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快到晚膳,众人早被小意那一手牌技震住,争着请她吃饭。她再三推辞,才从赌桌上脱了身,带着江抚月出了赌坊巷。
她们抄进一条近道,小意见四下无人,便变回一只小兔,与江抚月并排走着。
“小意,没想到你的牌技这么厉害。”江抚月由衷赞道。
“我前世主人是位公主,成日在宫里摸牌,我看多了,自然懂。”小意昂着头,话陡然多了起来,“彼时我灵智未生,她偏要教我识牌。”
“后来我也努力记下了好几张,她可高兴了。”
“她说,我能带给她好运!她把我的小像绣在香囊,扇坠和佩袋上。那些搭子见了,抢着来讨,也想蹭点运气......”
江抚月俯首认真听着,也想起了聪明又乖巧的璞儿,心头也泛起些暖意。
瞧着腿边毛茸茸一团,她心痒道:“你走得累不累?要不要我抱你?”
小意便站直身子,举起两只小爪子,让江抚月更方便抱她起来。
“虽然我喜欢人,但是当人还是有点麻烦。”她咕哝道,熟稔地窝进江抚月的臂弯,就像前世窝在那人的怀里一样。
江抚月如愿以偿地抱着小意,脸上挂了一抹得逞的笑,但还是暂且忍住,没伸手去摸那一团软毛。
“可疑的人,你都记下了么?”小意仰起头问,长长的眼睫几乎要扫到江抚月到下巴,两只耳朵也轻垂在她的手臂上。
“记......记住了。”她应道,“你上牌桌那会儿,我便佯作给你送点心,几个桌来回转完,发现可多蹊跷!”
“哪里不对?”
“有三个适合当武官的人,竟都擢升了文职。更巧的是,这几人皆是太子新近委派,参与治水的官员。”
小意皱起脸,疑惑道:“昭国最重命占之术。科举选官,帝王择臣,无不以此为凭。太子为迎合皇帝,不可能不受影响。”
“纵使人类道士所占,肯定不及善因堂那么精准,但也不会相差这么多,能提了武官去设计河坝工程。”
江抚月闻言,蹙眉若有所思。
一人一兔讨论着,便回到了那暂时落脚的后院。
刚进门,江抚月鼻尖一动,皱眉道:“怎么有股糊味?”
“好香啊!”小意猛嗅了几下。
“莫不是着火了?”江抚月心中一跳,快步进屋四下查看,却不见火光。她喊道:“灵儿?”
只听得厢房旁的灶房里叮铃哐啷一声乱响,灵儿拿着一个铲子手忙脚乱地冲了出来。
“你回来了!”他欣喜道,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来,查看江抚月的脸色。看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见到化为青年的灵儿,江抚月不由一怔。虽说先前他短暂化型时她也瞧过,可此刻四目相对,却生出几分陌生。
好俊......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又暗暗得意: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小猫。
再细看,那双眸子依旧清亮,可那面容......非属仙魔,也不归凡尘。如薄雾散尽,水波不兴,蓦然显出一枝清莲,一轮静月。可是这清莲冷月,也不过是她搜肠刮肚,才能勉强寻得的凡间俗象。
这般容颜猝然撞入眼底,只一眼她便知晓,此生再难从心头抹去了。就仿佛他是为她而生,她也该为他而生......心底竟一下蹿生出这般荒唐的念头。
可心念方动,便起千般愁绪纠缠。世上只此一副模样,若真不归她所有,要往何处再寻 ?若真归了她,她又有何本事护得周全,使他不受半分磋磨 ?
如今只能瞧了又瞧,只想赶紧把这模样瞧腻了,才缓了这般没来由的患得患失。
“呆猫,愣着干嘛?锅里菜不炒了?”酌尘叼着鸡腿自灶房晃出。他嘴里嚼个不停,扑闪着一双乌润的大眼,仔细打量着江抚月。
他两颊被鸡腿肉塞得满满当当,一张脸红扑扑的。一头柔顺的黑发间缀着一簇有些突兀的银色,也没察觉自己化形没化完全。
这幅懵懂天真的少年模样,与在仙界时的那个凶神恶煞的酌尘简直判若两妖。江抚月忍不住笑出了声。
“快来!开饭啦!”里头的妇人一手端了几盘菜出来,往院中石桌上一放。
“梅姑!你怎么来了!”小意一听,立马从江抚月怀里蹦出去,欢欢喜喜地蹿上石凳,拿起筷子就往桌边那几盘黑糊糊的菜夹去。
“听说你回来了,哪能不来给你接风洗尘?”梅姑笑眯眯应着,洗净了手,也在小意旁边落了座。
“尝尝!这几道菜都是我教灵儿做的。”梅姑将一盘菜推到小意面前,欣慰地看着灵儿。先前他坐不住,她只好哄着他进灶房搭把手。
“灵儿真聪明,一教就会。”
“啊呀!真好吃!”小意尝了一口,即刻狼吞虎咽着,把眼前那盘菜都扫光了。
“这是灵儿做的?”江抚月半信半疑,一只小猫怎么会烧菜?
