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亮,细雨如丝。
陆晚吟梳妆完毕,踩着微湿的石阶上了马车。车轮刚动,却又忽然停下。
玉秋掀开车帘,往外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小姐,是宋大人。”
陆晚吟顺着她掀开的帘缝望去,
宋之煜立在雨中,官袍尽湿,凌乱的胡茬挂着水珠,显然站了许久。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件大红嫁衣,袖口金线绣着的并蒂莲已被雨水浸得黯淡。
“晚吟,不要进宫。”他的嗓音沙哑,将手中嫁衣往前递去,“你说过,嫁衣绣好了,我们就成亲。”
陆晚吟沉默不语。目光落在那件嫁衣上,怔怔出神。
上辈子直到死,宋之煜都未曾拿出这件嫁衣,如今托柳苏芝的福得见,心中却再没有半分波澜。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淡淡道:“走吧,别误了吉时。”
宋之煜猛地向前一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死死攥住窗槛,说:“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们交换过庚帖,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们才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只能嫁给我。”
车帘垂落,陆晚吟的声音平静的从车内传出,
“宋大人,你认错人。”
“况且你与那位陆小姐早已取消婚约,如今她尸沉江底。”
“你若真想娶,不妨去江中寻一寻她的白骨。”
马车缓缓启动,溅起细碎的水花,将宋之煜的身影彻底抛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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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晚吟到皇宫的时候雨渐渐停了,马车从侧门进宫,她是最后一个到的。
宫道两旁,各家贵女们撑着伞低声交谈,珠钗轻晃,环佩叮咚,身上的绫罗绸缎映着雨后微光,红蓝绿紫青.....各色裙裾如繁花铺展,倒是一道令人赏心悦目的风景。
陆晚吟从马车上下来。
刹那间,所有私语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忌惮,更多的却是掩不住的厌恶与憎恨。
毕竟从前的陆晚吟是先帝捧在掌心的明珠,又与燕郡王府交好,可谓是长安城最耀眼的骄女。
最好的衣裳料子,永远先送到她府上;
最稀奇的贡品,永远先赏给她把玩;
但凡有她的宴席,旁人再精心打扮,也不过是陪衬的绿叶。
这些旁人抢破头都抢不到的荣宠,她陆晚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
所以当初听闻她死讯,不知多少人暗自松了一口气,压在头顶多年的大山,终于崩塌了。
可如今,这个曾经名动长安的陆晚吟,竟借陆乔的身份“死而复生”。
这段时间,她的名声比从前更盛。
众人既惊且惧,却又忍不住想亲眼看看,陆乔究竟是不是那个让她们做了多年陪衬的陆晚吟。
如今人真的活生生站在眼前,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陆晚吟的心绪同样动荡,环顾四周,这里很多人曾经都是她的“故交”。
只是一朝失势,青云坠落,枝头雀沦为脚下的尘泥,人人都迫不及待来踩上她一脚。前世她可谓被她们折磨的够呛。
在一众怨毒的视线中,她忽然对上了一双平淡的眸子。是将军府的萧闻霜,和周围珠翠环绕的贵女们截然不同,她素净得宛若一泓清泉,眉目淡然,连一支珠钗都未佩戴。
萧闻霜身前站着苏寒衣,正被侍女搀扶着,看向陆晚吟的眼神中满是刻骨恨意,看来上回在监察司受的伤还未痊愈。
而站在苏寒衣身侧的沈昭宁,在与陆晚吟视线相触的瞬间便别过脸去,仿佛素不相识。
对面立着上官令仪和崔玉瑶,许是聚仙阁的教训记忆犹新,两人竟对她露出几分友善的笑意。
至于其余人等,陆晚吟已记不真切。横竖宫里有柳苏芝在,前世这些秀女,最终都没能掀起什么风浪。
很快,几位宫里的嬷嬷引着秀女们穿过朱红宫门,为首的徐嬷嬷腰背挺得笔直,鬓角梳得一丝不苟,连衣襟上的褶子都透着威严,一看便是管事嬷嬷中的头脸人物。
她走在最前头,脚步很快很稳,说话声音极为冷漠,“踏进这道宫门,任你们从前是金枝玉叶也好,权倾朝野的贵女也罢,如今都只是待选的秀女。在这深宫里,得隆恩者方为主子。”
“宫规森严,与外头大不相同。”她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为免惊扰圣驾与太后凤体,你们需在撷芳殿学足半月规矩,待调教妥当了,方能统一面圣。”
众秀女们面面相觑,眼中尽是忐忑与好奇。唯有陆晚吟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踏入撷芳殿时,她有些嫌弃地挑了挑眉头。
太简陋了,小时候常来皇宫,这是她进过最寒酸的宫殿。
徐嬷嬷命人捧来竹筒,“这里头的签子决定你们往后半月的住处,依次上前抽取。”
陆晚吟最后一个上去,抽出了最长的一支。
徐嬷嬷指向近处最宽敞的屋子,道:“那间是你的。”
闻言,苏寒衣顿时变了脸色,“凭什么她住最好的?一定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大殿。两个嬷嬷一左一右,竟同时给了苏寒衣一记耳光。
“你们竟敢......”苏寒衣捂着脸,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徐嬷嬷冷眼扫过众人,“今日便教你们第一课。后宫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记得过过脑子。今日只是掌嘴,来日......”
