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一月有余,暑气不再,天温凉了下来,没入蔼蔼深秋。
凤仪殿内,烛火已经通明,静堂坐在梳妆台前,户籍婚书俱全,放在琳琅的首饰堆里。
静言缓缓替她梳着长发,温言道:“半月前,颜山涛已经送了一个姑娘从杭州出发,一路朝京城过来。颜颜,那个人就是你。”
静堂低头,默默不语。
“从今以后,你不姓季,而姓颜,名也好,字也好,都叫颜颜,是浙直总督颜山涛的远亲,来自西南。”
“为什么,”她眼色呆滞,淡淡问道。
“因为陶然来自西南,你莫名与他成亲,总要有个说法,否则,他何以放着京中贵女不娶呢?”
“所以,我幼年便与他相识。”
“对,”静言道,“你们青梅竹马,很早就订过亲,和祝长风一样。后来你父母双亡,十三岁时从西南到了杭州,寄人篱下。陶然对你情深义重,十年寒窗,高中魁首,不离不弃。现下他根基已定,便修书去浙直总督府,求取颜家堂小姐。求亲的书信我已让他写好,现下已经在颜山涛那里了。”
静堂不语。
静言俯下身来,在镜中看妹妹,耳语问:“颜家的情况你可背熟了?颜山涛是你的兄长,年岁虽然大了些,却是一辈人,别搞错了。”
静堂道:“兄长颜山涛,长嫂姓邱。聂伯母不姓颜,和颜家毫无关系。”
“很好,”静言道,“我的颜颜,从来都是这样聪明。”
静堂想了想,缓缓站起来,回身握住姐姐的手,愣愣说道:“从今往后,我真的不是季家的女儿了吗?”
静言垂眸片刻,轻声道:“你会是的。”
静堂又默了半晌,抬头道:“姐姐,我真的很想,很想做你的妹妹。就算是嫁,我也想以贵妃义妹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嫁。”
静言低头皱眉,她知道不行,严忍冬在一天,便绝无这个可能。一旦叫他知道,贵妃莫名封了一个宫女做义妹,还嫁给了当朝状元,想也不用想,他定是会去查。
季氏姐妹做的一切,就都完了。
她笑笑,眨眼道:“明天就要嫁了,天亮以前,我会派人悄悄送你去会馆。明天从大福里出发,陶家的迎亲队会去迎你。颜山涛也来了,姐姐便不去了。”
“姐姐......”她越发拉紧了静言的手,眼泪一下就布满了眼眶。
“颜颜,还记得我入宫时,你送我的情形吗?”
记忆一下就被拉得久长,她记得,清楚地记得。那时季家如日中天,红毯铺了半个京城,礼炮连天响,万人空巷。
她记得,她不想叫姐姐走,不想叫姐姐为季家献出青春,嫁给一个老男人。她拉着姐姐哭,姐姐送给她的金镯子,此刻还戴在她手上。
她记得,陶然便是那日向自己求的婚,谁又能知道,后来会发生那样多的事。
静堂轻叹一声,勉强笑了笑。
“你就没有什么东西要送我吗,”静言问,“就像那日,我送你这个镯子一样。”
静堂闻言笑了笑,从首饰盒里取出陶然为自己赎回的那枚羊脂白玉扳指,笑道:“我说我的东西怎么没在了,还以为弄丢了,谁知姐姐早悄悄带了宫里来,叫我一通好找。”
静言也笑了,只道:“我还以为你没发现呢。”
她拉起姐姐纤弱的手指,把这枚羊脂白玉轻轻套上:“现下,这是我身上最贵重的礼物了,姐姐,你送我金镯,我送你白玉。你把你给我,我把我给你,我爱你,就是这么爱。”
静言怔怔看她半晌,红了眼睛,一把将妹妹揽入怀中。
“好好照顾自己,”她声音发了虚,“在宫里,只要瞒着别人,你可以任性,但是嫁人不同。毕竟,陶然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不比我们之间,他的父母出身商籍,咱们背景复杂,怎么论都是难缠的。”
静堂伏在她的肩头,瓮声瓮气地问:“那为什么姐姐要叫我这样快的嫁,我想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傻丫头,”静言抹抹眼泪,“你怎么能一辈子耗在宫中呢?你不是皇妃,总归要有出头的日子,姐姐舍不得你一辈子当个宫女。”
静堂把手轻轻附上静言的背,问道:“以后,我可以常常进宫来看你吗?”
“当然,”她道,“只是别叫有心之人看出来,或者...杀了他。”
静堂问:“姐姐现在,似乎格外恨严忍冬。”
她挣脱她的怀抱,拉着手问道:“他在纠缠你?”
