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州都督府内,宁令仪指尖划过刚被标注为“朔”字的镇州。
“西羌裹民西遁,二十余万生灵如入虎口,拓跋弘虽得空城,却也占了镇州。”宁令仪道。
“民要救;城亦需归复。”
农子石立于下首,眉头紧锁:“殿下,王猛子、赵昆将军率三万精锐至今未归,此刻我们能动用之兵,仅够固守魏幽二州,若再分兵出击,恐根基动摇,届时西羌或北朔任何一方趁虚而来,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宁令仪转身,烛光在她眼底跳动。“所以,魏幽之兵,一卒一骑都不能动。”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请井诏来。”
不过片刻,井诏便至。
他虽年逾三十许,却依旧是一副江南子弟的清雅模样,听闻宁令仪欲再借白银二百万两,他并未立刻应允,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缄口的信,双手奉上。
“殿下,你我通家之好,何须言借,我井家自然鼎力支持殿下北伐之业,只是家父命晚辈将此信转交殿下。”井诏语气平和,“六皇子一切安好,请殿下宽心。”
宁令仪指尖微颤,接过那封信。
信笺上是幼弟宁宴和的笔迹,絮絮说着在井家的起居、读的书、写的字,字里行间皆是努力表现的懂事,唯在最后一句:“阿姐,宴和甚想你,昨夜又梦到阿姐来接我,醒时枕衾皆湿。”
寥寥数语,如针般刺入心口。
宁令仪闭上眼,将信纸轻轻按在胸前,良久无言。
“有劳井公子转告井翁,”她声音平稳,“此间事,令仪自有分寸,所请之资,关乎数万民生,亦关乎将来回报厚薄,望井翁慎思。”
井诏躬身退下,满是恭谨,无一不满之色。
宁令仪指尖摩挲着弟弟的信笺,心中百感交集。
她如何不知道与井家的合作,如同饮鸩止渴。
苏轻帆呕心沥血构建的后勤储备路线,在一次次巨量钱粮的输送中,已被井家带来的管事账房悄然渗透替代。
他们早将她的命脉与井家的野心紧紧捆绑在了一起,如今,即便苏轻帆,有时亦需对井家的人让步三分。
她知道,井家投入的每一两银子,都是在为她弟弟的龙椅添砖加瓦,也是在为自己编造一条足以勒死她的绳索。
若最终那把椅子未能如约奉上,今日滋养她的钱粮通道,顷刻间便会成为绞杀她的利器。
这头用金银喂饱的巨鳄,已在她的船底悄然生长,成了另一重无形却更致命的隐患。
宁令仪深吸一口气,将思亲之情心头隐忧一同压下,目光再次投向舆图,此刻,她别无选择。
翌日,宁令仪单骑简从,再入北朔大营。
拓跋弘的王帐内,气氛与前次截然不同。
北朔诸将分列两侧,人人脸上带着新胜的倨傲,目光如刀,刮过孤身而来的南朝公主,主位上的拓跋弘,神色莫辨,只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恭喜可汗,贺喜可汗。”宁令仪仿佛未觉帐内紧绷的气氛,从容开口,“镇州雄城终入北朔囊中,可汗霸业更进一步,实在可喜。”
拓跋弘目光微凝,并未接话。
一名北朔大将忍不住哼了一声,语带嘲讽:“公主此来,莫非是又想用几杯酒,换回这座空城?”
帐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宁令仪笑意不减,轻轻摇头:“将军说笑了。镇州既为可汗麾下勇士浴血所得,自然归北朔所有。令仪此来,并非为城。”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只是听闻,西羌溃退之时,将二十余万百姓强掳西去,可汗得一空城,实在令人扼腕。”
拓跋弘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我北朔是可得空城,你南朝岂不也失去了众多子民,料想你也多有不满。”
“可汗所言极是。”宁令仪颔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故令仪今日,欲与可汗及诸位将军,做一桩生意。”
“生意?”众将面露疑色。
“正是。”宁令仪道,“我愿以每人十两白银之价,聘北朔勇士,追缴西羌,夺回我被掳之子民。无论老幼妇孺,只要平安交还于我手中,立刻按人头发放赏银,绝无拖欠。”
每人十两!
