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舒走至楚清身前,她缓缓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直视着楚清。
“这枚判官令,”姜明舒将那块判官令递至楚清面前,“是假的。”
说起来,姜明舒也是今日从楚清的口中才知道,原来杀死魙物需要特定的方式,幸好她没有冲动行事直接杀死楚清,否则此刻魂飞魄散的就会是她自己。
不过至于那带有线索的玉盒,姜明舒笃定自己是一定找不到了,楚清既然敢光明正大地说出来,那便说明她早抢先一步找到了玉盒,说不定已经摧毁了。
本来姜明舒还苦恼应该如何杀死魙物,直到她想起江知凡的死。
何不同楚清一样,设一个骗局,无需自己动手便可借力打力,兵不血刃地除去魙物。
“是我太着急了……”楚清口吐白沫,她不甘心地看着姜明舒,“你也别得意,天一亮你便会死,我们都输了……”
“是啊,”姜明舒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她平静地承认,“我们都输了。”
姜明舒并不打算告诉楚清真相,就让她带着同归于尽的错觉离去吧,总归比死不瞑目要强。
她站起身,看着楚清因为痛苦而扭曲的样子,竟让她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六个人,原本互无恩怨,因为长冥之境的求生规则,互相猜忌,互相残杀,所有人心底的那份恶皆被无限放大。
难道真的要一直这样下去吗,姜明舒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迷茫,她以后是否也会如此,为了仅有的生路,不顾一切?
沉默片刻,姜明舒终于是开了口:“时凊,你或许还不知道,你的表叔,也就是沐彦的父亲,已经被齐王派人前去除尽了,也算是恶有恶报,而且……”
姜明舒顿了顿,“你的姐姐,时凝,并没有死,是我骗了你。”
楚清的眼神逐渐有些涣散,但当她听到“姐姐”二字时眼中还是闪过一丝眷恋与不舍。
姐姐,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阿凊对不起你,作为魙物,我没办法与你相认。
对不起,姐姐……
无数来不及诉说的话被永久地封存,楚清渐渐没了动静,脸上还带着释然的笑意。
魙物除去,姜明舒心中并无快意,反而沉甸甸的,她这些日子总是说不上来的压抑。
只微叹了一口气,她便转身看向一旁死不瞑目的齐王妃。
崔道士和这王妃之间曾有过什么交易,她还无从得知。如今齐王妃已死,想要知道真相,恐怕只能从嬷嬷身上下手了。
夜色如练,王府内院深处的一间耳房,还透出一点忽明忽暗的烛火。
嬷嬷坐在烛光下,有些担忧地看着窗外。
姑娘只身一人去找那楚仙师密谈,已经去了太久太久,久到令人心慌。
为何还不见回院?
嬷嬷下意识地捂住心口,那里有一块巨石,惴惴地往下落,让人喘不过气。
难不成姑娘那边出什么事了?
胡思乱想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开始疯狂滋长,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不行,我得出去看看。”嬷嬷起身,想着便要往屋外走去。
这时房内的烛火“啪”地一声被熄灭了,原本敞着的窗户也“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严丝合缝,隔绝了外面微弱的月光。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谁!”嬷嬷慌忙转身,环顾四周,可是在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见些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屋内,好像只有她一人。
“嬷嬷——”
一道幽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直往嬷嬷的耳中钻去。
“嬷嬷,我死得好冤呐——”
“嬷嬷,你可还记得我——”
这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缥缈不定。
嬷嬷脸色顿时煞白,她连忙取下头上的簪子对着空气胡乱比划着:“沐……沐娘子,你的死和我没关系啊!”
“胡说!既和你无关,你为何会认出我,莫不是做贼心虚!”幽声忽然加重,带着怨恨。
“杀……杀死你的是沈云归啊,你要报仇便去找他好了,”嬷嬷吓得几乎要瘫倒在地,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冤有头债有主,沐娘子千万别找错人啊……”
“沈云归已经死了,我且问你,我的死难道和齐王妃没有一点关系吗!”
“这怎么会关姑娘的事啊!”嬷嬷胡乱抹了抹脸上的冷汗,“当初那崔道士确实和姑娘说起过驻颜之术,但是需要杀死自己的孩子,姑娘怎么忍心下此狠手,此事便作罢了,真的作罢了!”
“到后来……到后来……姑娘得知沐娘子你才是她的孩子时,你已经被沈云归害死了,姑娘还差人前去祭拜你呢……”
幽声:“所以,齐王妃从一开始便知道我是被沈云归害死的,而并非是被赵渊逼死的,那她作为我的母亲,为何不替我报仇,反而和那沈云归虚与委蛇,替他谋划前程!”
