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波城(7)

    暮色瑰丽,鲲骨巨船平稳地航行在一望无际的湛蓝色海面上。

    二层,某个装饰精巧的客房里,云拂晓与祝挽月并肩而坐。

    祝挽月是云拂晓的三师姐。

    她刻苦拼命,秉性坚韧。上个月为取法宝,刚去了一趟落枫山。

    本来按照计划,应该再过几天才能完成任务回到溟海复命,没想到她能力强得超乎寻常,办事又利落,竟提前就现身在清波城。

    而且抢占先机,在一众弟子寻找到沼泽地之前,便已经诛灭了腐灵魔的残息,拔得初次试炼的头筹。

    不得不说,师姐办事真的稳妥又利落,难怪师尊周玥如此器重她。

    “这次潮汐宴,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清波城的试炼只是开始。”

    祝挽月的声音不大,因她本就性情沉静,不善言辞,闪烁的目光也泄露出一丝紧张。

    她肩宽腿长,个子也高,在大部分身姿纤细的同龄女修之中算是“健壮”很多。她的肤色并不算白皙,自然健康,有着常年在外历练留下的痕迹。

    脸颊却多肉,有种小孩子似的圆润,看起来很可爱。

    这位师姐名为“挽月”,听起来清冷婉约,实则不然。她的拳脚力量之大,在整个溟海都是出了名的。

    她曾经在同伴重伤、法器尽失、无人增援的情况下,暴起一拳,将足足小山高的铁甲兽捶得倒地昏厥。此兽昏厥半个多月,再醒来时竟直接失了神智,变作痴呆,到处嚷嚷自己是小花仙,天天抱着膝盖坐在小溪边看守油菜花田。如此一来,它倒是不再破坏耕田,危害周边百姓。

    铁甲兽就这么被她暴力地“从善”。

    这件事传回溟海,便有人偷偷给祝挽月起了个混不吝却颇为贴切的外号。

    明面上叫她“祝师姐”,私底下叫她“溟海拳王”。

    祝挽月得知此事后神色复杂,憋了半天,却也没说什么。

    她似乎对这个称号挺满意。

    此刻,这位暴力拳王端坐在云拂晓的旁边,两手交叠,规矩放好在膝头。

    她向来无表情的脸上不知为何竟有些……羞涩。

    咦?

    在云拂晓的记忆中,祝挽月行事风格干脆利落,能动手解决的事绝不会多说半个字。

    此刻这是怎么了?

    云拂晓小口喝着冰冰凉的橘子汁,决定先打破沉默:“三师姐,你的脸好红。”

    话音落,祝挽月猝不及防一惊。

    她以手背触碰脸颊,切实感受到那异常的热度后,脸色顿时更红:“没、没有,都是晚霞照的。”

    此时正落日。

    雕花小窗半开,从窗口向外望去,可以看到霞光瑰丽,映照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浮光跃金。

    云拂晓轻轻挑眉,乌润的杏眸里含了笑意,那副好整以暇的神情就像在说:我信了。

    祝挽月不太会说话,此时被她这双漂亮的眼眸一瞧,更是不知该说什么,立即转移话题:“听、听说这次潮汐宴,剑阁的弟子也来了。”

    “来了两个,裴真,贺道临。”云拂晓终于琢磨出了点情况,试探着问,“师姐认识他们吗?”

    “我只认识贺师兄。”

    祝挽月的睫毛微颤,眼里有点点笑意。

    她的心思其实很明显。

    云拂晓轻挑眉,不经意地虚瞥,竟在祝挽月的床榻边,瞧见一只旋转的彩色纸风车。

    啊这个。

    这不是昨晚在花藤深巷里,贺道临拿在手中把玩的纸风车吗?

