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客四时糕

    第三十一章

    说来也怪,分明几人都对这封书信到底写了什么感兴趣,可是却无一人敢打开。

    最后还是周玉淋当着两人的面把书信给拆开了。顶着两道炙热好奇的目光,少女坦荡地将纸给反了过来,“是张欠条。”

    “啊——就这啊!“余桃儿看起来颇为失望,她从地上吃力地站起,唏嘘不已,“还以为可以看出好戏了呢!”

    周玉淋重新扫过,确认了一遍,是张欠条无疑。

    “他没事给你张欠条干嘛?”

    谷陵摇着扇子,像是真的感受不到周遭寒冷的空气似的,周玉淋想了下,很快明白过来,“这不是他给我的,是衣服里本来就有的。”

    一时也研究不明白,周玉淋将欠条折好,重新放回了口袋当中。随后看了两人一眼,“我成婚宴的邀请函你们都收到了吧,到时候记得来。”

    谷陵继续晃着他的扇子,“玉淋妹妹总是和成婚一事纠缠不清啊!”

    确实,周玉淋听到这话,开始算起来,初到金陵的替嫁,梦里的错嫁,再到这里的恨嫁。周玉淋觉得自己的故事都够可以开个嫁的三部曲了。

    “新婚当天是不是会有很多帅哥?”余桃儿色眯眯道,“到时候你放心好了,你结你的婚,帅哥交给我来解决。”

    谷陵有些无语,“你身边没有男人是会死吗?再说我那么大一个帅哥站在你旁边你是怎么做到视而不见的?”

    两人又斗起嘴来,周玉淋悄悄离开了战场,没走几步,正巧和进门来寻她的桃夭碰上。

    “小姐。”周玉淋摆摆手,却听桃夭眼睛亮亮的,语气雀跃道,“玉月小姐回府了,夫人催促我们快些回去。”一道惊雷落地,周玉淋还没了解自己和那谢无妄到底算什么关系,正主就回来了。

    坐上马车,周玉淋一眼便注意到了车上准备好了的糕点,这宛若花朵形状的糕点,她认得的,是金陵才有的四时糕。以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为名,按照时令包入了每个季节最有代表性的花瓣。

    金陵别客,四时相送。江船月寒,花轻情重。

    玄灵宗每一个月弟子有一次下山历练的机会,周玉淋喜山下人间的甜食,却不喜欢下山,于是每每拜托师兄从山下捎些上来。

    记得是初春,听闻师兄从山下历练回来的周玉淋御剑不坠玉,来到逍遥峰,贤明堂的门大开着,门外枝头桃花开得正好,鸟雀鸣叫。桃花树下的白玉台上放着两壶桃花酒,周玉淋知道这是大师兄去年酿的,今年刚从地里挖上来,两壶酒的旁边放着四时糕,师兄几个都不爱吃甜食,唯有周玉淋无甜不欢。

    她召回不坠玉,手才伸向糕点,守在一旁的仙鹤立马就来啄她的手,芝麻大的眼睛,便要用一副鄙视的眼神看向周玉淋。 “好啦,我知道了,我等他们几个还不行嘛。你也真是小气,寺羽。”周玉淋妥协道。

    寺羽得意地抬起小脑袋,扑腾了两下翅膀,仿佛在说那是自然。

    流光四时轮转,云卷了几轮,周玉淋也记不得了,只觉得自己快睡着前,有人摸了摸自己的头,这摸头的手法,周玉淋格外熟悉,“二师兄……”女子幽怨的声音里,公孙宿笑眯眯地收回手,“今日算了一卦,就算到你在逍遥峰上。”

    “这还需要卦签?”后脚的聆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清了清嗓子,“这不是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的事情。”

    “你倒是嫌活得不够久。”聆星盘腿在周玉淋正对面坐了下来,一坐下就开始吐苦水,“这些天被臭老头烦的不行,五十多岁的年纪铁树开花了,偏要整些有的没的。”

    臭老头便是南山长老,年岁五十便已经是蛊术上的泰斗了,这人性子素来喜怒无常,身为弟子的聆星更是整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

