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之自从尝过聚星楼的酸辣粉和臭豆腐,就一直是忠诚粉丝,前段日子因为流民搞得城里不太平,吓得她一连几日没敢出门。
这两日从自家官人那听说城里的流民全部被安置到城外,她一听城里安全了,按捺不住,当即换了一身衣裳,拉着左右邻右舍一同去那聚星楼。
她们一行三人,刚上楼梯,便见那彩色幌子又多了一面字——“玉麸炙。”
说到起菜名这事,还得追溯到之前推出的臭豆腐,因为这个“臭”字,臭豆腐遭受了许多无端的猜测,觉得不干净,不卫生,甚至连带着别的吃食都被怀疑。
张掌柜见状不好,劝着宋槿仪改名字,最后将臭豆腐改名为“黑玉豆腐。”
吸取之前的教训,宋槿仪痛定思痛,这次新研发的烤面筋,就叫玉麸炙。
“玉麸炙。”王敏之一字一字地将菜名念了出来,她这几天没来,店里又上新菜了?
她本来是要吃酸辣粉的,见上了新菜,便心生犹豫,忽地鼻尖耸动,一股浓郁的异香若有若无地从旁边食客的桌上飘来。
她抬眼望去,见有食客正举着一串考得焦黄的,呈螺旋状的食物吃得津津有味,上面涂着厚厚一层酱料,金黄油亮,时不时滴下一两滴酱汁。
那食客丝毫不在意嘴上沾到的酱汁,一串接着一串,呼噜呼噜地下了肚。
再回头看看宋槿仪这边,用着细铁丝烤架,架在火炉上,用着桃木炙烤,酱汁滴落在木炭上,激起一阵更浓郁的香味。
宋槿仪颇为满意地用着新定制的细铁丝烤架,她前几日吃完微焦的面筋,便觉效果却不如她理想中的那样。
她盯着那暖炉看了半晌,心想:“果然这暖炉烧烤,火候难以把握,得请人做个烤架,最好用桃木作为燃料,还能有果香。”
她便找了匠人专门打造了几幅简易的细铁丝烤架。
再次尝试后,因为铁丝烤架使得生面筋受火均匀,不再像之前那样容易烤焦,而且酱汁被猛火煨进面筋中,味道更醇厚,因为用桃木烧烤,那面筋中还带着一点点果香,口感层次丰富。
果然,用这专业工具烤出来的面筋就是好吃。
她今天准备了三十份的量,不过半个时辰就卖出三分之二,预估再过半个时辰,就可以收摊了。
王敏之看着这新鲜的吃食,眼中闪烁着孩童般的好奇与期待,不知觉地咽了咽口水,这个玉麸炙看上去还不错诶!
于是她要了三串烤面筋,跟她一同来的人另点了别的吃食。
不多时,三串热气腾腾的“烤面筋”便送到了桌上。王敏之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刚咬下去,便感受到一股奇特的口感,柔韧,富有嚼劲,与牙齿缠绵不休。
那酱料更是味道层次分明,像是海浪,一次次地拍打在她的味蕾上。
跟她一同来的两位友人见她吃得这般陶醉,不禁有些心动,真有这么好吃吗?只是她们已经点过吃食,若是再点,恐怕就要浪费吃不完了。
王敏之吃完一串,看见对面两人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更准确地来说,是自己面前盘子里的面筋。
王敏之只犹豫了一瞬,便毫不犹豫地将剩下两串分给她们,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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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星楼后厨。
崔秀秀和杨莹一同用烤架子试做烤面筋,杨莹烤到第二串的时候,旋转一圈,看见面筋外表考得焦黄,并未有烤焦的地方。
咬了一口,嗯~和宋娘子做得差不多。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她兴奋地原地蹦跶了几下,她之前就和崔秀秀已经学会了酸辣粉和臭豆腐的做法,今日又掌握了烤面筋,那么明日就可以去楼上帮忙了。
她转头看向崔秀秀,却见崔秀秀表情难看地盯着她自己手中的面筋串,上面一圈焦黑,杨莹敛了几分笑意,轻声问道:“秀秀,这个又烤焦了?”
崔秀秀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确实有点焦,估计下次就好了。”,又对杨莹说道:“你不是要去城外给你母亲送吃的吗?快去吧!”
待杨莹走后,她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心里焦急万分,她怎么还掌握不好火候?
她们二位是宋槿仪从从城外难民棚里带回的女子,因她二人较为聪慧,宋槿仪便让她们跟在张窈身边打下手。
跟着打了一个礼拜的下手,见她们都熟悉了流程,便拿了现成了料包让她们尝试做小吃,其它几样崔秀秀几乎一下手就会。
唯有这烤面筋却不如人愿,已经试了三串,还是不能达到宋槿仪要求的水平,她不死心地又拿了一串,放在铁架上,屏息凝神,紧紧盯着面筋串的变化。
她连呼吸都放得极为缓慢,生怕会影响到结果。
那木炭在火炉里噼里啪啦地响着,窗外的寒风呼呼地吹着,她的心仿佛化作一片轻飘飘的纸在空中悬着。
然而——
面筋因为刷得酱料太厚,烤制时黏在了烤架上,一扯,那面筋串就被拉扯得不像样了。
一种无名的怒火几乎直窜到脑门,她再也无法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
她一股脑地冲了出去,门被撞开的一瞬,凛冽的寒风如无数冰冷的针刺穿她的肌肤,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下雪了!
