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溶溶,万物浸没于同一条静谧的银河里。
溢洲路途遥远,风间月的传送阵只能将他们送到半途。路经市集,江抚月买了匹无人问津的老马和板车代步。可她不懂照料马匹,白日歇息时没拴牢,竟让老马跑了。
江抚月恐耽了行程和迷路,便按风间月给的手诀,催动了“岚海引”。
不料他说的“有妖灵精怪暗中应接”竟是这般——只要感应到这玉戒发出的银光,妖精们便纷纷赶来投奔,却不是来接引她,反是要与她同路,也需要相帮的。
她拿出印|心灯欲变出一匹马或驴,却发现她的灵力还无法长久维持活物的显现。
无奈之下,灵儿化作一匹白马,套上板车将他们一齐捎上。
此时,江抚月坐在灵儿背上,酌尘则趴在他头上。后头板车两侧挤坐着一只鹿精、两只鹅精和三只鼠精。板车中央的木板早已脱落,众精只得束手束脚,拘谨紧凑地坐着。
板车磕上碎石,猛地一颠,角落里依偎着的三只鼠精登时被震散。鹿精一慌,没看清脚下,正踩着一只仓鼠,吓得赶紧收脚,连声道歉。
“对不起!”鹿精双瞳乌亮,月光下宛如两颗黑宝石。
“不妨事……咳!”被踩的仓鼠咳出一口血沫。
“你都吐血了!”鹿精瞪圆了眼,从衣兜里拿出一片碎角,“你吃这个,这是我哥的角,补血的。”
“他没鼠,我们鼠……就鼠这样的。”另外两只鼠精好不容易爬回了原处,瘫着四肢直喘气,也无心去接。
又一阵颠簸,精怪们东倒西歪。
“嘎嘎嘎!”两只鹅精一边笑着,一边伸出脚掌将仓鼠们夹住,免得它们从板车的缝隙掉落下去。
江抚月听见身后动静,嘴角啜着笑,伸手轻抚灵儿浅金色的鬃毛,低声问:“累不累?”
灵儿摇摇头,耳朵一抖,试图甩掉酌尘扒在上面的爪子。
“呆......”酌尘话到嘴边,生生咽了下去,改口道:“好马儿。”回头幽怨地瞟了一眼江抚月,一面甩动尾巴悄悄晃了下灵儿的眼睛。
“我不抱。”江抚月见他欲诉还休的眼神,斩钉截铁道,“你们俩整天打架,这两天谁也别想被抱,这是惩罚。”
“喂——”
前头路中间忽又蹲着一只兔精。灵儿见状,收住了蹄子。
“诶,你们是那日新来的三只妖。”那兔精走进一看。
“你是......小意?”江抚月惊讶道。
“正是。”小意应着,自顾自地蹦上了板车,对那鹿精道:“挪挪。”
鹿精忙不迭并起手脚,给她让出位置。
“你们也是去陵美县么?”
“是的。”江抚月点点头。
“沿这条路再走一个时辰便是。”小意抬起双爪,将一只耳朵揪到眼前揉了揉,淡淡地说。
果然如小意所说,一个时辰后,便到了陵美县。鹿精、鼠精和鹅精们已各自先下了车,与他们分道扬镳。小意听说他们尚无落脚之处,便带他们来到了一座大户人家的后院。
“这家主人也是兔精,是我大姑的故交,与复先道长也是旧识。你们还未找到落脚处之前......”
“得了,这段时间你们便住这吧。反正这几间房都是我用。”小意摆摆手,“只一样,饭食须得自己张罗,莫要随意到前头扰了主人家。”
“多谢小意好意!我们会尽快寻个客栈落脚的。”江抚月说着,随手掂了掂手中的布袋,里头装了几颗鹅精送的鹅蛋、鼠精给的宝石和鹿精送的香囊。
“客栈人多眼杂,可不好办事。临时赁屋,又得盘查身份。还是住我这处好掩人耳目。你若过意不去,日后给我几颗灵石作酬便是。”
“那……多谢你收留我们。”
江抚月几番道谢,方才带着酌尘和灵儿进了厢房。
房中虽久未打扫,积了些尘土,家具倒还齐全。江抚月很快收拾出一床被褥。
一猫一貂无精打采地爬上床,一个霸着床头,一个占了床尾。她展开被褥,轻轻盖在他们身上,自己却倚在床边发呆。
先前风间月给她“岚海引”时,瞥见她手上还戴着一枚储物灵戒。听她说自入此界后便再不能用,便翻古籍推演,应是两界的灵力通路差异所致。
所幸那灵戒品阶不高,他在戒底略改了几道纹路,江抚月便能催动,其中的灵石与□□|灯也能取出了。
她在仙界攒下不少灵石,可到了此界,却唯有低阶灵石尚能驱动灵力,那些高阶灵石便如顽石一般死气沉沉。风间月借去一块研究,剩下的低阶灵石,便由她、灵儿、酌尘分用了。
哪知灵儿、酌尘吞去了大量低阶灵石后,竟都化了人形!只是他们对此界维持人形之法尚不熟练,持续不到半柱香,便又化回了猫和貂。
但一时摄入灵力过多,他们难以消受。灵儿又驮着他们奔波一路,此刻是连声喵都发不出。
见他们已睡得沉了,江抚月轻轻起身,运功帮他们疏通体内积滞的灵力。
虽说在仙界时未曾习得此类术法,但这几日她不断尝试凝聚经脉中酌尘的碎丹,竟无师自通——她一触经脉,便如观水中游丝,其源头与走向纤毫毕现,甚至能连带感应周遭的脉络。
即便是身为妖类的酌尘,和经脉奇特的灵儿,她也能很快掌握其经脉布局,脑中似有一幅脉络全图自然铺开。
将他们体内灵力化开理顺,她又将自身有些紊乱的气息归入丹田,这才发觉,自己的修为竟已恢复到了玉清境。
正当她欣喜之时,门外传来几声轻叩。
“是我,小意。”
她忙开了门,却见门外立着一位身着华袍的美妇人。
“怎么,瞧呆了?”小意轻拢鬓发,眼波流转。
见江抚月目瞪口呆地点头,她嘴角浮起一抹早在意料之中的笑意。
“你这身打扮……”小意皱着眉打量她,“房里没衣裳么?虽说过时了些,好歹能对付着穿。”
“是柜里的那些吗?好像不太合我身。”
“算了,你且扮一回我的女侍?”小意招手让她近前,以指为梳,三两下便将她乱蓬蓬的头发理顺。又从自己发间拔下一根玉簪,替她挽了个清爽利落的发髻。
“这才像样。”她婀娜地转身,“走吧,你也领了那月老的任务吧?”