    公孙宿端起酒壶倒了三杯酒,周玉淋自然而然伸出手拿起酒盏的时候,聆星先手拿走,娃娃脸的三师兄挑了个自以为很酷的眉,“小孩子喝什么酒,喝你的水去。”

    “……”周玉淋瞥了眼聆星,“你就比我大几个月。”

    “不行。”聆星啄了口酒,“小孩子要有小孩的觉悟。”

    周玉淋才不信这种鬼话,她坐在位子上,最终还是乖乖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意外的,茶壶里放着的不是苦涩的茶水,是山下甜的桃果酿。

    瞥见师妹星星般明亮的眼睛,两位师兄神色皆是有些忍俊不禁,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聆星哼笑了一声,公孙宿摇着酒盏,毫不客气道,“师兄这人偏心都快偏到海里去了,我每次让他下山帮我带点寺庙里的香火,寺庙里的香灰,念叨到我梦里都变成了香灰,可这人下山四次没有一次记得给我带的。”

    “你又不是没有手?”温润如玉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

    周玉淋赶忙正襟危坐,玄卿弦向来冷情冷意的目光落在师妹身上才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和柔色,“这四时糕是金陵的特产,我偶然路过金陵带了些,尝尝味道可喜欢?”

    桃果酿,四时糕,原来一时也成了周玉淋的奢望。

    她拆了一半的四时糕送入嘴中,明明甜的过分的糕点,入嘴却不如当年甜了,丝丝苦涩在唇齿间蔓延开。

    “都是骗人的。”周玉淋垂眸,像是自欺欺人般重新道了一遍,“都是骗人的。”雪地里,梅花暗香涌动,寒风刺骨。

    须臾之后,一道银白身影出现在马车原地,玄卿弦垂眸,看向手心的桃花瓣,心里有千言万语想问,方才那女子为何会枯木逢春?

    这这招他分明只教给过一人,想起那人,玄卿弦面上的寒意扫去,他摸了摸行囊里还热乎的四时糕,这才放下心来。

    *

    今日的柳家灯火通明,周玉淋脚还没踏入门槛,就听见了大厅里传来的欢声笑语。

    “妹妹呢?”

    不巧,正好问到自己,周玉淋在桃夭的搀扶下走入大厅,虚晃的人影有了真实的面容,眼前的人,是许醉月。

    只是不同于平日里许醉月时不时带有的骄恣,柳玉月更亲切,也更接地气,笑容直达眼底,给人一种爽快肆意的侠客的感觉。

    “宁宁。”柳玉月上前几步,一把抱住了周玉淋,桂花香气入怀,“家里多亏你的照应了。”

    这句话听得周玉淋格外心虚。

    在场的有谢无妄、柳夫人,可唯独不见府邸的主人,“父亲没来吗?”周玉淋有些奇怪。

    柳夫人神色一变,柳玉月乐呵呵地解释道,“爹近来忙着算账,等过几天有空了,我们再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不知为何,周玉淋立刻意识到了一点,在场人有事瞒着自己。

    不过,有些事情不好戳破,于是周玉淋只装作一副娇憨的模样,回答道,“那我到时候可要好好宰一把姐姐。”

    几人闲聊了几句,便各自回房间了,柳玉月千里迢迢回来,也需要休息。

    不过这一晚,注定是不太平就对了。

    周玉淋坐在房间里,回忆起当时找到日记的位置,果然找到了一本如出一辙的日记本。

    日记停留在了仙历453年1月1日,而今日是458年的3月10日,十日后,不正是她成婚的日子?

