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故人重逢

    第三十二章

    银铃斩夜,船火未烬。

    巷口河堤,有修长人影站立其间。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魏江的水,点点波纹从指尖荡开,“表少爷。”

    一声轻唤让那人眉头皱起,他直起身,那段烧焦的剑穗垂荡在剑上,光影斑驳落在玄卿弦冷峻的脸上,那双眸冷冷地看向对方,充满了戒备,“我不认识阁下。”

    来人笑了笑,并不生气,“现在认得了。”

    一夜无梦,周玉淋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

    女子撑着腰,觉得全身酸疼得很,细想大抵是昨日挑灯研究了大半个晚上的缘故。

    周玉淋下了床,收拾了一下行头,便悄悄独自出门了。

    按照着脑子里的路线,不过片刻,她便走到了谢无妄的家里,出乎意料,除了她之外,已经有人先到了。

    女子脚下步子一顿,看清人影那刻,眸光微动,心下却跳得飞快,这人周玉淋认得的,何止是认得,简直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正是因为太过于熟悉了,故而眼下,她站在原地踌躇。

    不敢上前一步戳破这个太过于美好的梦。

    入魔的人不会这样。

    不是梦,是真的师兄。

    怔怔地看着不远处霁月清风的仙君,周玉淋放在身侧的手握紧了。

    “诶,姑娘是你啊!”黑炭洗了澡,一改之前的囧样,清洗后眉清目秀的面容朝周玉淋咧开了一个笑。

    听到声响,玄卿弦有所感地转过头,对上那道停留在他身上已久的视线。

    涔涔铃声响起,身着银白云袍的仙君抱着剑站在屋檐下,如记忆里那般,正气凛然的青年身姿挺拔,宛若山峦之上的孤松,不为风雪折半分腰。白玉簪绾起他的发丝,露出清晰的下颌线,以及那双勾人魂魄的眸来,他唇角带着几分浅笑,虽不及眼底,却显得格外的好亲近。

    目光触及来人那刻,眼底划过几分意外,“是你?”

    谁都没想到这份重逢会来的那么措不及防。

    檐上的积雪消融,周玉淋的心里却下了一大场冰雹。

    她对上那人寻常不过的视线,咽下嘴边那句大师兄,卑恭卑敬道了句,“见过玄仙君。”

    “玄仙君,卿弦哥你修仙啊?”热心群众谢无妄捣着药,朝玄卿弦挤眉弄眼道,“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救命恩人。没有她,我这辈子还在阵法里困着呢!”

    “对了,我好像还没问过你的名字。”谢无妄这时候才拍着脑袋意识到,自己麻烦了这位那么多,却从来没问过对方的名姓。

    “柳家二小姐,我叫柳玉宁。”

    “玉宁?”谢无妄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在哪里听过,念叨了两声后,也察觉出了些许不礼貌,于是手一拍,夸赞道,“好,好名字!瑶弦自乐乾坤泰,玉戚长欢区宇宁,可不就是玉宁嘛!”

    玄卿弦只是淡淡瞥了眼一本正经说假话的谢无妄,礼貌地朝对方颔首,回忆道,“昨日见过柳姑娘一面。”

    “昨日?”这会儿倒是轮到周玉淋困惑了。

    师兄长得如此芝兰玉树,放人群里她能认不出来的?

    除非……

    “昨日我见了柳姑娘的剑法,觉得……甚好。”这番温柔和煦的夸奖听得周玉淋后背发寒,尤其是对上大师兄弯起的眉眼时更是心下发怵。

    “不知,柳姑娘的剑法是那位高人所授?”

    周玉淋对上笑里藏刀的眸。

    “是个朋友。”周玉淋打着太极,“只是没想到仙君会对这种雕虫小技感兴趣。”

    “剑道一术,自来是能者任之。姑娘不必妄自菲薄。”

    玄卿弦望着周玉淋,疏离的态度让她松了口气。

    谢无妄捣药捣的差不多了,将草药放在纱布上,准备拿去煎药,“卿弦哥房间里有我昨日买的糕点,你给柳姑娘拿点。”

    周玉淋本来想走的,这话一出,也只好认命。

    只不过是谢无妄这个二愣子走了后,她与玄卿弦之间的氛围便有些奇怪起来,直觉告诉周玉淋,大师兄还在怀疑自己,因为昨日她使出的枯木逢春的剑法。

    她在凳子上坐下来,老旧的别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干净整洁的柴火推在一旁,院里有一棵梨花树,周玉淋就坐在树下,看着忙前忙后的谢无妄,以及房间内拿着糕点的师兄,不知为何思绪飘散开了些,就连何时玄卿弦端好糕点来都没发现。

    “我不喜欢吃甜的。”看清玄卿弦端上来的糕点,周玉淋没有半点犹豫地婉拒了。

    “四时糕并非是甜的。”玄卿弦拿起了一枚放入口中嚼了口,明明是一样的模样,对待旁人时却总多了几分疏离,“金陵送友,四时别客,原就苦涩,糕点又怎么会甜?”

