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灰蒙蒙悬坠,日光苍白无力淌过云层,整个天空都在渗出水分。
杭江大桥上,密密麻麻的车流。
白洛半尴半尬支着头颅,阖眼假寐打发无聊。
出租车后座喧噪连连。
准确来说,是她身侧人一直在找角度录视频,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得噼啪响。
她同母异父的弟弟。
——孟祈。
顶着锃亮的黄色飞机头,紧致款的白T黑牛仔裤。
白洛与孟祈幼时有过数面之缘,成年后的首次会面恰逢他难得回国。
她特赴商厦选购一部手机作见面礼,谁料他甫一入手,便将旧手机弃置机场垃圾桶中。
此刻他手中的新款手机,正流淌着DJ歌曲。
母亲示意他唤白洛“姐姐”,偏生他不肯,只以“宝妹”二字亲昵相称,反要她唤自己“祈哥”。
分明比她小了三岁。
典型一个洒脱不羁的“精神小伙”。
母亲安排白洛带他用餐,她本已预订了知名餐厅,唯恐他回国水土不服。
他却执意要前往她的学校参观,甚至坚持在学校餐厅用餐。
杭大向校外人士开放,唯需本校学生陪同入校。
但她怕校内学生看到他后,投来好奇或异样的目光。
虽然校园内亦能瞧见染着各种发色,穿着花里胡哨的人,但没有一个如他一般。
“宝妹!跟哥整个活儿!”
孟祈突然把手机怒怼白洛脸前,镜头晃得跟蹦迪厅的闪光灯似的。
他一把扯下吊挂脖子上的大金链子,往镜头前凑。
“瞅瞅咱这纯金劳力士,镶钻的!今天必须给咱家宝妹安排上!”
说着扭动着腰,摆出个歪歪扭扭的“社会摇”姿势,屁股在狭窄座位上一颠一颠。
嘴里哼着跑调的DJ歌曲,歌词全被魔改成。
“老妹儿啊,你瞅瞅哥这范儿。”
司机被后座的骚动搅得心神涣散。后视镜中,孟祈的自拍杆几度戳中他的后脑,吓得他猛按了两下喇叭。
终是难掩愠色,从齿间逼一句冷硬的提醒。
“后头两位,注意着点啊,别挡着后视镜!”
可孟祈沉浸自己的“表演”中,对纷扰声仿若隔世。
出租车骤时一个急刹,车身踉跄前行,孟祈猝不及防“哎哟”一声,屁股结结实实撞上车门。
原来前方红灯骤亮,司机报复似的踩死了刹车。
他回头剜了孟祈一眼,目光淬了冰。
“小兄弟,您的这手机杆子要是再这么乱挥,我可真得报警了,说您妨碍驾驶!”
孟祈尴尬笑了笑,悻悻收敛杆子,却仍不甘心把镜头对准白洛的侧脸,小声嘟囔。
“哥这不就图个乐嘛……”
司机未予回应,却暗暗将空调温度调至最低。
冷风“呼呼”向后排席卷而去,白洛被冻得一哆嗦,睫毛在眼睑下颤了颤,却死死闭着眼装睡。
耳边充斥着孟祈魔性的BGM、手机录视频的“咔咔”声,以及他咋咋呼呼的指挥。
“哥给你调个美颜滤镜……其实不用,老妹儿的下巴够尖了。”
恍惚间,前排传来司机压抑着笑声的鼻息声,白洛终是蹙眉凝目,冷冷斜睨了他一眼。
“你安静点。”
司机从后视镜瞥见白洛低眉训人,嘴角抽搐了一下,暗自嘀咕着“真是戏精”,脚下却发力,油门骤然深踩,车身疾射而出。
孟祈只得悻悻然收声,笑意僵滞嘴角,车内坠入短暂的死寂。
半小时后,出租车在校门口的银杏树荫下泊停。
白洛疾步走入一家杂货店,择取了一顶鸭舌帽,又添了黑色口罩与黑框眼镜,将容颜层层掩藏。
入校需通过面部识别系统验证,校门口络绎不绝的学生中,不乏有认出她的人。
窃窃私语声随风飘入她的耳畔。
“看啊,那就是白洛!”