    祝挽月随她视线看去,眼眸也亮闪闪的:“方才登船时碰巧遇见了贺师兄,他随手送给我解闷的。”

    她那时因为夺得初次试炼的头筹,被某些仙门弟子忌恨、排挤,心情正郁闷。她还没找到云拂晓的身影,孤零零一个人,只好垂着颈子看台阶。走了没多久,却忽然意识到前边的人顿住了步伐,她下意识随那人停步,懵懂茫然地抬头看去。

    就见贺道临半转过身子,举了一只纸风车在她眼前晃啊晃。

    他抬手虚比了一下她的头顶:祝师妹,长高了。

    身后登船的弟子们绕过她,熙熙攘攘,大笑打闹着往船上鱼贯而去。

    祝挽月神情怔怔地,那一瞬间仿佛周遭所有的人和景物全部消失不见,天地之间,只有贺道临站在那里,身后是澄蓝的海和肆意的风,他的眸光温柔又真挚,脸上笑意比晚霞还夺目。

    她无法抗拒地心动。

    祝挽月的神色认真:“贺师兄真的很好。”

    云拂晓托着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算啦,你不懂的。”祝挽月放弃和这个小师妹交流,静了瞬,又补充一句,“但我不是喜欢他。”

    云拂晓:“好哦。”

    祝挽月怕她不信,又说:“我急匆匆地从落枫山赶回来,也不是为了早点见他。我想要在试炼中拿到好成绩,也不是为了让他刮目相看。”

    云拂晓还是说:“好哦。”

    祝挽月见她深信不疑,才终于放心了,深呼一口气,语调明显轻快地说:“师妹,你不会误解就好啦。”

    云拂晓捧住脸。

    天哪。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师姐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云拂晓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笑意。

    为了掩饰,她托着脸,清清嗓子,状作好奇地看向琉璃瓶里游动的金尾小鱼。

    “好久没见过衔珠鱼,”祝挽月的注意力也被吸引,“方才船开之前,我在码头处见了一条,便捞上来给你瞧瞧,是不是很漂亮?”

    云拂晓诚实道:“好漂亮。”

    衔珠鱼像是能听懂她的话,头顶的灵珠散发出莹莹光华,游动得也更欢快。

    祝挽月却低声制止:“不要夸奖它。它可以感知到你的情绪,从而误以为你在祈求它的保佑。”

    她听大师兄赵雨霁说过,这种金尾小鱼看似呆萌,实则早已开启灵智,自比为神。

    在万古溟海,有太多强大而神秘的族群,衔珠鱼实力弱小,又总在惹是生非,千万年来,已经被海中的其他族群围剿过许多次,百年前就因为惹到了白鲨族而差点被灭绝。

    最后是溟海仙门出手,设下结界,将残存的衔珠鱼们全部圈养在较为安全的浅海区。

    然而,这种衔珠鱼被杀得快要灭种,秉性依旧不改。它们自居为神,凌驾在一切物种之上,溟海弟子即使为它们提供了生存地,也只是一群卑微的侍奉者。

    “不要和这种小鱼相处太久,否则它们会以为你是它们的奴隶,很麻烦的。”祝挽月看了看远处的海面,“快要进入深海区,我们还是将它放走吧。顺便也去甲板上吹吹风。”

    衔珠鱼在深海区无法存活,只要被其他海兽察觉到存在,立刻灭杀。

    这种小鱼蠢虽蠢,但至少要活着。

    溟海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物种。

    于是,云拂晓将琉璃瓶抱在怀里,祝挽月也起身。

    两个小姑娘推门出客房,下楼梯,一路边走边聊,到了宽敞热闹的甲板。

    万古溟海上方无法御剑,无论飞得多高,都会被莫名掀起的巨浪卷进海中旋涡,尸骨无存。

    想要渡过这片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危险重重的海域,必须乘坐一种特殊的鲲骨船。

    据说,这鲲骨船的船底印有某个印记,是千年前溟海祖师与海中古老族群缔结的契约。

    它们不看血脉、不管修为,千百年来,只承认这艘鲲骨船。

    纵使是溟海的三位宗主,也不得例外。

    “所以,为了安全达到溟海三岛,我们只能采取这种方式喽。”

