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黑云压城,狂风急卷,枯黄的树叶从树上落下,猛得推上了窗,骤雪像是受了刺激一般,攻向津州城,街上顿时乱作一团,收摊的收摊、躲雪的躲雪,哄乱的声音融进雪里,透过未关紧的窗户砸向虞朝的衣袖。
顾望津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关上窗户:“狂风中虽亦可一往无畏,但也得小心湿了衣裳。”
顾望津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此事牵扯太深,非虞朝能管的,虞朝何尝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但有些事,只能明知不可为而为。
虞朝望向顾望津:“大楚虽禁赌,但正月初一至初三,却是不禁关扑的,现年关将至,侯爷不妨也与我赌一次如何?”
烈女怕缠郎,顾望津虽再三推辞,但也架不住虞朝如此不折不挠,一时心意有了改变:“原本告知你名姓,是为了让你知难而退,但六小姐既鬼神不惧,本侯也没什么能劝的了,如你所言,坐山观虎斗,无论你斗赢或输,本侯都会是那坐收渔翁之利的黄雀,既如此,那本侯也不妨将知道的都告知与你。”
*
虞朝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坐上的马车,只知道现在的她浑身发软。
出门之前自己还信誓旦旦,定要查清真相,可现在她却不敢再查下去了。
大楚本就重文轻武,林平更是在朝中只手遮天,党羽无数,昌宗对不说是百依百顺,也是十求九应。
前世,虞家一方面插手储君一事,一方面与长孙关系非比寻常,这样还撑到了昌宗薨逝,如果现在要与林平对抗,虞朝担心,恐怕今日刚刚与对方交战,明日醒来头都不一定在脖子上了。
可她如果真要放弃,那虞灼华怎么办?
虞朝正纠结着,就听见马车的车窗突然被打开,她抬头看向窗外,程寿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喊道:“姑娘!”
“是你,”虞朝有些意外,“这么大的雪,你不回去,跟着我做什么?”
程寿没有伞,连个遮雨的斗篷都没有,暴雪凌乱地打在他的身上,他却毫无感觉一样,抹了一把脸,勉强睁开眼睛看向虞朝:“我这不是对姑娘做了错事,所以想着能不能弥补一下吗?”
虞朝转身拿了一把伞,从窗户里递了出去:“先打伞再说话。”
程寿接过伞,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他又将伞推了回去:“不用了,给你弄脏了。”
虞朝没有接:“你不打伞,我听不清你说话,这伞我不会要了,你用着便是。”
程寿愣了一下,这才打开伞,他的脸从伞里再次露出来的时候,又变成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那就多谢姑娘了,那姑娘预备怎么罚我?”
虞朝想起顾望津的话,觉得自己要想用好程寿这把刀,确实要更下些功夫,于是有意提点道:“你说你做错了事,你可知错在何处?”
程寿有些尴尬:“我不是编了一个对姑娘名声不太好的谎话吗?”
芙蕖吩咐完程寿后就先一步来了登仙楼,再后来等虞朝来了,她又忙着回去叫马车去了,是以对程寿如何叫来的顾望津一无所知,现听到程寿这话,如何能不着急?但一看到虞朝那般认真的模样,觉得自己此刻还是不要多问才好。
“错,”虞朝意识到自己要教的东西有点多,于是冲帘子外喊道,“将马车先停下来。”
听见车夫应了声,虞朝又看向程寿:“可你不是让顾望津准时去了登仙楼吗?所以谎话并不是问题,哪怕这个谎言对我不好。”
程寿有些不理解:“那我错在哪?”
“你错在没有能力善后,”虞朝解释道,“你可以用任何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但达到目的之后也需得妥善解决后面的事。”
程寿似懂非懂:“姑娘的意思是我应该将当场的其他人杀掉?就像我大哥那样?”
近墨者黑,程寿自幼无人教养,与这世道交流的方式全都是从泼皮无赖身上学来的,自然有些歪,不过没关系,既然决定用他,虞朝有的是耐心。
虞朝知道自己不能操之过急,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反问道:“那你觉得那么多人,你可以将他们全都杀了且全身而退吗?”
“不能,”程寿仔细想了想,“别说不被抓了,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其他人应该都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吧?”
虞朝微微抬了一下眸:“正是这个道理,不管你要用什么方式善后,首先想的是自己能不能做到。”
程寿点点头:“我明白了,姑娘,下次我多叫点人,先把街口都堵上!”
这叫明白了?虞照脸上一黑,她见雪慢慢变小,道:“算了,以后我再慢慢教你,你现在先记住一件事。”
程寿问:“什么?”
虞朝伸出三根手指:“做一件事之前,首先问自己能不能善后?如果不能,再想想做这件事要付出什么代价?最后,想一想这个代价值不值得。”
程寿虽不解,但还是点点头:“我记住了,姑娘。”
*
越靠近虞府,虞朝就越是心慌,只是再长的路也有走尽的那刻,有些事不得不去面对。
“小姐,到了。”
芙蕖的提醒打断虞朝的犹豫不决,她只能应道:“知道了。”
虞朝一路深呼吸,鼓足勇气回了自己的院子,还没做好准备,就看见虞灼华正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等她。
“朝儿!”虞灼华满是期待地跑过来抓住了虞朝的手,眼含泪光地看向虞朝,“怎么样了?知道阿宁他……发生了什么吗?阿宁他还活着吗?”
