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源神在上——佑我长冥——万物生生不息!”
呼喊声一遍又一遍,狂热而又虔诚,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归属感。
姜明舒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她抬头望向那道被称为“秽源神”显化而成的血线,心头没由来的一阵烦躁。
她大口喘着气,起起伏伏的呼喊声使得整座京城都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又诡异的祭坛。
这秽源神究竟是何方邪神?
竟让岛上的百姓,乃至皇室都在祭拜她?
下一瞬,姜明舒感觉心口一紧,神识被一根金丝线拽住,猛然将她从这个诡异的场景中抽离。
天旋地转,神识被强行拖拽着穿过一个个模糊的光影。
猛地睁眼。
只见温序半跪在她的身边,手指正抵在她额头,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灵力。
见姜明舒神识归位,温序急忙扶着姜明舒坐起:“姜姑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姜明舒借着他的力道顺势站起身:“没事,可能是之前吐真符用多了,所以被反噬了吧。”
她并不打算告诉温序关于怨气的事,毕竟捉妖师会吸食怨气这件事,怎么听都挺匪夷所思的。
“温序,你可听说过秽源神?”姜明舒问道。
“秽源神?”温序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是没料到姜明舒会忽然提起这个,“当然听说过,这是流传于长冥之境内的一个传说。”
“……传闻,在天地创世之初,混沌中孕育了两位本源之神。一位是集人间所有冤憎、痴望、恶念而生的秽源神,另一位则是集人间所有美好、祈望、善念而生的清源神。”
“她们二位同源共生,相依相伴,却又此消彼长,千年来维持着某种平衡。”
“……后来,百年前,秽源神的力量因人间纷争不断而急剧膨胀,险些倾覆世间。清源神为庇护世间,不惜耗费神力,以自己的神体为代价,才将秽源神彻底封印。”
姜明舒听完心中的疑虑更甚:“如此说来,秽源神乃是世间至邪至恶之存在,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去供奉她呢?”
她回想起方才万民跪拜,齐声高呼的场面,依旧觉得匪夷所思。
温序看向姜明舒,意识到她并非无故发问:“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方才我神识离体,去往了京城,我看到了皇帝和皇后亲临城楼,万民跪拜,口中喊着秽源神的名号。”
“难怪……”温序抬头,指向天际的那道血线,“今日是万源节,传说那道血线便是秽源神在百年前仅存的一丝神力,人们会在今日举行祭拜大典。”
他收回目光,看着姜明舒:“姜姑娘,只要人间欲望不断,恶念不绝,就总会有人试图从秽源神那里寻得力量或者是捷径。”
“那这里的人只祭拜秽源神,会不会长冥之境就是秽源神所创?”姜明舒道。
温序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莫名地,他突然想到了那位自称是长冥之境创造者的方黎。
她去哪了?
她真的,死了吗?
“明日便是第六日了,我们虽然确定沈云归便是凶手,但我们依旧不清楚他的尸身究竟会藏在哪。”
姜明舒的声音将温序的思绪拉回,他双手叉腰,提议道:“不如……再去问问时凝姑娘,或许还有什么线索是我们没发现的。”
“事不宜迟,现在便去。”姜明舒忍下心口处的阵痛,转身便往沐老二家赶去,温序也急忙追了上去。
*
兴许是万源节的缘故,今夜的村子不再似以往那般寂静,村民们皆站在祠堂外,祭拜着秽源神。
“秽源神在上——护我长冥——万物生生不息!”
带头高喊的是个长胡子伯伯,应当是村长,随后村民们也跪伏在地,齐声高呼。
姜明舒与温序正躲在暗处的角落,二人张望了一会,却没有瞧见时凝的身影,就连沐老二那一家也不在其中。
“走,去他们家瞧瞧。”姜明舒当机立断,往回走去。
二人照着以前的记忆,终于是摸到了沐老二家,院外一片死寂,屋内也没有烛火。
“难不成是睡下了?”温序站在院外,正摆弄着锁着院子的门锁。
姜明舒:“今日可是万源节,他们可没理由不去祭拜,我瞧着是出事了的可能性更大。”
温序一味地低着头:“这锁什么解啊?”
“真是麻烦,”姜明舒手腕翻转,只见剑光一闪,门锁应声而落,她推开门,“走吧。”
“果然武力可以解决一切困难。”温序感叹了一句,随后跟上。
二人刚靠近屋子,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臭味,姜明舒二话不说一脚将屋门踹开。
“砰——”
顿时腥臭味扑面而来,温序跨了进去,手心迅速燃起一团火,手掌一挥,火焰悬停在半空中,照亮了屋内大半的光景。
只见正中央的地上直挺挺地躺着两个人,温序蹲下身查看了一番,这两人正是沐老二夫妇。
姜明舒:“怎么样?”
“是中毒而亡,”温序收回手,“不过他们体内有两种毒,一种是名为五辰散的慢性毒药,由五种不同属性的毒材炼制而成,与人体内的五脏循环相合,服毒后的第五日便会毒发身亡。”
“另一种则是断肠散,服毒之后便会立即身亡,”温序施法又继续探了探,“目前看来,两种毒药都起了效果,那便说明五日前便有人下了五辰散,可那人会是谁呢?”
