带着两个随从,气冲冲地走出自家位于城南的“济世堂”药铺后门。他的马车停在药铺后巷。车夫早已套好了车,正蹲在车辕旁打盹。
“没眼力见的东西!”胡三爷本就窝火,一脚踹在车夫屁股上,“还不快滚起来赶车!”
车夫一个激灵跳起来,忙不迭爬上车辕。
胡三爷骂骂咧咧地撩起袍摆,准备登车。
左脚刚踏上脚凳——
“啪!”
那个结实梨木脚凳,其中一条承重腿毫无征兆地、齐根断裂。
“哎哟我——!”胡三爷猝不及防,左脚瞬间踏空,整个人失去平衡,肥胖的身躯像只沉重的麻袋,狠狠朝前扑倒。
“噗通!哗啦——!”
闷响夹杂着碎裂声,胡三爷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脸朝下栽倒在马车旁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烂菜叶和污水坑里,绸缎长衫瞬间沾满黑黄腥臭的污秽。
“呃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右手却猛地按在了一块尖锐的碎瓦片上,掌心瞬间被割开一道深长的口子,鲜血混合着污水汩汩涌出。
“三爷!三爷!您没事吧?!”两个随从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扑上去搀扶。
“啊!我的手!我的衣服!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干的!!老子要扒了他的皮!!”胡三爷被搀扶起来,脸上糊满烂菜叶污泥,钻心的疼和刺鼻的恶臭让他暴跳如雷。
他惊怒交加地瞪着那断裂的、切口光滑的脚凳腿,又看看自己满身污秽和流血的手掌,一股寒意夹杂暴怒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抬头,惊惶地环顾四周寂静的巷子。
不远处的巷口墙根阴影下,一个瘦小脏兮兮的身影正缩在那里,抱着半个硬邦邦的馒头啃着。他亲眼目睹了胡三爷摔跤的全过程,眼睛瞪得溜圆。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对面屋顶那片被高大槐树浓荫遮蔽的角落。
浓密的枝叶缝隙里,一片黑色衣角,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
临近午时,醉仙居开始上客,人声渐沸,觥筹交错。孙账房佝偻着背,脚步匆忙地从门外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惶急。
他绕过几桌熟客,径直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对着正低头算账的柳如眉道:“掌柜的,陈捕头……陈捕头来了!在后院角门候着,脸色难看得紧!说……说有急事,非得立刻见您!”
柳如眉拨动算珠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请他到偏房稍坐,我这就来。”
孙账房应了一声,又匆匆退了出去。
偏房里,陈捕头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脸上惯常的油滑笑容不见了,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周身散发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灼和戾气。
听到门响,他猛地转过身。
柳如眉推门进来,反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前堂的喧嚣。
她脸上挂起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浅笑:“陈捕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可是上次那点压惊银子不够妥当?”
“柳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陈捕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柳如眉,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银子是好东西,我老陈也爱收。可这银子,也得有命花才行!”
柳如眉眉梢微挑,笑容不变:“陈捕头这话说的,可是吓着我了。我这醉仙居,开门做生意,向来是规规矩矩,可不敢沾惹什么要命的事。”
“规矩?”陈捕头冷笑一声,逼近一步,“城西芸娘家门口那档子事儿,柳老板觉得规矩吗?死老鼠钉门板,泼狗血……这他妈是正经人干的事?芸娘吓得魂都飞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说胡话!”
柳如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却依旧平静:“芸娘?她不是总爱东家长西家短,说些捕风捉影的风言风语么?许是平日里得罪了哪路煞神,遭了报应也说不定。怎么,陈捕头觉得这事儿……跟我醉仙居有关?”
“跟你有没有关,你心里清楚!”陈捕头烦躁地挥了下手,“还有之前那几个‘醉酒摔死’的公子哥儿,王侍郎家的老三,李尚书的外甥……上面已经有人问起来了。”
“柳掌柜,这些人不是街边的阿猫阿狗,现在刑部那边都透出风了,觉得死因蹊跷,要重新查,压不住了!”
柳如眉搭在案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划过坚硬的木面。
“陈捕头,我柳如眉能在京城立足,靠的是和气生财,靠的是懂规矩。该孝敬的,我一分不少。不该惹的麻烦,我也绝不会沾。您说的那些公子哥儿,在我这喝醉了酒,出门自己摔了碰了,那是他们的运道不好,与我何干?”
“您收了银子,就该办该办的事。压不住,是您的事。若真要翻旧账……”
她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压低,“您猜,最先被翻出来的,会是哪笔旧账?您这些年从我醉仙居收走的,每一笔,我这里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捕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他瞪着柳如眉,胸膛剧烈起伏。
“柳如眉!你……你他妈敢威胁老子?!”
“不敢。”柳如眉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我只是提醒陈捕头,一根绳上的蚂蚱,蹦得太高,容易扯断绳子,到时候……谁都落不着好。您说压不住,无非是觉得火要烧过来了,想多要点买路钱。行,开个价吧,要多少银子才能把这火暂时浇熄?”
陈捕头死死盯着柳如眉,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看似八面玲珑、实则心硬如铁的女人。
半晌,他牙缝里挤出一个数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得惊人。
柳如眉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几张大额银票推到了陈捕头面前。
“一半定金,事成之后,另一半奉上。陈捕头,我信您的本事。”
陈捕头脸色依旧难看,他深深看了柳如眉一眼,将银票揣入怀中,转身大步离开了偏房。
门被关上,偏房里只剩下柳如眉一人。她脸上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瞬间碎裂,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空气涌入,却吹不散心头的烦闷。
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腰间冰冷的金算盘,指尖在光滑的珠子上无意识地滑动。就在这时,她敏锐地感觉到一道视线。
柳如眉猛地转头。
门帘缝隙的阴影里,一道模糊的黑色轮廓静静地立在那里。
是江寂。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柳如眉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掀开门帘。
江寂就站在门帘后一步之遥的地方,蒙眼的布巾对着她的方向。他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周身带着狂躁的暴戾。
“你听到了?”
江寂没有回答。
“不许动手!”
柳如眉她上前一步,手指猛地扣住江寂的肩膀。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听到没有?!”
“……是。”江寂不甘的低下头。
柳如眉放开手,转而抚上了他冰冷的脸颊。指尖触碰到他紧绷的皮肤和蒙眼的布巾。
“听着,江寂。”柳如眉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进他的耳朵里,“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我们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吃人的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但前提是——”她指尖微微用力,抬起他低垂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你得听话。像现在这样发疯,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死得更惨。”
她在他蒙眼的布巾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布巾下紧闭的眼睛轮廓,“别让我后悔……在风雪里捡了你这条命回来。”
这句话,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有杀伤力。
“……听话……”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他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柳如眉的肩窝。
柳如眉没有推开他,她垂着眼,看着肩窝处那颗黑色的头颅,抬起手,轻抚摸他的头发。
“好了,”柳如眉的声音恢复了一丝温度,“起来。回你的地方去。阿吉若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江寂带着万分不舍,将额头从她肩窝挪开。他后退一步,重新将自己隐入账房门帘后的阴影里。
柳如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之后,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金算盘冰凉的珠子。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