雾沉沉的天无声地洒落细密得雪颗,她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感受着那一片的冰凉,眼泪无声地垂落。
明明她之前不管是学做面筋粉条,还是后来上手其它小吃都极为顺利,为什么偏偏就做不好这个,她心中既焦虑又茫然,一个人蹲坐在台阶上暗自伤神。
正胡思乱想,听见旁边传来动静,,她“歘”地抬起头,来人跛着一条腿,正是前些日子宋槿仪好心收留的老丈王治,如今做了记账的活。
王治对于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活,格外珍惜,他除了每日记账,还要提前记下客人预定的吃食,为了不出错,他将订单反复订正了好几遍,故而每日走得晚。
这会听见这后厨有动静,便过来看看,“哎呦,是崔小娘子吧?这大冷的天,怎么坐在这?”
崔秀秀赶忙用袖子擦拭了眼泪,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瞧见下雪了,想起了之前,有些感慨罢了。”
王治活了一把岁数,一眼就瞧出她有心事,闲聊一般地说道:“老汉有一个小孙女,你见过的,还不到你膝盖。
“自从她父母没了……她就不爱说话,老汉生怕她就这么不说话,万一成了哑巴,可怎么办?刚来到聚星楼的时候,有了干净的衣服,温暖的住所,可口的饭菜,活得像神仙一样。
“宋掌柜又是个顶好的人,虽说以工代赈,也另发了银钱,我知道翠翠想吃糖葫芦,便一口气买了四根,她吃着吃着就哭了,自那天哭完以后,她便放下心结,开始说话。
“有什么事,还是要说出来的好,别憋在心里。”
崔秀秀沉默了一会,咬着下唇,不知该不该说,“我……宋娘子教给我们做烤面筋,我一直做不好。”
“老朽还当是什么事呢?之前听宋娘子夸过你聪慧,说不定,明日就能做出来。”
崔秀秀好不容易敞开心扉,愿意把自己的心事坦明,却听见这番不痛不痒的回答,难免有些气恼,“您老懂什么?你会写字,会算账,宋掌柜不会轻易将你辞退!可我们……就不一样了。
“万一——
“万一我要是做不到宋槿仪,她肯定会不要我的。
“我不想回去以前那个地方。”
那里没有床,只能睡在薄薄的稻草铺上,手上脚上长着渗人的冻疮,刚愈合,天一冷,又冻裂,反反复复。
还有周围人的虎视眈眈的目光,她亲眼见过晕倒的女人就像待宰的羔羊,任人欺凌。还有饿得无力的人,成为别人的食物。
她在那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回去!
王治听了这话,仿佛也回想起当初那炼狱一般的场景,打了个寒颤,他喟叹道:“当初的事,便当做一场噩梦,忘了它吧。
“你还记得我当初是怎么跟着宋娘子回来的吗?宋娘子是好人,我这个又老又跛,我的孙女还帮不上什么忙,她都不嫌弃,又怎么会随意将你赶出去?”
崔秀秀叹了一口,“可正因为宋娘子她人很好,所以我也不想叫她失望。”
说话间,雪势渐小。
王治拂去肩上的雪痕,“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灶台上的活本就是慢功夫,若你实在搞不定,去问宋掌柜吧,她定然不吝赐教。”,说罢,他便起身走了
崔秀秀默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坐了一会,手指在雪地里打着圈,片刻后,她猛地站了起来,又回到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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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在王治的开导下,崔秀秀放下面子,有了疑惑的点,请教已经做成功的杨莹。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做出成功的烤面筋。
如此一来,宋槿仪便彻底将前厨的事交给了张窈,由张窈和李荷带着她二人做小吃,她自己则研发新的菜品。
什么小酥肉,梅菜扣肉饼,红糖滋粑……她自己爱吃的,先通通来一遍。
对于几乎隔三差五就加的新菜品,崔秀秀和杨莹明显有些吃不消,幸好有张窈这个专业的在一旁指导帮衬。
楼里楼后各有一番热闹。
豌豆浆在陶罐里不断被旋出黄绿色漩涡,宋槿仪握着木杵的手逐渐变得僵硬缓慢,中火在陶罐下不断加温,豌豆浆冒着如珍珠一般大的水泡。
她一边搅,一边想着一会调料的比例,想着,想着,思绪就飘到别处去了……李荷去了霍长青那,张窈最近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老是看不见人。
她搅得久了,难免腰酸,便放下木杵,双手交叉,伸了个懒腰,瞄见一片淡黄色身影,她立马出声将人叫住,将手中的活移交给张窈。
不知怎地,张窈搅了半天,没能凝固,宋槿仪瞧出张窈的心不在焉,接过木杵,对她道:“算了,累了便去歇着吧。”
“我不累,就是……”张窈没能说个所以然,她盯着宋槿仪忙碌的背影,咬着嘴唇,最后什么也没说,一个人径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