    过道上,不少外门弟子都好奇为何必须坐船,便有溟海弟子给他们讲述缘由。

    云拂晓和祝挽月走到甲板处。

    此时霞光瑰丽,轻柔的海风送来潮湿气息,远处有成群的白鸥展翅飞旋。

    穿着各式门服的弟子们分散在各处谈天说笑,有人从膳厅拿了点心,掰碎了喂给白鸥吃。七八个男孩子倚靠在栏杆边,低头看海豚跃出水面,激起一阵起伏的笑闹声。

    混乱,喧嚣,朝气蓬勃的快乐。

    云拂晓舒适地眯起眼,海风将她的发丝吹起,拂在脸颊。

    她们找了个人少的栏杆处。云拂晓双手捧着琉璃瓶,此时在霞光中,衔珠鱼的巨大鱼尾愈发显得璀璨夺目。

    “很漂亮。”祝挽月在海风中轻声开口,“因为漂亮就可以被人喜爱。”

    世上有很多人痴迷衔珠鱼的漂亮华丽,欲出高价购买。于是滋生一种特殊的“捕珠人”,他们明面上采珍珠谋生,实则在夜里偷偷潜水捕捉这种衔珠鱼。

    衔珠鱼开了灵智,若是担心它会对主人起了歹心,也不怕。在进入鬼市售卖之前,捕珠人会先用刀割去它们头顶的灵珠,活不下来的就被当做废物扔掉,但只要能活下来,就是一条漂亮又昂贵的“傻子鱼”。

    云拂晓两只手举起琉璃瓶,越过栏杆,将清水与衔珠鱼一起倒进了海中。

    她漫不经心地补充:“因为只有漂亮而沦为人的玩物。”

    祝挽月一怔,随即如梦初醒,轻笑着摇了摇头。

    她早就该摒弃这种根本站不住脚的念头了,多年前她也顽强地从白眼与冷语中走出来过,今日却因某些闲言碎语,而再度陷入忧愁与自怜之中。

    而她的师妹年纪虽小,也从没出过溟海仙门,但在某些事情上,却有着远远高于她的见解。

    祝挽月垂眼。

    云拂晓心思很敏锐,她看出来师姐的心情不太好。

    但师姐寡言,甚少将内心想法袒露在人前,她便也不追问。

    师姐若真的想要倾诉,自然会开口。此时若她主动问起,反倒会令师姐烦恼尴尬。

    于是,云拂晓笑盈盈转移了话题,好奇地缠着祝挽月,要听她在落枫山的经历。

    这个时候的云拂晓因为灵息被压制,能显露出来的修为境界太低,师尊怕她离开溟海会遇到危险,便从不许她外出。

    所以,她对落枫山的事情展现出好奇憧憬,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云拂晓在祝挽月的讲述中,旁敲侧击地问起溟海各宗门的事情。

    毕竟她前世的记忆受损太多,必须在到达溟海之前,尽可能多获得信息,才不至于见了人就露馅。

    云拂晓很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师姐,你认识秦宇滨吗?”

    祝挽月听到这个名字便微微蹙眉,轻颔首,却许久都未开口。

    似是对这个人的印象不太好,以至于无话可说。

    云拂晓换了个问法:“他在我们溟海是很出名的人吗?”

    出名,太出名了。

    “他生得英俊,境界也高,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吧。”

    祝挽月说到此处,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但他真正名扬溟海,还是上个月。他偷溜去清波城的酒馆喝醉了酒,在溟海上方低空御剑,不仅超速,失控的剑气还摧毁了潮生宗的栾树大道。结果被大师兄当场逮住,罚了十四分。”

    溟海仙门有规定:酒后不得御剑;御剑不得超速。

    秦宇滨一晚连犯两条规定,不被重罚才怪。

    ——尤其是在被督查卫一把手赵雨霁当场逮住的情况下。

    “事后,秦宇滨不服裁决,满身酒气地闯进督查卫,大闹一场。”

    祝挽月的眉拧得更深,完全无法理解秦宇滨的行为。

    “于是,又扣了六分,并罚他去断息洞清洗崖壁。”

    云拂晓:“……”

    原来他是这么出名的啊。

    行吧。

    先前在小巷深处,秦宇滨还大言不惭地嘲讽云拂晓有眼无珠,竟不识他。

    此刻,云拂晓倒是认识他了。

    但很遗憾,是以这种方式。

    祝挽月的手臂交叠,姿态闲适地搭在栏杆上:“所以这次潮汐宴的试炼,秦宇滨定会全力以赴,将被扣的分都挣回来。”

    未必见得。

    他若真是全力以赴,哪有功夫和岳殊联手欺负明秀清?