江抚月不自觉地跟了上去,问道:“我们要去哪?”
“赌坊巷。今日官府休沐,去碰碰运气。”
“为什么要去赌坊?”
“复先道长帮我看过那户籍册,补录的皆是些青壮之年,文昌运旺,适合入仕为官的人。”
小意说着,熟稔地带她在巷道中几番转折,抄条近路便到了赌坊巷。
“我早年随姑姑在此住了几十载,深知此地赌风之盛。甚至官员也带头作赌,上梁不正,下梁自然歪。要找他们,去赌坊比县衙更快。”
“好厉害啊,小意。”见她条分缕析,分析得头头是道,江抚月佩服道。由赌局上观人行事,可大致知其性情、财力。纵使见不到要找的人,也能在周遭打听些风声。
小意领着江抚月刚迈进街上最大的那间赌坊,几个眼尖的便凑了上来。
“意姐姐!我的财神爷,您走的这几年,我连裤子都输掉了!”
“这叫什么话?说得倒像我替你使了诈似的。”小意狠狠地拍开那人凑过来的脸。
“意姐,您这是从哪儿来?既回来了,可万万不能再走了!”坊主见她,手里算盘一撂,翻身就出了柜台,“我还以为您金盆洗手了呢!”
“金掌柜安好?我四处走动,正好路过这儿,手痒了,进来玩上两把。”
“那太好了!刚好今日休沐。”金掌柜压低嗓子,与小意心照不宣地一笑。
她说着,便将二人引至一间名为“赢天衙”的厅前。门前两个带刀护卫见是金掌柜,即刻弓身将她们邀了进去。
厢房内很大,散列着三四个赌桌,几扇华美的屏风将其相隔。桌与桌之间竟引了一泓清溪,潺潺环绕。尽头亭台上,有侍女端坐其上,犹自奏着乐。
每桌除了坐着的赌客,外围还站着一圈侍从端茶递水。如此一来,就算有人强闯进来,也难一眼看清桌边坐的究竟是谁。
“你仔细瞧着,”小意悄声对江抚月道,“围桌而坐的,都是随侍。挨在他们身侧才是正主儿。”
江抚月微微点头,凝神将那些官吏的面孔一一记下。
“这些人,都有些面生啊?”小意假意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金掌柜。
“唉,近来太子不是又下来巡查河工了吗?这几个都是刚从咱县提上去的。坐东首那个穿蓝衫的,是林清渠副官,妻家是县长大人的外甥女,手头阔绰得很。西边那个是陈元武,管着治水的钱粮进出……手头嘛,自然也不拮据。只是此人脾气颇为暴躁……”
江抚月侧耳倾听,心中默念名册上的人名,与眼前所见逐一对照。
咦?这名册上记着,陈元武合该是块武将的料,财运平平。怎入仕去管治水的事务?
她暗暗记下几处出入,留待日后查证。
——
灵儿与酌尘沉沉睡了一觉,醒来不见江抚月踪影,急得在院中团团转。
“她身上有我半颗妖丹,能感应到她就在方圆十里内,平安无恙呢。”酌尘说着,信手从院中果树上揪下一枚果子,咬了一口,登时被酸得一颤。
“不行,我得出去找找看。”灵儿焦急道,提步便往院门走去。
“啧,瞧你这呆头呆脑的模样。”酌尘站起身,再揪了个看似熟些的果子抛进嘴里,“算了,我陪你一起去,正好肚子饿了,上街寻些东西吃。”
那灵石中的灵力尽数消化后,他二人现下维持人形已颇为稳固。出去一时半会儿的,应该没什么大碍。
忽然,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咦?你是小意的郎君么?”一位拎着菜篮的妇人进门,讶然打量着变为青年模样的灵儿,又看向酌尘,“你是小意的......娃娃?”
“甚么娃娃!”酌尘气得几乎跳起来,嚷得声都破了调。灵儿有道子真魄稳固修为,能化作青年。偏他既没真魄,又失了半枚妖丹,只能化为一个嫩生生的少年模样。
“郎君是什么?”灵儿疑惑。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你俩能进这院子,定是小意的朋友。”妇人连声赔笑,抬手掩了掩嘴角,“小意同那付月姑娘去赌坊巷了,估摸着一会儿就回。”
见灵儿仍一脸焦急,她便笑吟吟劝道:“你们就在这安生等着罢。别出去寻了,人生地不熟的,被人唬走了咋办!”说罢,眼珠在这一大一小两个俊俏郎君身上转了又转,笑意更浓。
“好吧......”灵儿勉强点头,腹中却因饥饿“咕噜噜”响了一声,“我再等一会儿,她还不回来,我就出去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