“没有,”静言擦擦眼泪,笑道:“我怀着身孕,他不敢。”
静堂点头道:“我知道了,在姐姐胎儿落地前,我会想办法。”
“不急于一时,颜颜,这段时间你太辛苦了,先去过一阵自己的日子吧。”
静堂点点头,沉吟道:“姐姐...再给我梳梳头吧。”
“好。”
静堂重新坐下,静言拿起雕花木梳,顺着光洁的长发一梳到底,嘴里喃喃念道:
“送妹于归谣,桃之太夭夭。嫁彼似良媛,数载恍如烟。昔时结同鬓,绕膝在花前,愿卿从与良,琴瑟和鸣焉。”
她静静听着,信手拈起桌上的福果,放在嘴边轻轻啃了一口。
“子孙绕膝下,皆为英与贤。岁岁体常健,朝朝心宁间。餐有白米粒,如玉生幽盘。食有黄柳桃,似珀流珠丹。”
“蛮腰细如柳,缓步轻若莲,不劳也不伤,永住楠春颜。愿卿常与乐,如蜜在喉间。不忧亦不苦,永似顽童恬。”
“虽隔数重门,如影相伴随。阿姊心牵,朝暮可念。爱汝深纯,日月可鉴。”
“今虽有别居,情逾比金坚。岁岁常相见,莫负前生缘。”
严忍冬近日忙于公务,于府中听闻陶然将娶浙直总督之妹,眉头忽皱,心有疑虑。
他用温水净着手,问手下道:“那浙直总督你可见过了?”
手下道:“见过,他为人十分警惕,此番入京,深入简出,一干事等皆经由他人手办,不大出门。”
“那新娘子呢?”
“深锁重楼,闭门不出。”
严忍冬把那擦手的帕子一扔,道:“那就是有鬼。”
“大人,为何?”
严忍冬道:“他陶然是西南人士,科考前一年方才入京,怎会和浙直总督有什么关系?”
“这个属下查清楚了。此次新娘乃浙直总督之堂妹,这女子从小便生长在西南,父母双亡后方才寄居颜家,户籍一应俱全,还请大人过目。”
严忍冬取过来看,不以为意道:“这能证明什么?”
那人接过户籍,道:“属下不明白,为何大人对陶侍郎的婚事如此在意?若是从小识得,门当户对,也算情有可原。”
严忍冬摸着下巴,缓缓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陶然这个人......”
他回想着两人自初识到现在的经过,冷声道:“他这个人表面温良,实则眼高于顶。他既有心入京都,前尘情缘该是已经放下,一心致仕倒有可能,但若是心挂哪位老家的女子,不像他。”
他闭目一阵,揉着太阳穴道:“这几月来,我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陶然这样一个人,怎地突然便与谢家作对?他谢渊固然草包,又怎的突然间如大厦一般倾倒?只是因为谢秋柳吗?”
属下道:“那,这和陶大人的婚事有何关系?”
严忍冬道:“我总觉得有一个影子,在操控什么。”
他揉着太阳穴,却又觉得有些说不上来。那个人是季静言吗?她有动机,但这几日的温存,却又叫她摸清了她的个性。
就算在床上,也是柔糯温婉有余,杀伐狠厉不足,不像她。
“况且,陶然现在手握实权,若是和浙直总督联姻,一个是中央的钱袋子,一个是东南的枪杆子…罢了,”严忍冬道,“替我准备一份贺礼,明日带去陶侍郎府。”
“大人不亲自去一趟?”
“西域又出事了,南宫谋那个草包,”他摇摇头,“陛下派我去一趟,我要离京一段时日,京中诸事,就交由你去办。”
“是。”
黑夜中,他的目光阴狠地凝聚起来。
次日清晨,天光乍亮,流民还七倒八歪地睡着,京中的红毯便从云津会馆铺到了户部侍郎府宅。
陶然整理衣装,戴上新郎帽,对何督道:“今日大婚,近三日流民衣食供给不断,资费从陶府单独出。”
又道:“你和京兆尹府中人相熟,务必安排妥当,勿要惊扰流民,也勿要百姓围观闹事。”
“知道了,”何督道,又喜悦地撞撞他的肩膀,“你小子,成亲的事捂得这么严实,连我都不知道!”
陶然笑笑:“我是怕你一把年纪还单着,听了又心中伤感,这才没说。”
“得了吧,”他心胸宽广,毫不在意,问道:“新娘子肯定很漂亮吧?你巴巴等她这么多年,放着京中那么多贵女不要,把人家从杭州那大老远地接来。怎么样?今天能给兄弟们见见不?”
陶然道:“不给。”
“为什么,”何督疑惑。
“她害羞,不喜欢见生人。”
“你得了吧,”何督呛他,“哪有侍郎夫人害羞的,今后还主不主家?应不应酬?尽瞎白活。”
“不主家,不应酬,我就愿金屋藏娇,你管得着吗?”
他一脸傲娇,耸耸肩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