    周玉淋有些奇怪,联想起余真真交与自己的信件。

    在将近百年后的今日,出现在江宁吴家的傀师,百年之前便在金陵有所踪迹。

    柳玉宁调查的事情不是别的,正是十五岁那年的土匪劫掠。

    当时城中许多十多岁的少年少女于金陵城中失踪,柳玉宁虽然死里逃生,却也失去了那段记忆。

    甚至于常常觉得自己不是自己。

    信封上记载的失踪的人里,出现了一个再眼熟不过的人,谢无妄。

    不同于其他未被找回的人,亦或是落了个半死的柳玉宁,谢无妄失踪没过一周便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十五岁失踪,同名同姓的两个人,周玉淋不相信有那么巧的事情,那便只存在一种可能,在这两人之间有一人是假的。

    周玉淋揉了揉眉心,看到了一旁椅背上的帽衣,倏然想到衣服里的欠条。

    这是一张有些年月的欠条了,稚嫩的字迹好像两个小朋友的涂鸦之作,落款处的姓名以两人的指纹代替,连谁和谁的之间的欠条也看不出。

    灯火葳蕤,映照女子认真思考的面容,她拿起毛笔在剧本上勾勾画画,本来模糊的思路,骤然清晰。

    一切随着那段年少的回忆,好像缓缓浮现了一个答案。

    年少再小一些,柳玉宁还没有那么病弱的时候,相较于水墨丹青,她最爱的是舞刀弄枪,可惜家里人不让,她便偷偷跑出门来,跑去武馆里学习。

    武馆里有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少年,每次柳玉宁去偷学的时候,他都只坐在旁边一言不发,有次柳玉宁见到这小少年被人欺负,气不过的她一口咬在那人手臂上,搬出自己柳家小姐的身份来,这几人才悻悻离去,她扶起地上的小少年,那一刻她才明白,并非是他不想讲话,而是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哑巴。

    小哑巴并不会讲话,却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人时仿佛会说话。

    柳玉宁在武馆搬出柳家的时候很快便被父亲知晓了,禁足整整一个月,写了十三封检讨书,才重新给她放出来。

    而她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见小哑巴。

    走到武馆却不见小哑巴的身影,这可给柳玉宁急坏了,这时身后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衫,那双干净的眸看着她,小少年递给了她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只写着一行字,“我欠你一命。”

    简单的几个字却也写的歪歪扭扭的,柳玉宁刚想开口反驳,谁要你欠了,你那命又不值钱,可对上那道真挚目光的那刻,嘲讽的话语怎么都开不了口,她像是认命地询问道,“你是希望我和你签下这张欠条吗?”

    他用力地点点头。

    柳玉宁本来该拒绝的,鬼使神差下真和对方写下了这张欠条。

    小少年郑重其事地写了两张字条,一张给了柳玉宁,一张自己留下。

    此后,小少年像是真的要履行自己的诺言一般,每日都比之前尤为刻苦地训练。

    时间一晃三年过去了,小少年成长为了少年,稚嫩青涩的少女也到了该订婚约的时候,柳玉宁不想成婚,那也是柳玉宁倒数第二次去武馆,那晚她喝了很多很多酒,喝得晕乎乎的时候,她靠在小哑巴的肩上,不同于小时候的孱弱,如今的少年肩膀已然宽阔,衣服上带着药草的清香,这是练武受伤时敷的草药,柳玉宁一闻便知道,“小哑巴,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自来好说话的少年第一次没有点头,他低头看向喝得醉醺醺的少女,她视线已然飘忽,“离开这里,我们到时候一起开个武馆,我做老板,给你好多好多钱。你说要不你娶我吧。”

    那天的月亮将圆未圆,武馆外的野草吹的七零八落的,少年滚烫的心第一次错拍。

    他喝了口酒,辛辣入喉,黑夜静了,身旁传来女子清浅的呼吸声。

    低头看了自己粗糙满是伤痕的手,少年继续安静地坐着,不敢有半点多的动作惊醒少女,直到武馆的最后一盏灯熄灭。

    天边的星子也黯淡了许多,仿佛在催促在外的游子快些归家。

    柳府,今夜同样难眠的还有人,谢无妄和柳玉月并没有柳玉宁所想的那般恩爱。

    一回来两人便是分房间而睡。

    青年难得回忆起过去,想起白日里自己所做的,他自嘲地笑了笑。

    深夜里,寒冷的水淹过身体的窒息感再度袭来,他一如往日,拿起桌上的丹药喂入口中。

    还剩下九颗药。

    他朝床走去,无比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幅苟延残喘的身体还剩下九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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