“她身边的黄毛男生是她男朋友吗?”
“原来她喜欢精神小伙这一挂的啊。”
“你看他脖子上的大金链子,还有他那大牌腰带。”
白洛余光瞥见孟祈漫不经心向路过的女生挥着手,无奈扶了扶额际。
“走了。”
入校后,孟祈兴奋四处张望,喋喋不休问个不停。
白洛耐心给他介绍学校的各个建筑和景点。
正值放学时间,一路上引来不少形形色色的目光,亦有不少人拍照录像。
白洛硬着头皮引他穿过纷攘走向二餐。
餐厅檐下人影幢幢,她不经意间抬眸,恰与一双漆冷玩味的目光撞个正着。
少年倚着斜晖,眉梢挑衅,似有戏谑藏于眼底,又似无声嗤笑“这也入得你眼”。
白洛诧异回视他,暗自思忖自己已将长发绾入帽檐,口罩遮去面容轮廓,眉目亦隐于黑框银镜后,怎能被轻易勘破?
他的眼睛似能洞穿所有伪饰,将她从茫茫人海中拎出。
薄阽身侧的沈辞肆是个自来熟,插着兜晃悠至孟祈面前,随性挑了挑他胸前的大金链子。
“你这链子看着这么炫目,是真的还是假的呀?”
偏生孟祈是个社牛,当即朗声嬉笑,手指一勾将金链子拽他眼前。
“不是哥们,你这是质疑你祈哥的人设吗?告诉你,这链子要是假的,我孟祈当场就能把它吞下去!”
他脖子一梗,故意用带着街头腔调的语气耍宝。
“不过嘛……你要是真想听实话,得先请我喝杯冰镇酸梅汁,总得有个交换不是?”
说着夸张抹了把不存在的汗,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个“交换”的手势。
沈辞肆被他的一番操作逗得嘴角疯狂上扬,眯眼打量孟祈。
头发染成炫目的黄色,且挑染了几缕荧光绿,紧身裤配白T,活脱脱从短视频平台蹦出来的精神小伙模板。
他偷瞄白洛一眼,憋着笑开始整活。
“冰镇酸梅汁管够!但咱得加个联系方式,回头朋友圈点赞互推,咱可是讲究人!”
孟祈立刻接梗,搂住沈辞肆肩膀就往怀里带,大金链子“叮当”作响。
“成交!老铁双击666!微信支付宝都扫这儿!”
沈辞肆被他勒得差点呛笑,只能边咳嗽边掏手机扫码。
孟祈得逞后,开启话痨模式,拽着沈辞肆往餐厅冲,边走边拍大腿。
“我跟你说嗷,这酸梅汁得加双倍山楂!”
忽又顿足回眸一喊。
“宝妹,快跟上啊。”
白洛耳畔嗡鸣,顶着一群人看热闹的视线僵硬跟上去。
她又不是请不起他喝酸梅汤,更何况他缺钱吗?
浑身上下哪一件不是名牌?
