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参，你终于出来啦！”

    泛着细碎光点的大门消失，妘参被吐了出来，她人还未站稳，泱便快速游到她身边，伸手扶着她的手臂。

    等候多时的汐也适时靠近，她瞧见妘参手上空无一物，不免忧心道：“来过的人类都说考验很难，没拿到也没关系，孩子，你先跟我们回去休息几日，过几日再过来试试。”

    妘参此时头晕目眩的，脑海中的记忆陡然空了一块，她强忍着眩晕感，赶忙从储物戒中拿了一个水晶盖盒出来，递给汐道：“我拿到鲛皇泪了，您看看是不是。”

    汐接过水晶盖盒，打开一看，只见九颗泛着莹白光泽的珍珠静静躺在盒中，她手一颤，惊声道：“怎么这么多颗？不是通过试炼才能拿到一颗吗？”

    “什么试炼啊？这些珍珠是位鲛人给我的，不是试炼得的啊。”

    妘参迷茫了，她只记得进入鲛皇殿后她就到了那间小院里，那院中的鲛人很贴心，念念叨叨叮嘱了一堆，又给她送了好几盒珍珠，还说磁场原因，她出来后可能会忘事，她已经忘得这么严重的吗？

    “里面还有鲛人？你有没有看到她尾巴是什么颜色的？”汐嘴唇轻颤，说出来的话都是自带颤音的。

    “暮霭色的，就橙紫橙紫那种。”妘参努力回忆脑中细节，忽而又道，“对了，那位鲛人让我给您带句话，她说：恒国百味楼的醉仙酿不错，等她出来后，她想同您再去尝一回。”

    “潇…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汐闻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不过几息就哭成了泪人般，忽然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

    “汐！！！”

    ……

    那日过后，汐便把自己关在房中，这一待就是三日之久。

    这三日来，妘参一边给汐熬着舒心安神的汤药，一边照料着久久不醒、而身体却没出现什么问题的商迟，她身边又有泱陪着，这日子倒也过得忙碌而又充实。

    第四日一早，汐出门了，她身上难得弥漫着几分松快，一见妘参便道：“你想听听我和潇的故事吗？”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妘参这几日也旁敲侧击过泱，但泱对此也是一知半解，只说鲛皇殿中埋着的鲛皇与汐关系很好，汐一看见鲛皇殿便会触景生情，难过许久。

    原先想着问不到就不问了，没成想汐居然表示愿意分享，妘参也欣然表示道：“如果您方便的话。”

    汐面带怀念，将故事娓娓道来。

    ［我与潇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鲛族圣女死后的仪式上，我们鲛人一族的圣女死后，身躯会在仪式上化为花瓣，而后飘向下一任圣女诞生的地方，为族人指明方向。

