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殿中,夜已近深。静堂摆弄着案上的水果,对静言道:
“经此一事,陶然晋升户部侍郎,大学士黄龄乞老还乡,太子少师也钦定了陶然。钟睿林升任吏部郎中,何督我认识,原是京兆尹府的参军,因为陶然的推举,成了户部员外郎。如今,左右丞相都没了,六部势力各自分散,互不依附,暂时看不出头绪。”
她坐下,轻叹一声:“六部三品以上官员禁止互相联姻,这是一条。姐姐,我们目前最大的阻碍,是没有兵权,唯一有禁军在严忍冬手中。姐姐自己又被卖父求荣之言困住了。皇帝这么做,明摆着就是叫姐姐做一颗只会养孩子的死棋。”
她有些劳累,轻轻抚了抚额头。
静言正欲说些什么,那边荷青却送来一封信,道:“大小姐,二小姐,这信是从贺喜娘娘的拜帖里找出来的。我瞧着有些不同,挑出来给你们看看。”
静言取来,见是礼部侍郎府送来的,念道:“孽门曾忝执经尘,师泽如天覆我身。灾祸横生悲断雁,烽烟乍起幸留鳞。忽闻凤辇重临日,喜见椒房再沐春。纵使关山隔远目,寸心长向玉阶陈。”
她默默又念了一遍,递与静堂去瞧。静堂皱眉道:“孽门?难不成是......”
话音未落,太子便蹦蹦跳跳地闯了进来,跪下对静言道:“儿臣拜见母妃。”
静言笑道:“这么晚了还过来,快起来吧。”
另一边,静堂早起身悄悄把那贺帖藏于袖中。太子见静言发话,便高兴起身朝静堂奔去,一把抱住她,撒娇道:“姐姐今晚陪我在东宫睡,好不好?”
姐妹俩相看一眼,静堂笑道:“太子今后要叫奴婢姑姑,奴婢的年纪和你母妃差不多大呢,可不能乱了辈分。”
“可姐姐这样年轻,叫姑姑怪怪的。”
静言笑道:“陶先生也年轻,你不也叫先生,难道唤兄长不成?”
“儿臣私下是叫过他哥哥,被先生制止了,可是,他还是告诉我可以悄悄叫,嘻嘻。”
他笑得天真,似是全然从皇后之死的打击里恢复了过来。
“这样说,”静言笑道,“那就是说我老咯?旁人都是哥哥姐姐,就我一个让你母妃叫得顺口。”
“当然不是!母妃也年轻,可是我心里敬您爱您,您又是我母后生前最信任的人,我不叫母妃叫什么呢?”
三人皆笑笑,自静堂入宫以来,还少有这样温馨的时刻。
静言看看刻漏,面色有些由喜转淡,对静堂道:“跟太子去吧,今夜就住在东宫,好好陪陪他。”
“是,”静堂作福,走时悄悄把那拜帖留下,示意荷青收好。
待二人走后,静言起身道:“都问好了?陛下今日果真去了启祥宫?”
“是,现已入了好一会儿了。”
“你去请严大人过来吧,悄悄的,别叫旁人瞧见。”
她闭目叹息,脸色很是不好。
荷青心疼道:“大小姐,真要这么做吗?您现在怀着孩子,他也太不是人了。”
她不答,广袖下的手扶着桌子,不停地颤抖,只道:“这件事不可叫二小姐知道。”
原来,倒谢之后,严忍冬便来凤仪殿越来越勤。静言心惊胆颤,总叫静堂多去陪太子,一来二往间,太子便也更粘着静堂,倒是不叫她有疑。
静言想,照此下去,妹妹身份必会败露,自己精神垂危,又担心胎儿受损,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定要仔细揣摩个计策,聊以自救。她曾想过装病,但也不是长久之策。
荷青皱眉:“娘娘同二小姐情深,谢家虽是倒了,这报应倒是在娘娘身上了。”
“颜颜为我做过什么,你是看在眼里的,没有她,何来今日的贵妃之身?我又怎么可能成为太子的养母?这些话以后不要说了,快去请他过来吧。”
“是,”荷青心中难受,却也受命去了。
静言坐在梳妆镜前,缓缓取下凤钗,擦去嘴上的胭脂,皱眉看向自己日渐丰隆的孕肚,秀美紧蹙。
东宫内,静堂揽着太子问:“焘儿今天想听什么?”
“嗯……”他昏昏欲睡,“听历史故事,从前没讲过的。”
静堂想了想,笑道:“那就讲《霍光传》吧。”
“谁是霍光?”