话未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未尽之意。
徐嬷嬷这一记杀威棒,着实震慑住了在场众人。
众秀女这才惊觉,踏入这朱红宫门,生死荣辱便再不由己。往日的千金身份、府中娇宠,此刻都成了过眼云烟。在这深宫之中,若无圣眷垂怜,便是区区一个嬷嬷也能将你踩在脚下。
“今日且先回房歇息吧,诸位秀女舟车劳顿,想必也乏了。”徐嬷嬷语气稍缓,转身对身后几位嬷嬷吩咐道:“好生照看各自负责的秀女,莫要出了差错。”
“是。”
众人各自散去。
陆晚吟被分到了李嬷嬷名下,同组的还有崔玉瑶、苏寒衣、沈昭宁、郑姝,以及萧闻霜和一位面生的姑娘。
除了萧闻霜和那位来历不明的女子,其余四位都与她有过节。这般安排,分明是有人存心要她这半月不得安生。
七人被分作两间寝室。陆晚吟与崔玉瑶及那陌生女子同住唯一一间三人房,其余四人则住在隔壁。可此刻,除了萧闻霜外,六人都不约而同地聚到了三人寝前。
推门而入,差异立现。在场哪个不是金枝玉叶娇养大的?一眼便瞧出房中差异,陆晚吟的床铺不仅独占一侧,连睡觉的被褥都比旁人精致柔软几分。
崔玉瑶脸色微变,苏寒衣更是藏不住情绪,怒目而视。
陆晚吟悠然落座,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若是不服,大可去找徐嬷嬷讨个说法。”
“你!”苏寒衣气得面色铁青,抬手指着她,却被沈昭宁暗中拽了拽衣袖。脸上火辣辣的痛楚提醒着她方才的教训,她终究没敢再发作。
四人退出房门后,那位正在整理床铺的姑娘抬起头来。她生得温婉可人,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主动向陆晚吟行礼道:“小女王婉宜,家父是翰林院编修。往后同住一室,还望好好相处。”
陆晚吟唇角勾起一抹明媚笑意,说:“我是陆乔,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往后离我远些,才能得个清净。”
王婉宜微微一怔,目光扫过方才那四人离去的方向,随即会意地点头浅笑。
玉秋一边收拾行装,一边低声道:“小姐,这位王姑娘看着倒是个单纯的。”
陆晚吟但笑不语。
能进这间屋子的,哪有简单人物?若非柳清漪被她烫伤了脸无法参选,这最后一个床位本该是她的。如今换成这个王婉宜,虽说家世不过七品小官,但背后必有倚仗。目前虽看似友善,但谁知她图谋什么,扮猪吃虎么,也不是没有可能......
屋外廊下,苏寒衣压低声音道:“那王婉宜倒是好运气,竟占了清漪的床铺。你们说......会不会是贵妃娘娘安插的人?”
郑姝凑近几分,细声说道:“那陆乔的被褥都是特制的,看来早有人就将她安排在这间。陆沉的手应当伸不到宫里来吧,还有谁在帮她?”
提起陆乔,苏寒衣眼中迸出恨意,“当初陆家倒台,我们袖手旁观,她岂会善罢甘休?如今顶着这张与贵妃相似的脸进宫,当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绝不会让她如愿。”
当初从监察司出去,她便四处散布陆晚吟死而复生的消息,本想借刀杀人。谁曾想陆晚吟不仅从沈恪手中全身而退,还让柳清漪毁了容貌,虽然事有偏差,但倒也算替她除去了一个劲敌。
崔玉瑶轻抚鬓角,“来日方长。就凭她那张脸,自会有人容不得她。”
转头见沈昭宁出神,唤道:“昭宁,你想什么呢?”
“陆乔的容貌确实与她一般无二,可那双眼睛......”沈昭宁蹙眉,摇摇头,“一个人再怎么变,眼神骗不了人。你们当真确定她就是晚吟?”
此言一出,三人俱是一静。要知道当年沈昭宁与陆晚吟最为亲近,若她说不是......
沈昭宁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你们可还记得关于陆沉的传闻?说他一人千面,专剥美人面皮做人皮面具,从无人见过他真容。”
“你是说。”苏寒衣倒吸一口凉气,“陆乔脸上戴着陆晚吟的面皮?”
众人顿觉毛骨悚然。
细想起来,陆乔的眼神确实古怪,无论喜怒,都透着一股子死气。而她们熟识的陆晚吟,也绝做不出徒手扎死活羊这般狠辣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