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华宫内
柳苏芝斜倚在贵妃椅上,一袭轻纱软缎勾勒出婀娜身姿。身后侍女跪坐于地,指尖轻柔地按压着她的太阳穴。殿内熏香袅袅,衬得她眉目如画,慵懒如猫。
万嬷嬷轻步进殿,一个眼神,殿内侍女们便无声退下。她站到柳苏芝身后,接过侍女的活计,指腹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着,低声道:“今日新进了许多秀女,那个叫陆乔的,模样确实与娘娘有几分相似。”
柳苏芝闭着眼,长睫未动,仿佛未闻。
她继续说:“国公爷的意思是清漪小姐本可入宫相助娘娘,如今因为她全毁了,宫外有陆沉,动不得她,可如今她自投罗网进了宫,岂不是羊入虎口?要娘娘您好好给她教训。”
“外头不是传她借尸还魂吗?父亲怎么说?”柳苏芝突然开口,声音柔媚。
“无稽之谈!当初陆家沉船,国公府的人可是亲眼看着侯府众人葬身江底才离开的,哪有什么死而复生?不过是陆沉那厮狼子野心,特意寻了个赝品,想送进宫来分您的宠罢了。”万嬷嬷顿了顿,又安抚道:“不过娘娘放心,就算她长得再像,陛下如今眼里也只有您一人,况且撷芳殿有崔家那姑娘看着,她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既然如此。”柳苏芝倏地睁眼,目光里带着一股残酷的美丽,她轻描淡写道:“惹了父亲和姐姐不快,那便直接将人杀了,反正这宫里死个人再正常不过。”
万嬷嬷手上动作一顿,道:“国公爷说了,眼下还不是和陆沉翻脸的时候,教训一番即可,来日方长。”
“哦。”柳苏芝重新阖上眼,淡声道:“既然是父亲的吩咐,那你去办吧,只要人不弄死,怎么折腾都行。”
万嬷嬷垂首,嘴角浮起一抹阴冷的笑:“老奴明白。”
暮色沉沉,华灯初上。
徐嬷嬷将众秀女召集至大殿。一位身着绛紫宫服的宦官含笑而立于殿中,行了一礼,温和道:“贵妃娘娘体恤各位初入宫中,特意命奴才送来安神香。这香是陛下命人专为娘娘调制,可助眠养神,望各位姑娘今夜好眠。”
说罢,示意宫人将香盒一一分发。
殿内顿时一阵骚动。
“陛下独宠贵妃娘娘果真不假,竟连这等小事都替娘娘想着。”
“听说陛下自白马寺回宫后,不论忙到多晚都夜夜宿在瑶华宫呢。”
......
陆晚吟接过香盒时,耳边飘来几声讥诮:
“东施效颦,空有张相似的脸,内里却粗鄙不堪,不过是个贻笑大方的赝品罢了。”
“娘娘慈悲,倒让某些人平白得了便宜。”
苏寒衣捏着绢帕掩唇轻笑:“一个替身,如何与正主相提并论?”
玉秋在后头怒红了眼,却被陆晚吟轻轻按住手腕,正欲转身,那宦官却忽然叫住她:“陆姑娘请留步。娘娘说与您有缘,今年这批新进来的秀女里,她最看好您。”
话音刚落,他从锦盒中取出一支雕工精致的木簪,说:“这支簪子是南海进贡的沉木香所制,乃娘娘亲手雕刻,特意命奴才赠予姑娘。”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贵妃娘娘竟然讨好一个刚入宫的秀女?”
“娘娘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想拉拢陆乔,让她为她所用?”
“一旦陆乔得势,那岂不就是第二个......宫里哪还有我们的位置?”
“不行,决不能让她......”
......
陆晚吟神色淡然,接过木簪,从容道:“替我谢过贵妃娘娘,这礼,日后我自会还她。”
说完,在众人或嫉恨或探究的目光中,她款步离去,背影挺得笔直。
回到寝殿,玉秋捧起香盒就要收起,“小姐,这香定然有问题,绝不能点!”
陆晚吟却抬手拦住她,掀开旁边的香炉盖子,说:“现在就点,她光明正大,我们又何须怕,不点这香反倒落人把柄,扣个不敬贵妃的帽子。”
玉秋只得将香点燃,袅袅青烟升起,一股清冽香气混着一丝甜意弥漫开来。
玉秋突然瞪大了眼,“这这这,沉香、檀香,还混着小姐喜爱的梨花香,这不是......”