二十万人便是二百万两!
帐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不少将领眼中瞬间爆出贪婪之色,西羌携民而行,速度迟缓,追击并无太大风险,却能按人头换取此巨额现银!
这远比攻打坚城或劫掠乡镇来得划算!
“银子,我已备妥。”宁令仪仿佛没看到那些灼热的目光,只看向拓跋弘,“只需可汗点头,诸位将军出兵,救人,交人,拿钱。两厢便宜,可汗以为如何?”
拓跋弘凝视着宁令仪,心中波澜骤起。
她倒是舍得,用巨银换这些百姓,是为仁名?是为民心?还是为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大义?
他发现自己又一次难以看透眼前这个女人,她总能在他以为算计清楚时,走出一步他未曾想过的棋。
帐下将领已按捺不住,纷纷看向拓跋弘,眼神热切,跃跃欲试,这个生意可比攻城略地赚钱多了!
拓跋弘沉默片刻,目光在宁令仪平静无波的脸上一寸寸扫过,终于缓缓开口:“□□。”
“末将在!”一员悍将应声出列。
“点齐一万骑,即刻出发。追袭西羌溃兵,以夺回南朝百姓为首要,不必与之死战。”拓跋弘下令,目光却未离宁令仪。
“将人,安然交到公主手中。”
“得令!”□□兴奋捶胸,领命而去。
宁令仪微微屈膝一礼:“谢可汗成全。我的人会在约定之地等候,银车亦同步抵达。”
接下来的日子,在北朔与西羌势力交错的荒原上,出现了一幕奇景。
北朔骑兵呼啸而来,冲散西羌押后的队伍,并不恋战,只驱赶抢夺那些惊慌失措的被掳百姓,然后将其汇拢,带往指定的河谷或隘口。
那里,早有苏轻帆等人带着大队车辆银箱等候。
清点人数,当场发放银两,一锭锭雪白的官银流入北朔将士的囊中,一批批蓬头垢面伤痕累累的百姓被送往后方。
被救回的百姓劫后余生,大多懵懂茫然,只知叩谢恩德。
人群中,一个衣衫破损但仍能看出是好料子的中年商人,拉着一个同样狼狈的秀才,激动地低语:“吴兄,看到了吗?是明珠公主!是殿下花了真金白银,把我们从那羌狗手里买回来的!十两一个人啊!这是何等恩德。”
那姓吴的秀才面色蜡黄,扶了扶歪斜的方巾,瞥了一眼周围那些一同被驱赶来的浑身污秽的农户脚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他压低声音对商人道:“王掌柜,殿下高义,我等读书人自然感佩五内,只是你看看这些人......”
他用下巴微微一点那些瑟缩着的贫民。
“与我等一同论价,每人十两?岂非贤愚不分?他们一辈子都挣不到十两雪花银。”
旁边一个耳朵尖的老农听到了,他转过头,脸上皱纹里还嵌着泥沙,哑声道:“这位相公,话不能这么说!公主殿下买的是命!俺们的命是不值钱,可殿下说值十两,那就是十两!在羌人刀下,俺的脖子和你的脖子,一样挡不住一刀!”
吴秀才被噎了一下,顿觉与这粗鄙之人理论有失身份,拂袖嗤道:“夏虫不可语冰。”
扭过头去,不再理会。
待到这批数千人的队伍被北朔骑兵交割清楚,银货两讫,南军的士卒们开始组织众人前往临时安置的营寨。
那吴秀才整了整衣冠,自觉恢复了少许体面,快走几步,赶到一个看似头目的校尉面前,躬身一揖。
“这位军爷请了,”他挤出几分笑容,言辞恳切,“学生乃生员吴启明,今日得蒙公主殿下天恩,耗巨资赎还,学生感激涕零,五内俱焚!只是学生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望军爷能上达天听。”
校尉正忙得焦头烂额,不耐道:“有屁快放!”
