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知道?”
兰波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八年前,遭遇背叛的时候,他是抱着杀死保罗的决心,才动的手。
之后爆炸发生,位于正中心的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幸运。这样的幸运再发生一次,几乎是不可能的可能。
连他这个最亲密的搭档,都无法确定保罗是否有活下来的可能性,眼前的少女又是凭什么说出这样笃定的话。
——就因为她是神明吗?
兰波对此持怀疑态度。他不是虔诚的信徒,也不认为神明就是无所不能的。哪怕这短短十几分钟的所见所闻,已经颠覆他过往的认知。
津子没有和兰波解释,而是反问:“那你是希望他活着,还是希望他在八年前就死了?”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希望他活着。”
即使保罗背叛他,甚至想杀死他,兰波依然如此希望。因为他知道,那不是保罗的错,而是他这个教导者、引领者的错。
是他,自以为是,却没能真正理解他的搭档,他的挚友。
“我会让你见到他的。”
津子语气平静地说道。
“不管他是活着,还是已经落入黄泉。就算他的灵魂所在之地是远在阿斯加德的英灵殿,亦或赫尔海姆,我也会让你见到他。”
兰波愣住了。
自灵魂深处传来的震颤,清楚地告诉他,眼前的少女神明并非信口开河,所说的话也不是在诓骗他,而是真正的承诺。
明明他还没有答应她的要求,少女神明就先一步用行动打消了他所有的犹疑和顾虑。
“我……需要做什么?”兰波问。
“成为吾之神器,为吾所用。”
“好。”兰波回答道,再无犹豫,再无迟疑。
得到回应,津子抬起手,双指并拢,对准兰波,蕴含约束之力的咒语在结界内响起。
「以吾之名,赐汝留处。」
金色的光点浮现,刹那间,斗转星移。
废弃仓库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上日与月交相辉映的深蓝天空。脚下踩着的地面也变成一望无垠的大海,璀璨星河倒映在如镜的海面,将天与海相连。
「持尔名讳,令为吾仆。」
神力涌动,自大海深处而来,化为泛着金色光芒的水流,包裹住长发青年,在他的灵魂上刻下属于宗像女神湍津姬的烙印。
「谨遵吾命,化为神器——」
最后一句咒语落下,兰波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化为一道赤红的光芒。这道光芒飞向津子,最后落在她的左耳耳垂上,变成一枚红色的勾玉耳坠。
言语是咒,名讳亦是咒。
获知兰波真名后,津子特地询问兰波,希望用哪个“名字”称呼他。
“……”
“还是叫我……「兰波」吧……「保罗·魏尔伦」这个名字,已经属于我的挚友。”
津子点点头,解除结界。此行的目的圆满达成,她也该准备回神社。
“嘎~”
横梁上,看到结界解除,胖头鸟心情愉悦地鸣叫一声,从高处飞下来,落到津子的肩膀上。它歪了歪头,黑色的小眼珠好奇地盯着勾玉耳坠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兰波:好冷啊……原来死亡也无法逃脱寒冷的侵袭吗……
胖头鸟:嘎——亮闪闪!喜欢!
津子眼角余光一瞥,将这一幕收进眼底。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知道,胖头鸟只是单纯喜欢又贵重又闪亮的东西,没有她的允许,绝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回去的路上,津子顺道去了一趟伏黑家,专门去拿暂时让伏黑甚尔保管的那盒冷藏蛋糕。
夜已深,大多数人都已经入睡。
津子悄无声息地潜入伏黑家,打算从冰箱里拿完蛋糕就离开。
没想到,刚一踏进厨房,直接和起夜的伏黑甚尔碰了个正着。
津子:“?”
伏黑甚尔:“……”
津子诧异,因为她没想到伏黑甚尔这么晚还没休息。
伏黑甚尔沉默,因为他刚刚以为是有不长眼的家伙闯进来,差一点点就把手里的玻璃杯掷出去,准备上演全武行。
就在这时,一道含着睡意的女声,忽然从卧室的方向传来,呼唤伏黑甚尔的名字。
伏黑甚尔出声安抚了下妻子,然后向津子解释:“千晴怀孕了,夜里不舒服,我来给她倒杯水。”
听到这,津子还没什么反应,反倒是胖头鸟眼睛瞬间一亮,就好像这件事和它也有什么密切关系一般。
津子不动声色地揪了下胖头鸟的尾巴绒毛,让某只鸟别太张扬,然后解释道:“我来拿蛋糕。”
伏黑甚尔猜到了。他侧过身体,在空间狭窄的厨房里让出一条路,好方便津子拿蛋糕。
拿完蛋糕,离开前,津子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留下一句话:“未来,遇到任何困难,你都可以来找我。”
伏黑甚尔掏掏耳朵,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只当这是少女神明为了让他继续尽心尽力干活,所采用的话术。
……
回到神社,津子召来沢田家康,把兰波的情况简单说明了一下,就将带“新人”的事全权交给沢田家康处理了。
“对了,兰波的存在,暂时不要让芥川和银知道。”津子特意叮嘱道。
兰波身上牵扯到许多秘密和势力,包括港口Mafia、法国政府、英国时钟塔、反政府异能组织「五月革命」……还有那个疑似与中也一样,同为人造异能体的魏尔伦。
对于魏尔伦诞生的过程,兰波也知之甚少,但津子有自己的猜测。
