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仙阁第三次迎来陆晚吟。
门口的小二一见这位活祖宗,立刻想起上次闹出的祸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陆、陆姑娘......”
“怎么,不欢迎我?”陆晚吟挑眉。
“怎么会!您可是贵客,二楼雅间一直给您留着呢!”小二连忙躬身引路,生怕慢了一步。
陆晚吟没再逗他,抬步跟上。
途径大堂时,忽听有人高喊:“宋大人!你终于来了。”
她余光一瞥,是宋之煜在大理寺的那群同僚,前世她也见过。她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宋大人,我在楼上等你。”
宋之煜身形顿了顿,明白此时不好暴露陆晚吟,于是点点头说:“那我去打个招呼,很快就来。”
走到二楼,陆晚吟想起什么,回头问玄青:“他升职了?”
她记得,前世成婚后不久,宋之煜便升了五品,烧尾宴也是在这聚仙阁办的。
玄青低声道:“是。前些日子,逃走的员外郎李肆躲进了农户家,还挟持了人质,恰好被那夜出城晚归的宋之煜撞见。”
“呵!”陆晚吟讽刺地笑了一声,“那他还真是走运。”
没到一盏茶的功夫,宋之煜很快折返,脚步声又急又重。推门进来时,他手里捧着个漆木托盘,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我记得你爱吃他们家的蜜饯和百合莲子羹。”他声音轻柔,小心翼翼地将托盘置于她面前。
陆晚吟握着茶盏,冷淡出声:“宋大人又记错了,是那位陆小姐爱吃,并非是我。”
“我知道是你,晚吟。”宋之煜看着她,眼中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陆晚吟心无波澜,平静地看着他说:“宋大人愿意自欺欺人,可我没有做人替身的癖好。”
“这里没有旁人,何必再演?”宋之煜目光灼灼,面上都是疼惜之色,“若你不是晚吟,又怎会随我来此?”
“我说过,只是想看看我究竟像她几分,能让你们一个个都认错人。”陆晚吟笑起来,“不过听闻那位陆小姐对宋大人死缠烂打,连婚约都是强求来的。既然不爱,宋大人又何必执着于我是不是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
宋之煜急急打断,“我只是那时嘴笨,怕说错话伤了你。婚约我是心甘情愿答应的。还有你让我绣的嫁衣,马上就绣完了。”
陆晚吟嘲讽开口:“可惜人已经不在了,宋大人现在摆出这副情深义重的模样,难道当初与那位陆小姐相处时,没有掺和半分算计么?”
宋之煜突然仓皇地别开视线,似是被戳中了什么。
陆晚吟静静地注视着他,眼底一片冷然。
今日来,本就是为了求证一些事。死过一回后跳出局外,从另一个人的角度来看,她与宋之煜的相处,处处都透着虚假。
如果前世藏书阁外那个男子所说是真,那宋之煜在与她相遇前,便已认识了柳苏芝,且痴心十年不改。
她不愿将两人初遇想得那般不堪。那夜在小摊上看中兔子灯确是偶然,可宋之煜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与她相处时的若即若离,倒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他偶尔会给她甜头,吊着她的喜怒哀乐,让她以为她与别人不同。原来不过是为敬远侯府设的局。
“有些事情,日后我会解释清楚。”
宋之煜终于开口,声音透着几分苦涩,“但请你相信,我从未想过伤害你。”
这便是承认了,与她朝夕相处的几年都是算计。
陆晚吟忽然觉得,过去那份情爱,可笑至极。
一切都是假的。
这个人从前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假的。
她不想同他再多说,起身离开,“既然宋大人执迷不悟,那我就先回府了,还需为明日选秀做些准备。”
“你要入宫?”宋之煜怔忡片刻,下意识伸手阻拦。
陆晚吟侧身避开,让他落了个空。
见她如此防备,宋之煜指尖微颤,声音里带着几分痛意,“若是为了报复柳家......太危险了。陆家的案子,我会替你翻。”
听见这话,陆晚吟心底终于生出一丝愤怒。
原来他早知柳家是幕后黑手,前世却仍旧将她当个猴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冷笑着说:“宋大人如此苦口婆心,莫非是怕我入宫威胁柳贵妃?”
“她不是你的仇人。”宋之煜艰涩道:“嫁给我,我能护你周全,也会还陆家一个公道。”
陆晚吟却已经决然地推开门,微风涌入,吹散一室茶香。
她回过头,神色冰冷地望着他道:“如果要你在我同她当中选一个,你选谁?”