吴秀才忙道:“军爷明鉴!殿下仁德,然则银钱有数,宜用在刀刃之上。似学生这般读书明理于国于民尚有用处之人,殿下赎回,自是物有所值,可那些目不识丁身无长技的粗鄙贱民.....”
他回头嫌恶地指了指那群正互相搀扶着的百姓:“亦耗费十两一人之巨资,实属靡费!学生窃以为,日后若能甄别……”
他话未说完,那校尉已是勃然变色,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吴秀才肚子上!
吴秀才“哎哟”一声惨叫,猝不及防地被踹翻在地,沾了一身泥污,方巾也滚落一旁。
“放你娘的狗臭屁!”校尉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在前线拼杀,见过的死人比你读过的烂书还多!在羌狗眼里,你这酸丁的脑袋不见得比一个庄稼汉的硬多少!殿下出十两银子,买的是我南朝子民的一条命!”
“命!懂吗?命没有高低贵贱!”
校尉越说越气,又上前一步,狠踢他:“殿下舍了家当救你出来,你他娘的不思报效,反倒在这里挑三拣四,嫌弃起跟你一起遭难的穷苦弟兄?老子看你才是最大的浪费!白白糟蹋了殿下十两纹银!老子今天就替殿下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
周围几个兵士听见此处动静,也围了上来,将那吴秀才狠狠打了一顿,直把他打的吐血。
“多读了几本书,就真当自己高人一等了?”
“整日不事生产,只会空谈阔论,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就骂娘,看不起养活你的百姓!”
“不想着怎么报仇雪恨,不替家乡父老谋出路,倒有闲心论起谁更配活命?我看你最不配!”
“老子打死你个王八羔子!”
那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腹痛和体面,连滚爬爬地躲闪,口中连连告饶:“军爷息怒!学生失言!学生知错了!知错了!”
那王掌柜赶忙上前拉住,好说歹说才劝住校尉等人。
吴秀才狼狈不堪地爬起来,捡起脏污的方巾,再不敢多言一句,灰溜溜地钻回人群,在一片无声的鄙夷目光中,缩起了脖子。
吴秀才却在心里暗想,现下是你们势大,我且闭嘴不出声,等天下太平了,我等读书人掌权了,你们这等臭兵烂民都等着瞧吧!
且不说此处风波。
寒风卷着沙砾,吹过苍茫大地。
宁令仪站在魏州城头,远远望着西方,一次次接到苏轻帆传回的讯息:“殿下,今日又接回百姓三千七百余口,银两已付讫。”
“殿下,□□部又送来五千一百余人……”
她的面容一日日清减,眼神却愈发明亮。
当最终的数字汇总而来,累计救回百姓九万八千余人,耗银近百万两,每日人吃马嚼,便需耗费粮食数千石......
她久久伫立,任风吹动衣袂。
这肩上的担子是越来越重了,十万人放在肩上,如何不沉重?
可总要做下去。
*
这些消息,如何能瞒住世人?
不过旬月之间,“明珠公主散尽百万巨资,向北朔买回十万百姓”之事,便如燎原之火,传遍大河上下,长江南北。
朝野震动,天下哗然。
茶楼酒肆,田间地头,无人不感慨惊叹。
“百万白银啊!就为了换回那些穷哈哈的百姓?这真是……”
“听闻公主殿下变卖了不少首饰私产,又向江南巨贾借了巨债,才凑够的银子!”
“古之仁君,不过如此!这才是真真正正的爱民如子。”
“对比京城那位坐视羌人屠戮京郊……唉!”
散尽百万银,赎买十万民,民心所向,似百川归海,尽汇于明珠二字之上。
宁令仪闻之,只是对镜簪上一支素银簪子,继续俯首于那仿佛永远批阅不完的公文之中,偶尔低咳两声,也浑不在意。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魏州的冬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