在调查清楚之前,兰波还“活着”这件事,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想到这,津子对家康说:“另外,查阅异能特务科资料库的事,和御柱塔那边说一声,改到后天。”
这几天紧急的事太多,去异能特务科的计划不得不一拖再拖。反正已经推迟两天,再推迟一天,问题也不大。
“好,我等下就去联系国常路先生。”沢田家康应道,”姬君明天是要出门吗?“
“嗯,去擂钵街。”
沢田家康心下了然,没有再继续问。他和津子又确认一遍没有其他事后,就带着兰波先退下了。
津子沿着长廊走回卧房,却没有休息,而是坐到临水的高台边缘,盯着湖面上星星点点的波纹,陷入沉思。
今天白天发生那么大的事,中也不仅没有来找她,也没通过胖头鸟联系她,这非常奇怪。更何况,这件事与「荒霸吐」,与八年前的实验室爆炸息息相关,中也没道理不联系她。
虽然不在现场,但是通过胖头鸟的视野共享,津子看到了整场战斗的全过程。
兰波是「超越者」,其异能力足以毁灭一座城市,却故意隐瞒实力。对于中也来说,他要压制荒神,不能肆无忌惮地使用异能,所以这场战斗打得并不容易。最后,是凭借太宰治的计谋,两人联手才将兰波成功杀死。
临死之际,兰波将八年前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中也。按理来说,在与太宰治分开后,中也应该就会让胖头鸟联系她,约时间见面,一起分享新的情报。
可是,这一次,等到现在也没等到中也的任何消息。
这很不对劲。
津子思索着,右手无意识地敲击木质地板,节奏随着心绪起伏越来越快。
“哒。”
一声短促的脆响,如休止符一般,给烦乱的思绪画上句号。
津子下定决心,从地板上站起来。
“现在就去擂钵街。”
“嘎——?”
胖头鸟满脸懵逼。它看看才从深黑向湖蓝转变的夜空,再看看自家主人,还没发出第二声“嘎”,就被津子一把捞起,带出了神社。
等走到擂钵街的时候,天刚刚破开鱼肚白。
这是自相识以来,津子第一次主动去找中也。她已经想好,哪怕现在中也还在睡梦里,也要把人从被窝里挖出来。
她不担心其他,只担心中也的精神状态。
如果因为兰波说的话,或者其他什么事,中也的内心出现动摇,留下破绽,那就会给时时刻刻想要冲破封印的荒神可乘之机。所以,她必须尽快见到中也,确认荒神的现状。
所幸,上面的一番设想,并没有机会实施。
当津子找到中也的时候,赭发少年双手揣兜、兜帽罩头,就坐在台阶一角的水泥地上。他的脚边还蹲着一只三花猫,猫的嘴里叼着半片小面包,毛色鲜亮得不像擂钵街的“常驻民”。
察觉到有人靠近,中也立刻转过头来。
“津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担心你。”
话一出口,两人齐齐愣住。
片刻后,津子垂下眼眸,平息心底烦躁的情绪,再抬眸看向中也:“你和兰波打了一架,最后险胜,我都知道。”
“啊,你说这个,其实也没那么惊险。”中也站起身,走向津子,“他想杀我,那我只能杀了他。过程是不太顺利,但也算有惊无险。虽然不想承认,不过太宰那混蛋在这当中确实起了不小作用。哼,好在他的奸计没有得逞,最先找出犯人的还是我!”
说到这,中也看向津子,脸上露出笑容:“津子你送来的消息特别及时!”
“——但事后你没有来找我。”
少女平静的视线,如有实质一般,落在少年身上,仿佛能把他射穿成筛子。
中也脸上的笑容僵住。
“啊?啊……不是那样的,其实是我……”
眼神飘忽,神色纠结,最后无奈地轻叹一声。
“兰波死了,尸体被港口Mafia带走,就连他的住所也被港口Mafia先一步翻了个底朝天。什么有用的资料都没有留下。现在,除了兰波死之前说的那些话,再没有其他线索,结果又回到了原点。”
原来如此。
所以,是因为忙前忙后调查,甚至不惜和港口Mafia合作,最后还被对方截胡。如篮盛水走,一无所获。他心情不好,又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这个坏消息,才没有来找她。
“然后,你就在这里坐了一晚上?”津子的目光落在中也身上,打量了他一圈。
“……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津子心理平衡许多。看来,昨夜今晨,无心睡眠的不止她一个。
“或许,未来你会发现,这其实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津子意有所指道。
中也的视线越过层层向下的台阶,落向远处。他没有说话,看上去似乎被津子的这番开解触动到,陷入思考中。
过了一会儿,他才犹豫着问道:“……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
“……”
津子见中也没听懂,意识到由于文化差异,以及没有经过系统学习,中也可能并不知道这句在海那边流传盛广的典故。
“一时的损失,却在之后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简单来说,就是坏事变好事。——海那边的国度,神州。那里的人在遇到类似的境况,常常会引用这句话,是属于古人的智慧。”
津子向中也简单解释,心里想的却更多。
兰波身上牵扯的秘密不少,但秘密往往也代表着麻烦。港口Mafia拿走兰波所有遗产,却也将这些麻烦都吸引过去。
英法两国异能组织,生死不明的魏尔伦,更甚者……还有外域神明。
而港口Mafia绝不会想到兰波会以灵魂的形态存于世间,并且成为了她的神器。这样一来,有港口Mafia主动当挡箭牌,她之后的行事就会更加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