    周玉淋下意识想要反驳。

    那日他带回来的糕点分明就是甜的。

    那甜度适中,饶是周玉淋这般挑剔的人,都指不出半点毛病。骤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人。

    那人嚼完最后一口四时糕,抿了口茶水,“姑娘吃的是家人做的吧?”

    “若是亲人做的,知道姑娘喜欢甜食自然会多放些糖。”

    一语戳破了周玉淋的伪装。

    “如何看出的?”

    玄卿弦听到女子话语的疑惑,将手中的茶杯重新放回了桌上,“姑娘若是告诉我哪里习得的剑法,或许我可以给姑娘一个答案。”

    周玉淋看着对方眼底的狡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师兄这人向来以退为进,倘若今日她不说出哪里学来的剑法,他这人怕是有千种万种的方法让自己乖乖开口。

    可是周玉淋不会告诉对方实话,“有个朋友教我的,这便是真相。”说完,周玉淋便移开视线。

    对面传来轻笑声,“我猜的,柳姑娘这是我的答案。”

    玄卿弦并没有想为难周玉淋,所以接受下了这个答案。

    “吃块糕点再走吧。”

    周玉淋顺着那只如同冷玉般白的手往上,光影交错里,她恍惚了一瞬,这是自小带着她长大的师兄,也是将她送入黄泉之人,鲜血流逝的疼痛让她回忆起总是躲闪。

    见对方面色有些苍白,玄卿弦正要开口,一只手径直抢走了他手上的四时糕,囫囵吞枣地吃了下肚,可给谢无妄噎得不行,捶打着自己的胸膛,生怕就嗝屁在这里了。

    还是看不下去的玄卿弦给这人倒了杯茶。

    谢无妄一口干完了茶,茶杯乓的一声置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才开的口,“柳姑娘我想了想,你说得对,你家大业大的,我说以后给你钱简直是在侮辱你,要不我把命赔给你吧!”

    “你命又不好,赔给我干吗?”周玉淋心直口更快,此刻可谓是一点儿情面也不讲,对上愣神的谢无妄,她冷哼了一声,没再开口多解释,倒是碰了一鼻子灰的谢无妄弱弱道,“我说说啦,你不要就不要喽。”

    “我只是觉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呢,你以后总归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周玉淋看了眼愣头青,“就算是要你的命你也在所不辞?”这话听得玄卿弦眉头一蹙,望了过来。

    谢无妄倒是傻呵呵的,没听出别的言外之意,只是拍着胸膛打着包票道,“自然。”

    周玉淋看了眼庭中的梨树,属于药的香味弥漫开来,“你的药好了,我就先告辞了。”

    谢无妄还想挽留,见人姑娘去意已决,便提醒道,“我就在这里,你要是想要找我……”

    “我不会要你的命。”

    话语被打断,谢无妄也是一愣,看向一旁自来矜贵的大小姐。

    “你的命救了便是你自己了。不用谢我,谢你自己没放弃就好。”女子冷淡的语调落下,她像是一阵春风绕堂赴来,又悄悄离去,唯留谢无妄皱着眉满脸困惑。

    “我的命不好吗?”谢无妄看了眼淡定喝茶的玄卿弦,看起来颇为郁闷,“东街的王秀才前几日才给算过的,说我分明是富贵老爷命。”

    “退钱吧。”

    谢无妄没听清,“啊?”

    “让王秀才给你退钱吧。”

    清冷的声音里谢无妄竟然听出了几分戏谑。

    *

    周玉淋自然不会知道那么多了。

    因为她一回家就被柳夫人逮住了,“上次怎么和我承诺的!”

    “出门一定要带个侍卫,侍卫呢?”