    彼时我才五岁，那天跟着族人游了许久，从深海游到浅海，最后是在礁石附近发现的潇。她那会儿还是个奶娃娃，乖乖地躺在襁褓中，见人就笑，不哭也不闹。

    潇被长老们带了回来，养在了族地里。按照规定圣女是不能和其他鲛人接触的，但因为我爹是大长老，我总能借着找我爹的借口偷偷跑去看她。

    过了四五年，她稍微长大点了，我便与她成了好友，时不时偷溜进族地给她讲外面的事，又悄悄教她功法。

    只是当时我年纪小，做事不稳重，没过多久就被发现了，之后我便被我爹训了一顿，还被关了几年禁闭，等我再见到她时，已经过了十来年。

    彼时南洲的人类国家大肆捕捞鲛人，我们族人数量锐减，那几个长老觉得已经到生死存亡的时候了，就把潇放了出来。

    圣女的卜筮素来是准的，潇为族人寻了新的居住地，又带领族人奋力反抗。那时虽局势动荡，但族中上下一心，就像人类口中说的，日子过得很有盼头。

    那段时间里我与潇的关系又好上了不少，只是日子不长，不过几月潇便在一次反击中身负重伤，可她被送回来后随行的长老却没有让人医治她，反而再次把她关进了族地里。

    从那以后，潇的身上时不时会出现红色的莲花火焰，她每次都很痛苦，可我却一直找不到救她的方法。

    后来她又被关了十几年，这期间长老看得很紧，我与潇一年到头来也见不到几次面，直到有一回，她突然跟我说，问天大会要开始了，她想去看看，我……答应了。

    我借着给我爹和其他长老送饭的机会，下药放倒了他们，带着潇跑到了岸上。

    我们在岸上一共待了三年，在参加问天大会的时候，我见到了第二个守道人，她是永平城城主的养女，也是从她口中，我才知道潇为了族人一直忍受着什么。

    后来我们在恒国被族人找到，回到族地后我被关入了暗牢，准备以判族罪处刑，潇被关在别处，我们再没见过。

    在处刑的前一天我爹来了，我原以为他是来送我的，结果他跟我说潇死了，她用她的命换了我的命，我活下来了。

    守道人放弃身份自刎而亡，天道降下懿旨，潇死的地方落成殿宇，名曰鲛皇殿。

    后来我自请来为潇守陵，族中却抹去潇所有痕迹，如今几千年过去，也少有人记得她了……］

    汐说得很平静，她只讲经历，只字不提自身感受，可从那隐隐泛红的眼眶中，妘参却窥见了一点。

    幼年相识，被迫分开数年，后来奋起反抗逃到了岸上，可不过几年便又被抓回，生死相隔。

    寥寥几语，妘参却无数次品尝到苦涩的味道，只是这苦味并不单薄，其中似乎还夹杂着点……

    妘参看破不说破，她抱着求知的心理，真挚地问道：“泱说您看到鲛皇殿的时候总会难过，若当年天道没有落成这殿宇，潇也同其他圣女一般化为花瓣，无物可寄情的您，这几千年来还会如此伤心吗？”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1）……”汐平静回望，“人类写的诗，你应该比我更懂点。”

    “我知道了。”妘参似懂非懂地点头。

    汐见她依旧是懵懵的，继而又补充道：“那些诗人喜欢悼念亡妻，可不妨碍他们续弦，触景生情，这情是一时的，不一定是一世的。老身无法与你讲得太明，你个小娃娃还年轻，以后自己感悟去吧。”

    “哦……”

    妘参在汐这待了许久，而后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想要回原先的宫殿里时，就见泱着急忙慌地游了进来，慌忙道：“妘参，那个跟你一块来的男人醒了！”

    “商师兄醒了？！”妘参立马站起身来就要往殿外走，极速道，“我先去看看。”

    商迟这一睡就睡了小半个月，要不是她和汐两人诊脉都只诊出了原先气血两虚的症状，没有其余的脉象，妘参真要以为他出了什么大事呢。

    不过话说回来，鲛人的歌声这么厉害的吗，居然能魇得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修士长睡不醒……

    “等等！”汐赶忙拉住她，“他被困在梦境里多日，这才刚醒来，不见得立马分得清梦还是现实。老身劝你等会儿再回去。”

    “是啊是啊，那个男人一醒来就是很生气的样子，大殿都快被他拆了。妘参，你等会儿再回去吧。”泱也同样劝着。

    妘参迟疑了，语气弱弱道：“可在人类眼中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是一种很严重的病啊，这么放任不管……真的没事吗？”

    “应该……”汐已有千年未出过族地了，在以前，救治这些被魇着的修士就是一盆冰水了事，如今她也不敢断言，只道，“若是放心不下老身便随你去看看，泱留在这守着。”

    “行啊，麻烦了。”

    汐的屋子离摆放冰棺的大殿不远，有汐拉着妘参往回游，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便到了殿前。

    此时殿门紧闭，透过水光粼粼的琉璃砖，倒也瞧不真切殿中情况，只是那隐隐传来的噼里啪啦声，不免让人心忧。

    妘参的心瞬间提起，她快速游向殿门处，双手用力一推，又是一阵连绵不绝的咔嚓声响起。

    忽而——

    阵阵寒意扑面而来。

    抬头往殿内一望，只见原先还齐整的宫殿已经变成了冰窟，不仅墙上长满了冰锥，地上也堆了满满一层白雪，一踩上去，人就往下陷了几分。

    “不好，是灵力暴动。”汐活的时间长，见识也广，她一见殿中情况，立马就想把无知无觉的妘参拉出殿内。

    ‘哐当’一下，殿门猛地砸上，汐暗道不好，殿中的妘参却茫然转身，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一瞬，眼前出现了一片阴影，有只手悄然环上她腰间，带着她撞入了个极冷的怀抱中。

    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肩上，感觉点点濡湿凉意的同时，一道满是委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再也不敢闭关那么久了，你别抛下我……”

    “商师兄！我是妘参啊，你认错人了！”妘参想要挣开这个怀抱，可商迟实在是搂得太紧了，她挣扎了片刻却依旧没有挣脱。

    商迟在她耳边喃喃自语，说着‘求你不要走’之类的话，妘参心知他的神志已经有些不清了，她取出储物戒中的银针就要对着商迟来上一针。

    忽而，温热的潮意从肩上传来，商迟语气中满是难过，呢喃道：“小云参，万兽窟里太冷了，师兄带你回家……”

    银针从指尖滑落，落入雪中，余温融化点点积雪，而后便被积雪覆盖，被藏起，再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