她笑笑,幽然问道:“太子知道,什么叫权臣吗?”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城南漏雨巷的土地庙内,有一蒙面少女端坐在神像旁。那神像早已被砸掉了头颅,少女身着雪青色纱衣,捧一本书,盈盈念着。
此处原是穷苦匠人聚居的破瓦街,京都战后,流民咸集于此。此刻众人已从庙内列坐到望乡台,男子妇孺,或老或少,都捧着饭盆静静听着。
只听那少女念道:
“‘呀!郎君醒了?’ 阿梨搁下铜勺,腕间银铃叮当响,忙取过棉巾来与他拭额。那男子倚着药柜喘气,湿发黏在眉骨上,倒比昏迷时更见清俊,喘着气道:‘叨扰姑娘多日,在下... 在下姓沈。’话未说完,早被阿梨递来的热粥堵了嘴,粳米混着山药的甜香漫开,烫得他眼眶发热 —— 自老家遭了兵燹,何曾吃过这般稠糯的热食?”
“药铫子在炉上咕嘟作响,阿梨掀开粗布帘往药堂里望:竹筛上的川贝母白得赛珍珠,新采的忍冬藤垂着青须须,墙角那坛当归酒竟叫小叫花子偷喝了半坛,坛口还沾着些酒渍。她绞了热毛巾递过去,指尖拂过他手背上的擦伤,柔声道:‘沈公子且放宽心,前日敷了金疮药,再服三剂芎归汤,保管好得七七八八。’”
陈恨生自倒谢以来,一直负责协佐户部治理京郊各处流民居所。他带队附手前来,见此处与别处不同,忙拦了拦手,叫部下不要声张,在原处角落静静听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身边早有属下激愤:“这都是些什么淫词艳赋!大人,这世道当真的天地都倒了,说书的男子不见,倒是这起子妖女在此处霍乱人纲!”
季静兰抬首喝了喝水,目光恰恰与不远处的陈恨生撞上。
陈恨生声音低沉:“派人叫她过来。”
属下兴高采烈地去了,一会儿便推搡着静兰前来,满地的流民都回首相看。
她很是淡然,微微做了个福,声线有些嘶哑:“大人。”
“你可知,自己念的是什么书?”
静兰低头看一眼手中的《玉梨记》,只道:“不过是时下京中女子爱看的杂书,百姓们不识得字,我念与他们听。”
他伸手,叫她把书给来,静兰看着那粗粝的手指,意有踌躇。
“陈大人,”身后有人清朗相唤,一众官员回头去看,只见是陶然和何督前来视察。
陶然升了官,正是炙手可热。刑部一众人皆速速行礼,不见怠慢。
走近时,何督却有些尴尬。从前为了严忍冬的案子,他与陈恨生之间有过些龃龉,何督知道这人古板顽固,倚老卖老,注重权势,此刻照面,便有些不知该如何同他讲话。
不想陈恨生确是一改往日的傲态,笑道:“陶大人,何大人。”
何督见他主动招呼,少不得回了个礼。
“何大人高就,才半年的功夫,就从京兆尹府到了户部,前途无量啊。”
“哪里哪里,陶大人年轻有为,抬爱罢了。”
陶然笑笑,问道:“陈大人这么早就来巡查,当真辛苦。”
陈恨生官阶在二人之上,自是不愿过多寒暄,只道:“说到底,不过是陛下有命,辅佐你们户部办事罢了。”
语罢,又转向季静兰,沉声道:“你这妖女,妖言惑众,还不把面纱取下来?”
静兰手指在衣裙下一捏,冷汗瞬时冒了一背。她原是闺中女子,见过的人不多,但何督却是认得她。
“怎么,”陈恨生瞧出她紧张,越发逼急了问:“你有什么问题?”
她闭目,只巴望着陶、何两位大人能为自己说几句话,陈恨生却不由分说一把拽下了她的面纱。
陶然慌忙止道:“陈大人!”
说时已迟,静兰抬头时,何督下了一跳,惊呼道:“你...你......”
她慌忙把头侧过去,陈恨生却起了疑,问道:“何大人认识?”
何督话到嘴边,却憋了回去,只尬笑道:“没没没...没有,我怎么会认识。只是见这姑娘高眉深目,不似中原人,才有些惊讶。”
这样一讲,却又叫陈恨生起了更大的疑,低沉问道:“你不是中原人?是西域商人?”
“陈大人,”陶然止道,“说到底,看护流民是户部之责,此事还请交予陶某来办。”
他不由分说,朝静兰温言道:“方才听姑娘念了许久,姑娘可愿与我看看,这是什么书?”
静兰来回打量陶然,见他姿容清隽,面带善意,才缓缓把书交了出去。
他接过仔细翻看了几页,虽是不大看这样的书,却也知晓是闺阁中富家小姐往日爱看的,便道:“我见姑娘在此读了良久,百姓很是受用,辛苦姑娘了。”
她闻言放松下来,缓缓作福。
“陶某刚刚接手户部诸事,于京中流民的情形还不大熟悉,倒是要讨教姑娘,如今是怎样的情况?”
静兰怯怯地看陈恨生一眼,有些不愿意说。
何督看出来了,便道:“陈大人且先去歇歇.....”
“何大人,”陈恨生止道,“流民之事,似乎是陛下钦点本官办的吧?”
陶然暗中给何督使个眼色,朝静兰道:“姑娘别怕,陶某担保,姑娘有功,但说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