陆晚吟打断她,道:“不错,就是雪中春信。”
从前她最爱点的香,柳苏芝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玉秋莫名不安,想到刚才那簪子,又问,“那支簪子要不要收起来?贵妃当众赏赐,分明是想让小姐成为众矢之的。”
陆晚吟摇头,摩挲着簪上纹路,道:“这簪子我总觉得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是吗?”玉秋凑近看了一眼,道:“确实眼熟,不过簪子样式相似的很多,小姐眼熟也是正常。”
说完,她想起一事,道:“先前奴婢从外头回来时,瞧见李嬷嬷和一位宦官在说话,就是刚才来送熏香的那位,两人鬼鬼祟祟,怕是要对您不利。”
陆晚吟一笑,伸手抚平玉秋紧蹙的眉头,说:“既来之则安之,放心,只管今夜睡个好觉。”
次日天光未亮,陆晚吟被一桶水当头泼醒。
她缓缓睁眼,水珠顺着睫毛滴落,正对上李嬷嬷阴沉的面容,以及苏寒衣等人幸灾乐祸的目光。
玉秋被两个粗使嬷嬷按在门边,急得直掉眼泪,“小姐!”
“李嬷嬷这是何意?”陆晚吟撑起身子,湿透的寝衣贴在身上,锦被洇开大片水痕。
李嬷嬷冷声道:“后宫不是你偷懒耍滑的地方!昨日老身分明说了卯时起身,为何独独你一人酣睡?”
陆晚吟指尖拂过额前湿发,忽然轻笑:“嬷嬷何时说过?”
“还敢狡辩?”李嬷嬷环视众人,苏寒衣等人立即附和:
“嬷嬷昨夜特意叮嘱过的!”
“就是,自己赖床还怪到嬷嬷头上!”
陆晚吟眸光渐冷。这是合起伙来要给她下马威。
“无规矩不成方圆。”李嬷嬷厉声道:“今日早膳免了,收拾妥当立刻到院中学规矩!”
待众人离去,玉秋急忙扑来,“小姐快去沐浴,热水已经备好了,千万别着凉了。”
陆晚吟浑身湿透,拧着衣角往下滴水,忽而莞尔。该说不说,这桶水倒帮了她大忙。宫中秀女每日只得戌时沐浴,她正愁如何避开众人耳目晨浴,现下倒有了现成理由。
梳洗更衣后,玉秋神神秘秘地端来食盘,上面摆着糕点、燕窝粥、花卷和豆腐脑等,甚是丰盛。
“方才有个小宫女悄悄送来的,小姐快用些。”
陆晚吟心下了然。看来是她托玄青转达给祁楚的话起了作用,这定是他安排的。
趁着众秀女都出去学规矩的工夫,她慢条斯理地用起早膳,玉秋在一旁为她绞干青丝,自责道:“都怪奴婢没守好时辰......”
“不关你的事,她们故意没告诉我们,往后这种事不会少。就是这床褥——”陆晚吟搁下银勺,说:“今夜是不能睡了。”
玉秋忙道:“奴婢去求嬷嬷换一床。”
“不必,这床褥睡着腰疼。”
“那今夜怎么办?”
“等着。”陆晚吟唇角微扬,“会有人想办法。”
玉秋脑子转的很快,眼睛一亮,“小姐是说陆大人?”
陆晚吟尚未打算向玉秋透露陆沉就是皇帝祁楚,只点点头,“是他,放心,他不会不管我。”
这皇宫是他的天下,处处都是眼线。若非如此,今晨她被水泼醒又被罚没早膳后,怎会这么快就有人送来膳食?就连那桶热水,八成也是祁楚一早命人备下的。否则以玉秋一人之力,断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准备好这些。至于苏寒衣那些人,更是巴不得她洗不上热水,最好染上风寒才好。
玉秋仍有些担忧,“可这毕竟是深宫内苑,万一小姐赌错了,今夜要怎么办?”
陆晚吟轻笑道:“你见你家小姐在赌坊输过吗?”
玉秋想起从前小姐在赌坊大杀四方的模样,顿时信心十足,“小姐从无败绩!”
陆晚吟晚去,又挨了一通责骂。
院子里,众秀女正顶着碗来回走动。碗若掉落,罚;背脊不直,罚;步履不稳,罚。这些姑娘大多出身名门,自幼习礼,单顶一只碗行走倒不算难事。可到了第二项,肩上再添两碗,三碗齐顶,不少人便僵了身子,连路都走得磕磕绊绊。
“行走须稳,无论何时,体面不能丢。”李嬷嬷厉声训导,见陆晚吟慢悠悠晃来,眉头一皱,“让你沐浴更衣,竟磨蹭到此时?拖拖拉拉,成何体统!”
