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醒来时,马梦得分不清时辰。外面的天空昏暗,飘雪拉拉扯扯如飞絮一般,让人没有半丝勇气迈出院子一步。挣扎着起了身,温了功课,练了两张贴,吃了午饭,雪却始终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已经近年底了,朝廷大员们通常已经在准备元日的宫廷庆典和官员间的互相朝拜,大约那个欧阳修大人也不会在这么忙碌的时节,这样寒冷的日子,屈尊去庙里拜会一家无名氏吧。
马梦得又想起德香老和尚的话,住在兴国寺的浴室院的父子三人中,那个长子名苏轼,就是这次解试中中了第二名的。文人最有青云志,一飞冲天前却只能屈居在这样的地方,马梦得心中突地有些同情这个叫苏轼的人,在这样的风雪里,这一家父子又是如何准备元日的庆祝呢?
马梦得唤来小玉,让小玉把这几日在集市采购的过年的东西分了一些出来,如腊肉、干笋、梅菜、小玉新做好的馕饼,他把这些打包背在背上,左手提了一罐梅香清酒,右手擎一柄长骨伞,大踏步朝风雪中走去。
平日里香火颇旺的兴国寺,今日除了庙里的几个和尚的身影,几乎看不到任何一个香客。当德香看到雪花飞舞中的马梦得后,惊喜交加地走上前去:“马公子,这天寒地冻的,公子不在家里抱着炉子,怎么来兴国寺了。”
马梦得笑着说道:“不是大师告诉我今日这里有文人雅会么?我是个好附庸风雅的人,这几片雪花,哪能挡得住我的兴致?”
德香这才记得几日前和马梦得说过的话,想马梦得前来必是为了会一会那个欧阳修大人,好为明年的省试铺路,于是歉意十足地搓了搓双手,说道:“哎,都怪我不稳重,把没边的事说给公子。
想那欧阳大人位高权重,这将近年关,到他家去拜望的人怕是都要踏破门槛,今日天气又差成这样,现在才是未时,天已经暗得像酉时了,想必欧阳公今日是不会来了。”
马梦得看出了德香的局促,大笑说:“我今日来主要是会拜会苏家父子的,我们同榜中举,也算有些情谊。诺,你看,我还专门提了酒,带了菜!”
德香心中佩服马梦得的圆通,却不知这是马梦得的真心话。他笑着说:“既如此,公子就随我来吧!”
沿着游廊左转右回,又穿了几个月洞门,德香指着一排低矮的房子说:“公子,这地方腌臜,公子外面稍等,让我先进去看看这苏家父子这会子在不在。”
过了不一会儿,德香出来了,后面跟着两个高高的年轻人,前面的一个长脸、浓眉、双目炯炯,一床棉被裹在身上看不出身材,那人望着马梦得,大笑:“我正苦闷这风雪连天日,缺少对酒当歌之人,想不到天公便听到我的心声,送了一位公子过来了!”
马梦得心中大惊,明明这人并不是标准的帅哥,但那双有力的双眼,那欢畅的大笑,让他几乎移不开自己的眼睛。这人虽然比自己矮上半头,但身高已高出常人许多;虽然身上披的棉被中已有棉絮飞出,但长身鹤立的样子,几乎让这个院子显得逼仄了。
马梦得心中一股热浪涌出,大踏步朝前走去:“小生马正卿,字梦得,听闻德香老僧介绍,今日冒昧来访。”
“梦得!这字起得妙,实不相瞒,昨夜有仙人入梦,说今日有贵人来访,看来公子真乃是我梦中所得之人!小生名苏轼,字子瞻,这是我的胞弟苏辙,小我三岁,梦得兄可以叫他子由!”自称苏轼的年轻人拉住他身后的人推向前面。
马梦得又望着那个叫苏辙的人,那人脸庞圆中带方,只是颔首微笑,虽然面孔稚嫩,但却似乎比苏轼更多了几丝稳重。“马公子,幸会!”苏辙说道。
德香看马梦得并无丝毫嫌弃表情,苏轼兄弟也落落大方,心中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半截。苏轼又说道:“先到屋子里坐吧,待会儿公子若兴致来了,咱们再到院子里赏雪。”
德香落下的心又瞬间提上去。几人走了进来,屋子里昏暗潮湿,几乎比外面还要阴冷,怪不得苏轼要把棉被披在身上。马梦得说道:“这屋子里难道没有炉子吗?子瞻兄如何能熬过这天寒地冻?”