“五日前……”姜明舒喃喃道,她忽然想起第一日时,楚清似乎一夜未归,“会不会是楚清,我记得她上岛当晚便独自出去了,那时她说自己是去寻女鬼,现在想来她应当是找来表叔家复仇了。”
温序点点头,那时凊被表叔一家当作牲口卖了出去,好不容易逃走却又被野兽啃食,阴差阳错下竟又成了魙物,重活一次,楚清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复仇。
姜明舒环顾着四周,她上前推开了东房门,房内的饭桌上竟还趴着一人,是时凝。
“温序。”姜明舒侧身朝着温序喊道。
温序立马走上前,探了探时凝的脉搏,沉声道:“已经死了,也是中毒,是断肠散。”
“看来,她是想在今夜与表叔一家同归于尽。”姜明舒道。
温序道:“时凝姑娘虽说是被逼,可她终究杀了人,做了错事,况且自己的妹妹也已经不在人世了,想必她早就不想活了。”
话落,二人同时察觉院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人正缓缓靠近。
“走。”姜明舒一把拽住温序的衣袖,迅速地跳窗离开。
二人没有过多停留,一路赶到了一处尚能歇息的山洞。
温序喘着气:“刚刚那是什么人?”
“深更半夜突然造访,能是什么人,”姜明舒走进山洞,在一块尚且平滑的石头上打起了坐,“自然是齐王派来杀他们的人。”
温序挑挑眉:“这沐老二一家还真是……想取他们性命的人倒是多。”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温序随意躺了下来,侧看着姜明舒。
“其实,”姜明舒开口,“不一定非要找到沈云归的尸身。”
温序道:“你还不会是说……他的头颅吧?”
姜明舒点点头:“我们别无他法。”
“呼——”
山洞口忽地刮起一阵妖风,引得洞内的尘土漫天飞扬,温序站起身,眯着眼睛朝洞外看去:“怎么突然刮起大风了,难不成又要下雨?”
姜明舒正闭着眼打坐,她只觉心口那股气久久不能疏散。
蓦地,她喉头一腥。
“噗——”
姜明舒看着裙摆上的血色,心中有些恍惚。
又是怨气的反噬,她究竟为什么会吸食怨气?
她正想着,原本出去查探的温序却被一股力量猛地击退回来,重重地摔倒在地,手中的剑也脱手而出,“哐当”一声掉在了姜明舒的身旁。
“二位——”
一道女声自洞口响起,姜明舒强压下心口的躁动,抬眸望去。
方黎笑吟吟地站在那里,缓步走近,待看见姜明舒吐血的样子后笑意更甚,“好久不见啊——”
温序倒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他强撑着想要站起身,却一下子脱了力:“方黎,又是你,你没死?”
“是啊,我没死,”方黎看向温序,啧了一声,“温序,我交代给你的任务,你可完成了?”
温序垂下眸,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任务?”姜明舒忍着心口的不适,目光在温序和方黎之间打量了几番。
“今日,我是来验收成果的。”方黎低笑一声,抬手便要朝姜明舒走去。
温序见状立即施法朝方黎击去:“滚开!”
方黎嗤笑,抬手随意一挥。
温序闷哼一声,重重砸落在地。
“咳咳……咳……”他试图爬起,却呕出了一口血沫,再难起身。
姜明舒看向温序,她现在还不能过多使用灵力,若强行运转,怨气反噬定然会更甚。
她抬手快速掐诀,身边的长剑倏地倒飞而回,精准地落在温序的手边。
她的声音异常冷静:
“温序,拿起你的剑。”
“屏气,凝神。”
温序猛地一颤,立即起身,握紧了剑柄。
方黎挑眉,虽觉有趣,但眉间更多的是不耐烦,她指尖灵力再度凝聚:“真是……不自量力。”
“听好了,”姜明舒微微运转内力,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温序可以听见,“虚实难辨,剑过无痕,其疾如风,其形如弧,意在先,身在后,气随剑走,神与形合,如霜降,似流光,乃永绝之势——”
少年瞳孔骤缩,空茫一片,倒映着手中的那柄剑,双手不由自主地随着那道声音挥舞,残存的内息开始不断地涌入剑身。
“——这一式,叫借月。”
天上阴云密布,洞内四下无光。
可少年手上的那柄剑,骤然流淌过一层皎洁的辉光,宛如月华凝聚。
此时,已并非是他在挥剑,而是那剑,或者说,是那寥寥数语勾勒出的无数剑意,牵引着他,斩了出去!
顿时,光华暴涨,一弯金色弧光极快地掠过夜幕。
时间停滞一瞬。
随后——
“噗!”方黎踉跄着后退,吐出大片鲜血,心口处迅速覆上一层寒霜,“这不可能……”
温序脱力地跪倒在地,剑身流转的清辉骤然消散。
而一旁的姜明舒早已力竭,昏倒了过去。
方黎浑身早已寒霜遍布,她立即捏诀想要探入姜明舒的神识,却被一股力道震飞。
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姜明舒的体内竟然真的被注入了怨气。
“温序,看在你任务完成的份上,我暂且放过你,”方黎强撑着走至洞口,体内的寒霜已经越来越深,她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我还会回来的,到时,我希望她体内的怨气只多,不少。”
说罢,方黎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夜幕之中,而温序也卸了力,彻底晕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