“姑娘确实是动了歪心思,她得知你死了便想取出你的血液,可沈云归做事极为隐蔽,姑娘根本查不到他将你的血液放于了何处,”嬷嬷对着黑暗磕头求饶道,“你母亲确实是动了歪心思,她是对不住你……可杀死你的终归不是她啊……”
幽声沉默了片刻,随后再次响起:“可她今日分明已经拿到了我的血液,她是从何处得到?”
“这我也不知啊,沐娘子,反正沈公子也已经死了,你要实在不甘心,便去地府找他也好啊,和他当面对峙一番。”
幽声没再响起。
嬷嬷小心翼翼地走到案前,重新点燃了烛火,她看着四周,试探道:“沐娘子,你还在吗?”
无鬼回应。
难道真的将她的提议听了进去,去地府找沈云归了?
嬷嬷放下手中的簪子,吁了一口气,虚脱地瘫坐在凳子上,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不敢再耽误片刻,便连忙起身往楚清的院子赶去。
夜深露重,万籁俱寂,众人早已歇下,而此刻一声惊恐的尖叫惊醒了整座王府。
“来人啊——!来人啊——!王妃!王妃……王妃她……被人杀害了!”
*
晨雾渐散,天际霞光流转,尽数落入河中,将河面晕染成一片金红。
姜明舒临水而立,忽见水面一道人影缓缓而至,她转过身,是温序。
“哎呀,如今魙物已除,终于可以稍微喘口气了。”温序打着哈气,懒洋洋地走至姜明舒身边。
姜明舒侧着头看了他一眼,道:“时凝呢?”
“回她表叔家了,关于时凊的事她已经都知晓了,至于她想怎么处理……我也并不想干涉,”温序弯腰捡起一块石子,手腕一甩,石子在水面上跳跃了几下,“你呢,齐王府那边怎么样了?”
姜明舒叹了一口气:“齐王府现在估计正忙着齐王妃和沈云归的丧事,我昨夜扮鬼吓唬了王妃身边的嬷嬷一番,基本可以确认凶手就是沈云归了,现在我们得找到他的身体才行。”
“扮鬼?”温序仿佛发现了新鲜事般,“姜姑娘竟然也会扮鬼吓唬人?”
姜明舒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温序摸了摸鼻尖,换了一个话题:“这沈云归也是一个狠人,竟然不惜使用换头之术,对了,时凝昨日已将领一枚玉佩交给我了。”
“……她说这是沈云归给她的,只需在杀人之后,将玉佩放入尸体手中,便可安抚玉佩中的怨气。前夜,她忽然收到消息要将玉佩转交给一位道士,不过我一直盯着她,她没能交出去。”
“原来如此,”姜明舒恍然大悟,“那崔道士说他前夜来红绡阁就是为了找时凝的,现在看来,就是为了取回这枚玉佩。”
“可沈云归为何会收回玉佩,这玉佩明明需要日日吸食人血啊?”
“细细想来,沈云归正好在前日被楚清杀死,契主都死了,这玉佩的反噬也无用了,时凝自然也无需继续杀人了。”
姜明舒继续道,“想必是这崔道士想要收回玉佩,毕竟他早就物色好了下一位玉佩的契主,也就是齐王妃,他究竟是谁,又想要做什么?”
温序皱眉:“他应当是界外之人,这座岛我生活了许久,这里本就没有真正的修仙之人,全都是江湖骗子,而那崔道士既然真的会术法,那便说明他不是这里的人。”
“算了,管这崔道士是谁呢,”温序摆摆手,他将换血玉佩拿出,“还是先想想该怎么找到沈云归真正的尸首吧。”
姜明舒拿出吸血玉佩,将两枚玉佩轻轻一合,顿时一道血光从玉佩中散发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这是……”温序伸出手触碰。
下一秒,便被血光吸入其中。
“温序!”姜明舒急忙拽住温序的左手,却反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一同吸入血光之中。
二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落地时,竟已站在了红绡阁的门前。
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在他们面前停稳,帘子一掀,沈云归正从车中躬身走出,他整了整衣袍,面无表情地朝阁内走去。
“这是……”姜明舒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惊疑,“难道玉佩将我们带入了……契主的记忆之中?”
“看来是了,毕竟契主已死,这玉佩没了契约,将契主的记忆外泄也不足为奇,”温序眉头紧锁,压低声音,“而且这里的人似乎都看不见我们。”
姜明舒往阁内探了探:“这莫不是沐娘子出嫁前夜,沈云归来找她时的记忆?”
两人对视一眼,再无多言,立刻跟上了那道匆忙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