她拿起筷子,狐疑地看着眼前这几盘黑黢黢的东西,哪里还认得出来原本是什么食材,简直像是直接从灶膛里扒出来的。
她用筷子摸索着,好不容易从那一团糊中分离出一小块糊,放到鼻底下嗅了嗅——
分明就是烧糊的焦味!
“快尝尝......我做给你的!”灵儿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左顾右盼,目瞪口呆地见酌尘正跟小意抢着一盘焦糊糊的菜,两人筷子在半空中打得叮当响,谁也不肯让谁。
她迟疑片刻,终是闭了闭眼,把筷子上那团看不出原形的东西放进嘴里。
“嗯......”味道居然没有看上去那么可怖,却也毫无滋味,像嚼一团糊纸。可见灵儿目光灼灼,她还是不自觉地连连赞道,“哇!好好吃!灵儿好厉害!”
灵儿登时咧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眼角眉梢皆是心满意足。
她这才发现他脸颊边被蹭了一块黑,自然地伸手拭去,就像平日里为他梳理绒毛。不料灵儿反手一握,顺势将脸偎上她掌心蹭了蹭,瞧着她的眼眸是湿漉漉的,满是依赖。
“还吃不吃?不吃归我!”
酌尘的脑袋忽然从灵儿肘边探出,疑惑地瞧着他们两个——放着好菜不吃,倒在这腻腻歪歪。
江抚月一喜,顺手将那盘焦菜推给酌尘与小意。尽管她确实有点饿,但此时眼前坐着灵儿,就着这秀色,哪怕只吃清水白饭,也够有滋味了。
饭后,小意同她约定好明日再去查那几位官员的底细,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这厢房虽小,床榻也只有一张,但对已经相处惯了的人猫貂来说,并非什么难事。灵儿和酌尘化回猫和貂,还未待江抚月梳洗完,便已在枕上睡去了。
她吹烛上塌,被子一盖,将脑袋挤入猫和貂之间。酌尘无意识蹬了她脸颊一下,灵儿则伸爪搭在她脑门上。
窗外忽地骤雨倾盆,豆大雨珠砸得窗框噼啪作响。她却只觉心头一片安宁,听着听着,也沉沉入睡了。
夜深,院外忽然响起一阵鸡鸣狗叫。灵儿于睡梦中猛然惊醒。
“付月姑娘!醒醒!”门外砰砰作响,是梅姑在拍门,“醒醒啊!发洪水了!”
灵儿竖起耳朵,细听之下,果然有异声传来,轰轰然如闷雷滚动。
“醒醒!”他一闪化为人形,坐在床边,伸手摸摸江抚月的额发,另一只手将迷迷糊糊的酌尘捏起。
“怎么了?”江抚月应声坐起,急忙掀被下床,给梅姑开门。
只见梅姑紧抱着还未转醒的小意,一把将手中油伞塞给她,声音急促:“上头决堤了,快走!即刻便走!”
廊外风雨劈头盖脸打来,江抚月浑身一凛,哪还有半分睡意。她忙搀住梅姑,冲出院门。
刚转出小巷,她们就被街道上急奔的人群冲散了。
“梅姑!”江抚月大声唤着。越过乌压压的人群,急晃的火光找寻着梅姑的身影。
“我们没事!快!跟着人群,上城外的土坡!”小意已化作人形,搀着梅姑高声回应。
“城外......”江抚月眺目望去,人们奔逃的方向灯火幢幢,依稀可辨那城楼上有人影急速蹿动,沉重的城门正缓缓开启。
她又回头一望,后头的人越涌越多,哭喊声此起彼伏。小院那边已是黑漆漆一片。
一道闪电劈下,她才看清,那片黑寂是涌动着的。
她凝神细辨,心头大骇——那些浮动翻滚着的是屋脊,是断木!而一直隆隆作响的不只是雷声,而是那洪兽席卷一切的咆哮。
一瞬间,江抚月寒毛倒竖,紧抓着灵儿和酌尘:“洪水来了!我们快往高处走。”
不待她说完,灵儿便伸臂揽住她腰身,一提一纵已掠上屋顶。酌尘一跃,紧随而上。
雨水早已将瓦顶浸润得滑腻万分。江抚月动用了灵力,才堪堪在狂风中稳住身形。眼见屋顶难以撑住三人的重量,酌尘立即变回貂,扒在江抚月肩头。
雨越下越大,浇熄了街巷间的零星火光。雨滴密密匝匝地砸在脸上,江抚月只觉胸口发紧,已分不清是因为这稠密的雨,还是恐惧。
“阿娘!”街上一个孩童跌倒在乱奔的牛马间。
江抚月即刻跳下屋顶,把那孩子抱了起来。灵儿随她下去,也捞起一条湿透的小狗。
酌尘抬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沉声道:“以我们如今的灵力,抗不了这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