身后薄阽眼底的墨色深了深,喉结烦躁滚了滚。
宝妹。
挺新鲜的一个称呼。
白洛追上孟祈与沈辞肆,执意付钱为孟祈购得一杯酸梅汁。
复又带他到档口添置蛋包饭,待她旋身取竹筷的间隙,人影没了。
二餐占地阔朗,正值用餐高峰期,各色同学络绎不绝,人山人海一般。
白洛立足吵吵闹闹的人潮中,一双焦急的眼睛四处张望。
或有旁观者留意了方才门畔的一幕,一个好心女生戳了戳她的肩膀,温声提醒。
“你男朋友在那边。”
白洛循着纤指的指引,抬眸远望。
只见餐厅正中央的一桌,孟祈持着手机自拍杆,正与沈辞肆伴随着DJ音乐录制视频。
对座的薄阽黑着脸看两人的滑稽戏。
本来薄阽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再加上一个外校人孟祈的加入,餐厅内所有人的目光皆聚焦他们的一桌。
白洛僵硬扯了扯唇角。
“谢谢。”
抿了抿唇,无处遁形下,唯端着餐盘穿过狭窄的过道,向风暴中心走去。
四人座的餐桌规整,孟祈和沈辞肆并排而坐,唯余薄阽身畔的空位。
将竹筷置于孟祈餐盘上,未加思索翩然落座。
对座两人依旧在忘我般录视频,白洛不经意侧眸,不偏不倚和黑脸的人错上视线。
餐厅投屏正播放电视剧,警笛声穿透画面,刺入空气。
白洛握着竹筷的手一顿,脱口而出一句解释。
“他是我弟。”
怕他不信,又添一句补缀。
“一个妈生的。”
头顶的空调呼呼吹着,吹乱薄阽张扬的碎发,眉骨下的一双眼睛弯了点弧度。
“你弟挺潮的。”
挺社会的。
白洛夹了口米饭送入口中,眼波觑了对面两人一眼,半解释半不解释。
“他在日本生活,可能……”
对孟祈的脾性她知之甚浅,更无从揣摩母亲是如何教导他的。
孟祈确实是个典型的“精神小伙”,活力过剩,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想来是承袭了生父的跳脱基因,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爱折腾,偏偏母亲当年喜欢“精神类”的,后来离婚改嫁,才有了现在比自己小几岁的异父弟弟孟祈。
薄阽没再问,若有所思应了声。
空气中似有似无飘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录完视频的沈辞肆狗鼻子似的敏感嗅了嗅。
“你们俩身上怎么都有一股子茉莉香?”
正扒拉吃饭的孟祈立刻来了精神,筷子一搁,眼睛亮晶晶接上茬。
“肯定是宝妹传给这个兄弟的,我身上也有茉莉香,我们这叫行走的茉莉精,香不香?”
说着还夸张转了个圈,衣摆扫掠桌面,逗得沈辞肆噗嗤笑出声。
他抓住关键词,挑着眉望了眼白洛。
“你叫她宝妹,你和她什么关系啊?”
孟祈哈哈一笑,顺手在沈辞肆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大得让他差点呛到。
“她是我姐啊!亲姐!比我大三岁。宝妹是我随便叫的,她叫我祈哥。”
沈辞肆恍然大悟,笑着打趣。
“原来是大三岁的姐姐啊,难怪孟祈这么活泼,看来基因很强大啊。”
言罢,又转向孟祈,揶揄道。
“不过你这‘行走的茉莉精’称号不错,回头得给你做个专属标签。”
孟祈立马来了劲儿,手指翻飞捻取手机,对镜而举。
“现在拍!现在拍!我要发个朋友圈,茉莉精本精认证!”
白洛捂脸叹气,薄阽和沈辞肆已经笑得不行。
没个正经歪头笑的薄阽,倏忽逼近白洛无奈的眼睛。
“他是茉莉精本精,你是什么?”
“你身上也有茉莉香。”
餐厅人潮涌动,彼此距离甚近,白洛的手肘抵着贴近的轮廓。
薄阽察觉她颤抖的睫毛,不太爽似的身形后仰,勾着嘴角露出尖虎牙。
“是吗,我以为你传染给我的。”
“你说呢,小茉莉。”
故意的。
“……”
懒得搭理。
下午两点,白洛接获母亲来电。
言及欲携孟祈回老家看望爷爷奶奶,特意嘱托她将他送至指定处。
白洛敛了眉间的倦色,在校门前凝立片刻,召回一辆深灰色的出租车,将孟祈准时送达目的地。
总算轻松了些。
旋即独身返程,再度乘车折返校园。
虽与母亲短暂相处,却破天荒得到几句关切询问。
哪怕仅是寥寥数语,亦觉心中暖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