    “……走丢了。”

    柳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周玉淋。

    “你这些天哪都不能出了,快要成婚的人,给我安分些。”好家伙直接给周玉淋禁足了。

    打开窗,欣赏了眼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起来着的宅院,周玉淋幽长地叹了口气,这些天怕真是哪里都去不了了。

    这架势果然还是怕自己逃婚。

    周玉淋用发带束发,如瀑的长发盘起,耳畔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姐,夫人吩咐这几天小姐要在屋里好好呆着,过几日绣娘婚服赶出来了,会给小姐送来。”

    “知道了。”桃夭退了出去。

    周玉淋知道柳夫人所担心的,无非是怕这桩板上钉钉的婚事出现意外。

    可殊不知,这场婚事本身就是一场意外。

    她把袖口撸起,观察了下东南西北四扇窗户,因为东南西三扇窗都是在柳府内,所以皆有重兵环绕,唯有北窗因为是通向府外,加之过高,知女莫过母的柳夫人,没有派人在此把守,而这也是周玉淋溜出去的契机。

    今日本来想找谢无妄询问起十五岁那年的失踪,可如今见来,在阵法中困了数年,对于谢无妄来说,还记得什么简直是个奇迹了。

    所以周玉淋打算从小哑巴作为突破口。

    武馆距离柳府大概一盏茶的马车,瞥了眼桌上的欠条,周玉淋将它小心折起、收入口袋。

    说来,那个晚上柳玉宁喝醉了,也不记得那天到底说了什么。

    只是自从那个晚上后,两个人再没见过面。

    不久后,柳玉宁失踪,等死里逃生回来,再也没去过武馆。

    这张欠条也就在衣服里存了一个又一个春秋,直到纸张泛黄,墨迹风干。

    看着几米高的楼层,周玉淋判断着一会儿的落脚点,盘算完后,她将打晕的桃夭搬上床,交换了两人的衣裳。桃夭的衣服不似柳玉宁的仙气飘飘的大长摆,更方便一会儿行动。

    昨晚一切的周玉淋想了想,拿起一旁的毛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这才准备离去。

    打开窗,几米高的楼台,周玉淋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跳了下去,矮一层的大棚接住了她,她慢慢站起,顺着大棚走到墙边,正站稳的那刻,耳畔传来一声惊呼,“二小姐要逃走了!”

    一脚就那么向后跌去,真是完蛋了,从这个高度摔下来,不瘸条腿,也要躺个半月了。

    柳玉宁身体不比风吹雨打长大的周玉淋,官家小姐自小娇生惯养长大。

    坠落只是一瞬,比疼痛感更快降临的是鼻尖草药浸泡的苦涩,冰冷柔软的发丝落在面庞,她睁眼,对上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年轻人的臂膀接住她时好像并没有费多少气力,意识到这是在谁怀里后,周玉淋神色突变,挣扎着就是要下来。

    年轻人只是淡声,陈述一个事实,“二小姐,你莫动,我抱不住你了。”

    “谁要你抱了!”周玉淋看清人脸那刻,差点没骂出声来,这人身子骨不好,不好好在府里待着,跑到这里来英雄救美,简直是,“有病。”

    所幸周玉淋很快便被放了下来,她看着对面之人,皮笑肉不笑,“姐夫不在府里待着,出来做什么?”

    他不答反问,“你可有受伤?”

    “不劳你费心,我就算是死了和你也没有关系。”

    周玉淋这话发自肺腑,虽然剧本里写着她要为这人冲锋陷阵,但是也没说她不能和这人吵架。

    抓着这个漏洞的周玉淋冷笑了声,提醒道,“你我之间,除了亲情外绝无其他,姐夫还记得这是谁说的话吗?”

    病怏怏的年轻人望了她一眼,“上马车再说吧,一会儿柳府的人就要追出来了。”

    纵然是在这种情境下,这人好像也跟个没脾气的泥人似的。

    周玉淋一拳像是打在棉花里不痛不痒。

    戏到这里也差不多了,周玉淋也没有再开口说些什么,生怕这人到时候一个翻脸,直接打道回府了。

    周玉淋没有意识到的是,她此刻担心对方生气,却唯独没怀疑相信对方。

    几条街开外的谢无妄替熟睡的母亲拢好棉被,目光扫过墙上已经有些年岁的小像时,脑中倏然闪过了几个记忆片段,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他从凳子上一跃而起,想起来了,谢无妄终于想起来这阵熟悉感何来了。

    他往外走,正巧遇到门外守着的玄卿弦,于是激动道,“卿弦哥,我记起来了,我认识柳玉宁的!我与那位柳小姐是旧时。”

    “那是我十五岁发生的事情了,那段回忆,我本来都快在阵法的折磨里忘记了。”

    鞭子落下的鞭笞声掺和着浓重刺鼻的血腥味,那绝对是谢无妄最不愿意回忆起的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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