不等他答,她已转身离开。
“别走。”宋之煜追上去,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玄青长剑出鞘,横在二人之间,冷硬道:“宋大人,刀剑无眼,还请自重。”
陆晚吟回到陆府,将今日采买的物件一股脑塞进玄青怀里,“这些都给你主子送去吧。”
“姑娘不亲自去?”玄青手忙脚乱接住。
陆晚吟没应声,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发簪递去,“对了,差点忘了还有它。”
玄青抱着一堆物件,犹豫道:“明日就要入宫了,您当真不去见见主子?往后主子身为外臣,想见一面可就难了。”
进宫了才是日日都会见呢,想想都腻的慌。
陆晚吟在心里嘀咕,面上却一本正经地找了个借口:"你不懂离别之痛,我怕见了更舍不得入宫。长痛不如短痛,既然如此,倒不如不见。”
玄青若有所思地点头:“姑娘说得是。不过日后其实......”
“其实什么?”陆晚吟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玄青差点说漏嘴,连忙摇头,“没、没什么,其实要见主子给我递个信就行,我这就给姑娘去送东西。”
玄青转身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望着他仓皇的背影,陆晚吟唇角微扬。
夜色渐深,玄青抱着大包小裹进宫。李顺福瞧见他这副模样,好奇道:“玄大人今夜怎么带着这么多杂物进宫?”
玄青说:“送给陛下的。”
李顺福咳了一声,说:“玄大人莫不是在开玩笑,这些东西看着粗糙,也不像是陛下平日里用的物件啊。”
“你不懂。”玄青神秘一笑,凑近他耳边低语:“咱们这皇宫,马上就要迎来女主人了。”
李顺福惊得拂尘落地,玄青却已抱着东西迈入殿内。
大殿烛火通明,祁楚正端坐案前,将密信置于烛火上焚毁。见玄青进来,抬眸问道:“她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玄青一五一十禀报陆晚吟的行踪。听到“宋之煜”三字,祁楚脸色骤冷,“她去见了宋之煜?两人说了些什么?”
“房门紧闭,属下未能听清。”见祁楚面色不豫,玄青连忙补充,“不过陆姑娘出来时脸色极差,想必谈得不愉快。宋之煜还想追出来,被属下拦住了。”
说完还不忘挺起胸膛,一副邀功的模样。
祁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拦住宋之煜你很骄傲?”
玄青惯会察言观色,立刻低头认错,“陛下恕罪,是属下的错,若非今日属下劝姑娘出府散心,也不会让她碰上宋之煜,两人也不会有说话的机会。”
祁楚冷哼一声:“朕还以为你不知道此事。”
玄青默默背下这口大锅,心里不忘叫苦:苍天可鉴,分明是陛下让他劝陆姑娘出门散心的啊!怕她闷在府里闷坏了!
不过很快他便急中生智,献宝一样献上怀中物件,“其实姑娘今日出门,是专程为陛下采买东西。”
"给朕买的?"祁楚霍然起身。
“样样都是姑娘亲手挑选的。”玄青说着呈上香囊、发簪、一套新衣及各色糕点果子。
祁楚几乎是从他手里抢了过来,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怎么不早说?”
见祁楚如获至宝,玄青长舒一口气,暗忖今日脑袋算是保住了。正要告退,又被祁楚叫住:“等等,她就没说想见朕?”
玄青将陆晚吟的话复述一遍。
祁楚沉默不语,他也不敢擅自离开。良久,才听祁楚开口道:“柳国公不是要朕给宋之煜历练的机会吗?嘉宁县前日密报说郊外出现血田,乡民不敢耕作,就派他去查个明白。”
玄青暗自咂舌。
这哪是历练,分明是发配。嘉宁县距长安三百里,血田之事玄乎其玄,没半月根本回不来。陛下这招实在是高明,既全了柳国公的面子,又不动声色地把人支开,真真是一箭双雕。
正想着,他突然记起一事,忙道:“陛下,陆姑娘托属下带话,想请您为她在选秀时打点一二。”
“她要做什么?”
玄青轻咳一下,有些尴尬地复述道:“姑娘希望入宫后能住宽敞明亮的屋子,要通风好,被褥要软和,还有每日膳食......”
“她倒是从不亏待自己。”祁楚大手一挥,“你现在就去安排。以陆沉的名义打点,明日入宫后,她的衣食住行都要妥帖,但切记不要引人怀疑。”
玄青躬身领命,“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