虞朝所做的一切准备,在见到虞灼华的瞬间溃如决堤,她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抱着虞灼华一遍遍说“对不起”。
虞灼华的手一僵,意识到了什么,也跟着痛哭流涕,她没说什么,只是一遍遍轻轻拍着虞朝的背安慰虞朝,尽管她自己才是那个最应该得到安慰的人。
虞朝带着哭腔道:“我大概知道仇人是谁,可依我现在的能力很难与之对抗,我也不能将他的名字告诉姐姐,姐姐你若难过,就骂我吧!”
“我怎么会骂我的朝儿呢?”虞灼华抽噎道,“我知道朝儿不是害怕,也不是无能,只是担心虞家会受到牵连。”
“对不起!”虞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崩溃大哭。
虞灼华虽然自己也很难过,但还是强撑着安慰道:“逝者已去,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即便我知道那人是谁,为了虞家,我也会做出和朝儿一样的选择。”
虞朝将头埋进虞灼华的怀里:“请姐姐再相信我一次,我一定会为阿宁报仇的。”
虞灼华摸摸虞朝的头:“傻丫头,你对姐姐来说和阿宁一样重要,若是为了替阿宁报仇伤了你,姐姐会难过的。”
虞朝摇摇头:“哥哥同皇长孙的关系姐姐也知道,虞家早就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了,只是这世间万事的筹谋都需时间去准备。”
虞灼华抽离虞朝的怀抱,她有些讶异:“哥哥同我说白石驿一事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你到底是何时开始想这些的?”
遇到不能解决的,那就用观主做借口准没错!虞朝故技重施:“在我离开之前,观主曾为我替虞家算过一卦,卦象显示虞家有血光之灾,自西南来,但生亦从劫中起。”
“西南?”虞灼华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你是说皇长孙?”
“正是,”虞朝道,“虞家的劫难因哥哥与长孙旧识而起,但要想化解这场劫难,也得靠这段旧识。”
虞灼华听出虞朝的意思,连忙堵住她的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虞朝轻轻拂开虞灼华的手道:“自是明白,所以今日这话姐姐千万不可让第二个知道,即便是哥哥也不能,姐姐只管知道,阿宁的仇我自会报,虞家我也能护得住。”
虞灼华的泪水再次落下:“我身为长姐,自幼受着家里庇护,做的却还不如你这个刚回来的妹妹。”
“姐姐别这样说,”虞朝连忙安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正是因为这些年我远离京城,才能将局势看得更清楚。”
两姐妹还欲说些什么,下人过来通传,说是景安侯府的人过来接虞灼华回府。
虞灼华此时对夫家已不似之前那般信任,有了诸多猜忌,如果可以,她真想整理好心情再去面对侯府,但为了不打草惊蛇,只得作别,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让虞朝切莫冲动,得了虞朝的保证,这才坐上了侯府的马车。
虞夫人不知道内情,看着虞灼华和虞朝难以分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安慰虞朝:“景安侯府离将军府不过半个时辰的路,侯府也从不拘着你大姐姐,你们若是想见,随时都可以见,何必在府前这般依依不舍,倒叫人看了笑话。”
虞朝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算应下。
进了府门,晏青时刚要随虞夫人离开,却被虞朝拉住:“表姐去我那里陪我说说话可好?”
无事不登三宝殿,晏青时想说不好,但在虞夫人眼下,她也不能明着拒绝,只好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刚至云居院,虞朝悄声对晏青时道:“我派芙蕖去了泉州,查了晏家的事情。”
晏青时一愣,又道:“你叫我来就为了解释这个?从庄子离开后,你身边的芙蕖便不见了一月有余,我心中对此早有猜测,你不必刻意同我说这些,我不会在意。”
虞朝看了一眼碧杏,又道:“那你也应知我查到了什么,今日我想同你说的,和邕州过往有关,这些若能叫碧杏知道,你便将她一同叫进去,若不能,我便出面支开她。”
晏青时并不想回忆那些不堪的过往,但她有把柄在虞朝手里,也无法拒绝,于是只能屈服:“自是不愿让她知道。”
虞朝点头,在跨进房门之前,留芙蕖二人在外面,不准任何人靠近屋子,这其中也包括碧杏。
碧杏自是不愿,但晏青时点点头示意她稍安勿躁,她也只能候在外面。
一进房门,虞朝先走到书桌前,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字,然后拿着纸走了过来,将纸摊开在小几上。
晏青时凑过去一看,是三个地名,“扬州”、“泉州”、“津州”,分别按各自的方位写在纸上三个地方。
“不知表姐可曾听过瘦马一词?”
晏青时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仿佛大致猜到了虞朝要说什么,竟害怕得浑身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