苏轼大笑:“这屋子里有炉子但没有炭,有酒杯却没有酒。都怪家父花钱太没有计较,从眉州进京赶考,一路只顾着山水之美,美食之惑,刚到京城便囊中羞涩了。
德香法师,今日为招待贵客,我便再厚上脸皮一次.近日我花功夫写了几张字,连我自己都颇为得意。法师若不嫌弃,我愿用它来换两斤木炭。待到我明年高中,大师拿去市场或懂字之家,必能让你换回这两斤木炭钱。"
马梦得心中暗笑,想这般气宇轩昂之人在金钱面前竟也有无赖时刻,且看那德香老僧如何对答。
只见苏轼从一堆乱蓬蓬的书堆中抽出两张一尺见长、半尺见宽的纸来,马梦得好奇探出头去观看,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原来是临的一首白居易的诗《中隐》
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
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
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
似出复似处,非忙亦非闲。
不劳心与力,又免饥与寒。
终岁无公事,随月有俸钱。
君若好登临,城南有秋山。
君若爱游荡,城东有春园。
君若欲一醉,时出赴宾筵。。。
诗并没有临完,但字体藏锋圆润、方正匀称中又透漏着一丝少年锐气,真可谓字字珠玑,这一副字,莫说是两斤炭,待到苏轼登科一鸣惊人,怕是二十斤都一字难求。马梦得大叹:“子瞻兄真乃奇才也,年纪轻轻笔迹已有颜、王之风范。梦得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甘拜下风。德香大师,我愿意用二十斤炭来换这两幅字,如何?”
德香刚刚听苏轼说又要赊账,心中虽不情愿但知也不好推脱。他原本对这些诗词书画并不精通,只是从多年和各色人等打交道的智慧中推测出这父子三人有望发达,所以这几个月才故意施舍苏轼父子一些好处但又不需自己太过破费,尽管如此,他在苏轼父子身上断断续续约投了十多两银子,已经隐隐肉痛。
如今听说马梦得居然要收了这两幅字,马上眉开眼笑:“哎呀,看来今日是贫僧和这两幅字无缘了。马公子既然看上了,我便忍痛割爱,这样,我这就去文殊殿后厢房去取些木炭来。”
马梦得随手从怀中掏出银票递给德香,德香一面收了银票,一面笑说:“不急、不急。”转身急匆匆去取炭了。
过了不久,屋内的炭燃了起来,屋里的寒冷终于被驱散,苏轼、苏辙、马梦得三人围着火炉,总算身体暖了起来。苏轼说:“梦得兄,说来惭愧,我这陋室,除了三白饭,竟无其余一物来招待贵客。”
马梦得好奇,“何谓三白饭?”
“白米、白盐、白萝卜,这是我和子由这两个月发明的既有滋味又最省钱的一日三餐。马兄若不嫌弃,今日可以一试。”苏轼说得欢乐,马梦得却在苏轼的旷达中感到一丝心酸。
他这才想起刚刚放在外面的酒坛子,坛子上已经落了浅浅的一层白,拎了屋子一会儿坛子外面就融成水了。“子瞻兄,过几日就是元日了,咱们今日不若吃些好的来提前庆祝一番,待过了元日,我再来吃你的三白饭。这是我带来的梅香清酒,来,你们尝尝看。”
苏轼打开瓶盖,闻了一下,一股浅浅的清香袭来,苏轼忍不住击掌笑道:“妙哉,妙哉,风雪天有此美酒,不枉我们对酒当歌。若是此时再有些小菜助兴便更好了。”
马梦得又结下背上的包袱,摊开在桌面上后,苏轼兄弟二人的眼睛几乎要放光了。“腊肉!哥哥,自离家来这快一年时间,我再未尝过家乡的味道!”自见面来稳重的苏辙也忍不住叫了起来。
“干笋!干笋配腊肉,炖在锅里,半个时辰就是一道绝美味道!”苏轼边说边去找来锅子。马梦得忍不住笑了:“原来子瞻兄也是个对美食有研究的。”
苏轼笑着对望马梦得:“难道梦得兄也过不了孔夫子的食色性中这食物一关?”
马梦得笑说:“好酒好食,是人间至乐,我哪里舍弃得掉。”
苏轼用力地拍了拍马梦得肩膀,“今天,我真是痛快!梦得兄在我兄弟二人贫寒疾弱中雪中送炭,又不嫌弃这浴室院腌臜苦寒,梦得兄若不嫌弃,我愿意和你结拜为兄弟!”
马梦得自进了院子便对这两个年轻人充满好感,尤其苏轼的一举一动更吸引着他,如今苏轼主动和他结拜,他心中万千个同意:“只是若要结拜,便要认真分清大小,以后为兄为弟,不能乱了辈分!我是景祐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生人,不知子瞻是何年何月?”
苏轼激动地从对面跳了起来:“我是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生,天啊,我们居然是同年同月生,怪不得我对梦得兄一见如故,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啊!”
“以后该叫我梦得小弟了!今日是十二月二十,虽然晚了一天,但今日算是给兄长庆生了。来,让我们干了杯中的酒,以后余生我们亲如兄弟!”
三个年轻人举杯,外面的风吹个不停,炉子上的肉汤咕嘟咕嘟冒着香味,三人觉得此刻天下没有比他们更幸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