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苍北辰身穿燕尾玄衣立于王宫大殿之上——正是半年前他来联姻的场景。
昭棠仍记得,自己是不会做梦的。
正因如此,苍北辰才会亲赴云昭,要娶她为妻。
所以,这一定是她死后的幻境!
“阿棠……发什么呆,穹苍太子还在等你回话。”云昭王后笑容得体地提醒道。
昭棠一惊,转身瞧见母后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忍不住红了眼眶。
“母后……”
云昭王适时地轻咳一声。
“阿棠!你怎么了?”王后微笑地打圆场,“穹苍太子乃是贵客,若是身子不适相信他会体谅的,但切莫怠慢了人家。”
昭棠欣慰一笑,她觉得能在死后的幻境里再见双亲已是上天眷顾,算是了了她的一个念想。
她回身凝视苍北辰,人人都说他是冷血修罗,嗜杀成瘾。
三年前还是神州九国,因为苍北辰,变成了神州五国。
三年灭四国。
青史都被他手里的银枪染成了血史。
如此乱世枭雄竟是这般俊俏少年,若不是亲眼瞧见,昭棠是不信的。
唯一可惜的是,昭棠从未见他笑过。
她想,他定是因自己生得俊美,只能故作严肃才能震慑敌人,抑或统御部下。
如今他的神情却不似从前般冷峻,嘴角竟隐约着笑意。
昭棠对此惊奇不已。
她深吸一气,从容道:“穹苍太子自是生得俊俏,又气度不凡,但我未有出嫁之意。若是穹苍太子急于娶妻,云霜并非良人。”
她重复当时的话想来逗逗这个幻境里的苍北辰。
昭棠未见父王和母后脸色铁青,只听苍北辰清朗笑声在大殿响起:“早听闻云霜公主艳绝天下,没想到这般美人还如此风趣。”
昭棠眉头微皱,这个苍北辰竟不按原来的话说,还笑得这般放肆。
王后拉过昭棠,小声道:“阿棠,刚刚穹苍太子问你喜爱牡丹还是莲,还未提及要与你联姻之事啊!”
昭棠一时恍惚,忍不住走近苍北辰,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不同于以往的冷漠冰霜,竟眼含星光,嘴角带笑。
“还真是俊美非常啊……”
昭棠的玉手已然触到苍北辰雕刻般的面容。
苍北辰笑意愈显,抓住她的手,沉声道:“看来昭棠公主很是迫不及待,不妨今日确立婚书,择日大婚。”
云昭王几欲张嘴都收了回去,实在是无颜面对,他引以为傲的女儿怎会突然这般……哎!
昭棠却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幻境是为了自己的遗愿而生!
她任由苍北辰抓着手,踮起脚尖,用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轻轻道:“这一次,我选你。”
苍北辰倏然松开手,一股热气从下窜到头顶,露出来的脖子,耳根和脸颊已然红透了。
云昭王长吐一气:“一言为定,稍后我会派人拟定婚书,再择吉日。”
眼见昭棠还没有放手的意思,云昭王脸色难看地拉着王后先行离去。
苍北辰胸膛强烈起伏间,克制道:“公主还没抱够么?”
昭棠一脸满足地放开手,盯着他命令道:“笑一个。”
苍北辰喉结涌动,似不屑一顾:“公主这是在做什么?”
她眨了眨失望的大眼睛:“嗯?你怎么不听话?”
苍北辰将手背贴在她额头,语带嘲讽:“你是患了什么病,还有的医么?”
昭棠叹息地摇摇头,心中自语:算了算了,这里的苍北辰虽然会笑,却控制不了他那居高冷傲的个性。
她忽双臂上扬,大喊道:“老天爷啊,收了我吧!”
苍北辰站在一旁,一手环胸一手撑着下巴,一脸不可思议地瞧着她。
昭棠连喊三次,又环顾四周,发现并无异动。不禁掐腰垂首,长叹一气。
苍北辰抬起她的下巴,“不作了?”
昭棠猛地打落他的手,指着鼻子道:“苍北辰你给我记着,在这里,只可以我调戏你,你不行。”说罢,食指左右摆动两下才冷然收起。
“你都答应嫁给我了,怎么不行?”
“我想嫁你就嫁你,不想嫁就随时悔婚啊!”
她说得轻飘,却令苍北辰大为震惊。
“你还敢悔婚?”
她挑衅地扬起下巴盯着他:“那有什么不敢的,我还敢打你呢,你信吗?”
苍北辰似怕她真上手,向后挪了两步,才道:“我什么都可以尽量满足你,但绝不可以悔婚。”
他此刻郑重的样子和那时一样。
昭棠既悲伤又感动。
“谢谢你,苍北辰。”
她心愿已了,想着理当离开幻境,去往自己该去的地方了。
她轻然踏出殿门,门外天朗云淡,她仰面享受着日光的温暖。
她不愿多作停留,生怕起了贪心多加留恋。
她不停地走着,眼前的一切都如春风般和煦怡人——侍卫有条不紊的巡视,宫人们耐心地修剪花草,那片碧色的湖微波澜澜泛着金光。
昭棠望着湖水发呆:“要如何才能走出幻境呢?”