陆晚吟垂眸不语,任她责骂。
李嬷嬷冷哼一声,将一只碗重重按在她头顶,“顶着它,走到对面再回来。若摔了,便领罚。”
陆晚吟乖巧点头。
“啪!”碗落地,碎成几瓣。
她眨了眨眼,满脸无辜,“嬷嬷,我还没开始走呢。”
李嬷嬷脸色更沉,又取一只碗,“抬头,挺胸,好好走!”
陆晚吟顶着碗,慢吞吞迈步。
与旁人端方稳重的姿态不同,她走得歪歪扭扭,腰肢轻晃,头顶的碗摇摇欲坠,惹得周遭秀女掩唇低笑。
“果然是乡野出身,连路都走不稳,哪有点闺秀样子?”
“扭来扭去的,活像勾栏里的做派,俗不可耐。”
上官令仪嗤笑一声,扬声道:“陆姑娘,依我看,你这般姿态,不如去街上扮猴戏,说不准还能讨几个铜板糊口呢。”
陆晚吟恰好晃到她跟前,头顶的碗“啪”地一歪,径直砸在她绣鞋上。
“啊!”上官令仪痛呼,肩上的碗随之跌落。一旁的王嬷嬷立刻抽过竹条,“啪”地打在她掌心。
上官令仪疼得眼眶发红,委屈道:“嬷嬷,分明是她害我!”
王嬷嬷冷着脸:“处变不惊,方为闺仪。若在御前失态,掉的可是脑袋。”
“那为何不罚她?”上官令仪不甘。
王嬷嬷瞥她一眼:“自有李嬷嬷管教。”
话音未落,李嬷嬷已上前,竹条一扬,“伸手。”
“啪!”陆晚吟手心挨了一记,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李嬷嬷扫视众人,“都瞧清楚了?碗落便受罚。今日若学不会这规矩,午膳免了,继续练!”
众人噤若寒蝉,再不敢分神,纷纷埋头练习。
唯独陆晚吟,顶一只摔一只,顶两只摔一双,最后连碗都不够用了。李嬷嬷无法,只得罚她站到一旁观摩。
“啪!”
又是一声脆响,苏寒衣的碗第六次落地。李嬷嬷的竹条毫不留情地抽在她早已红肿的掌心。
"怎么倒像是我们在受罚,她反倒悠哉?"苏寒衣咬牙切齿地低吼。
郑姝怯懦地走在她身后,声音细若蚊蝇,“寒衣,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昨日贵妃娘娘赏她的那支簪子,让嬷嬷也对她另眼相看吧。”
“住口。”崔玉瑶厉声打断,“贵妃娘娘也是你能妄加议论的?”
郑姝吓得一哆嗦,眼眶顿时红了,“对、对不起玉瑶,我只是担心......”
苏寒衣揉着火辣辣的手心,恨恨道:“你也别说她。郑姝说得没错,若非如此,李嬷嬷怎会突然对陆乔和颜悦色?我们在这儿顶着碗受罚,她倒好,站在阴凉处看戏。”
崔玉瑶虽只挨了两下,手心也火辣辣地疼。她看向廊下的陆晚吟,冷笑道:“急什么?众目睽睽之下李嬷嬷真的敢徇私不成,我们不好过,她只会比我们更不好过,就等着瞧吧。”
旁边的沈昭宁没掺和三人讨论,三只碗稳稳当当顶在头上。
她是这批秀女中规矩学得最快的。入宫前,父亲特意重金聘请了宫中退下来的老嬷嬷,日日教导她仪态规矩。同她说沈家的荣耀往后都系在她一人身上,要她争气。
她微微抬眸,余光瞥见廊下陆晚吟那副漫不经心模样,心中暗忖:确实不像。她熟知的陆晚吟,虽然行为放纵,但这些宫廷礼仪却是样样精通。
正思量间,那厢的陆晚吟却似身上长了眼睛般,突然转头与她四目相对。只见她唇角微扬,纤纤玉指抵在唇边,做了个熟悉的吹气动作。
沈昭宁惊得肩上的碗险些滑落,她慌忙稳住身形,脸色却有些发白起来。
这是她与陆晚吟之间的秘密,从前在闺阁时,每每相遇,陆晚吟总会大庭广众对她亲昵,说是要让旁人知道她们交好,便再不敢轻慢于她。而从那以后,确实再无人敢对沈昭宁冷眼相待。
只是陆乔......怎会知晓这个独属于她们之间的暗号?
难道她真的是......
沈昭宁不敢深想,恰好李嬷嬷拍手打断了她的思绪。
“各位都辛苦了,学得不错,现在可以休息用膳了。”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陆晚吟身上,冷厉道:“至于陆乔,单独留下加练。至于午膳,规矩没学好,自然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