她不停琢磨,倏然想到今日来的人不只苍北辰一个——还有萧玉!
她面色骤然变得狠厉,现在她并不急着离开幻境,杀了萧玉才是她的首要目标。
昭棠回到寝殿,侍女小晴呈上一杯热茶,迫不及待禀报:“公主!朱雀王子此刻正和王上议亲呢!”
昭棠闻了闻茶香,斜瞥她一眼,冷冷道:“你激动什么?”
昭棠浅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这茶虽淡,刚好符合她的口味。
小晴眼神清澈道:“朱雀和穹苍都想与公主联姻,既证明我云昭强大,又意味着公主名动天下,君子好逑啊!”
昭棠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
小晴一脸委屈道:“公主,你今日心情不好。”
昭棠眸色一暗,若不是死过一次,她和小晴一样天真。
她不禁看向小晴,自己的一颦一笑影响着她的悲喜。
纵是幻境,她也感受到小晴对自己的赤诚之心。
昭棠一瞬间恍惚了,这宫殿,这瓷杯,这热茶,这人,这日光,没有一样是假的!
这真的是幻境吗?
“小晴。”
“在。”
“拿烛火。”
天光正亮,烛火照明实属多此一举。
即使公主的吩咐再离奇,小晴也是没有二话照办的。
昭棠盯着这盏忽明忽暗的烛火,若是幻境,要么不会痛,要么就会痛醒吧……
她将食指伸向火焰顶端,却被小晴一把拉开。
“公主,你这是做什么?”
昭棠叹气道:“你出去,不许打扰我!”
小晴忽地跪地抱住她:“公主你不要自残啊,你……你打小乔吧!千万别伤害自己……”
昭棠瞧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哭笑不得,只好哄孩子般摸摸她的头,轻声道:“乖,出去。”
小晴噘着嘴,心有不甘的听话出去了。
昭棠紧张得搓了搓指腹,这次她换了左指小指伸向火焰最亮之处。
“嘶——”
她猝然缩回手指。
疼。
炽热的疼。
她盯着被火焰灼痛的指尖肌肤,稍有褶皱的红。
如此细致的伤痕。
如此真实的伤痕。
这,怎么可能是幻境呢?!
这不是幻境。
是重生!
她轻轻吹熄烛火,眸色荒凉,自语道:“我回来了。”
幻境很美,重生太沉重。
幻境可以如前世般恣意任性。
重生却背负了太多。
萧玉,我该怎么报复才能让你体会我所受之辱啊?
她想起,前世萧玉最痛苦之时,便是来到云昭的第二日。
在她的寝殿里,萧玉的□□被利刃所伤,再无法与女子同房。
若不是因此理亏,才应允以重礼下聘迎娶朱雀公主,给了朱雀堂而皇之进入王城的机会!
眼下若是急于报复萧玉,唯恐重蹈前世亡国宿命。
昭棠极力压抑自己心中的怒火和仇怨,不自觉地湿润了眼眶。
不能让萧玉在云昭出事!
据前世萧玉说刺客是一戴面巾的玄衣男子。只要提前在寝殿设伏,必会阻止刺客行凶。
夜幕降临,一个巨大的人脸在黑暗中浮现。
那张脸时而狰狞,时而冷笑。
诡谲非常。
昭棠认得那张脸——是昭然!
昭然将一层红纱覆在她那张冷艳绝伦的脸蛋上,语气轻薄:“像不像新娘的盖头?”
她透过红纱冷冰冰地盯着昭然。
他不停地在她身上起伏狞笑。
不断地侵占她的唇齿。
她的心一直呼唤着:停下……
“停下!”
惊叫坐起。
漆黑的房间只她一人。
是噩梦。
她竟做梦了。
前世的她,从不做梦。
萧玉!昭然!
她的心中仇深似海,她要一一复仇,让他们体会最剜心蚀骨之痛!
晨光微露,昭棠便知小晴要来告知自己:“公主,昨夜城外星陨如雨,听闻是不祥之兆。”
“别管它,今日我另有安排。”
前世她因出城去瞧星陨坠落之事,回来便觉困极睡下,醒来才知萧玉已然伤重抬回了驿馆。
这其中还有许多未明之处。
萧玉为何会出现在她的卧房?
那刺客究竟是何人?此后竟销声匿迹!
“公主,今日有何安排?”
“你叫一队侍卫来。”
昭棠眸色微敛:萧玉,今日救你是为救我自己,来日杀你——我必亲自掌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