    此人绝对在憋着坏心眼。

    云拂晓略感无语,侧身趴在栏杆上,小声夸赞祝挽月:“他有什么厉害?师姐才是初次试炼的第一名,比那秦宇滨强出太多了。”

    祝挽月最喜欢听别人说她厉害,羞赧又开心,绞尽脑汁地说词儿,夸云拂晓嘴巴甜。

    云拂晓被她逗得唇角微弯。

    两人絮絮低语了好一会儿,才各自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祝挽月心思单纯,没一会就被哄好,方才的小小忧愁很快消散不见。

    云拂晓也心情愉悦地勾起唇角。

    她太久没有这样放松过,没有阴谋试探与利用,唯有女孩间的话语宛如清澈的灵泉,慢慢流淌进她早已枯竭的心。

    她转过身,背靠栏杆,微眯起眼看向天边浩大落日。

    回到溟海的感觉真好。

    海风,白鸥,霞光。

    喧闹的人语,朝气的笑声,一望无际的海面。

    恰好一阵风掠过,飞扬的发丝遮挡了视线。她抬手勾下,眸光不经意地一转。

    明媚笑意瞬间凝固在脸上。

    隔着宽敞过道与往来弟子,甲板的另一端,几名少年凑在一块谈笑。

    恍惚交错的人影中,裴真一手搭在栏杆,姿态放松,正偏着脸和人漫不经心地说些什么。

    他身着墨色劲装,肩背利落,清瘦挺拔,是十足的少年体格。因半侧身,又逆海上霞光,挺拔身姿被柔旖的光勾勒过,愈发显得他整个人都英挺劲瘦。

    ——尤其是腰带束住的那一段。

    晚霞将整个海面都映红,乍一看像是翻涌起伏的火浪。

    然而,再瑰丽的色彩也染不上他那双漆黑冷峭的眉眼。

    云拂晓只瞧他一眼,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多讨厌,她只是出来看看风景,也能碰到他。

    他到底为什么要来溟海潮汐宴?

    即使重来一世,也不肯放过她,甚至要尽早对她动手?

    云拂晓很烦躁,抿唇,在心里偷偷骂他是混蛋。

    许是她的目光里恨意太浓,若有实质。

    另一端,裴真眼睫一动。

    他的感知亦极为敏锐,即便是在和人说话的情况下,也瞬间察觉到远处有人正注视他。

    他转头,眸光一下子变沉,冷厉视线穿过往来的弟子,迅速锁定那道视线的来源。

    但晚了一瞬。

    就见绯红晚霞中,云拂晓垂下眼睫,收敛眸中凌厉,又无比自然地转身,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如利刃相撞在漆黑的夜里,擦出点点星火又迅速消逝。

    快得几乎像未曾对视过。

    然而裴真何等敏锐,他可以笃定,方才那道视线的来源就是她。

    裴真稍有沉默。

    思索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发饰。

    她的盘发精巧,乌黑柔亮的发间缀有晶润的珍珠和湛蓝色缎带。

    碎光微烁,缎带随风飞扬。

    “裴师弟,你在看我们溟海的师妹吗?”有人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裴真淡声:“师妹?”

    “就站在栏杆边说笑那两个,她们都是。”

    那人点头,“高个子的叫祝挽月,溟海拳王嘛,谁不认识?旁边那个是云拂晓,静澜宗的小师妹,修为不怎么样,平时也不爱参与宗门试炼,不爱和人交往。”

    “你跟她们很熟?”

    “这倒不敢说。”那人笑起来,“只是静澜宗宗主周玥不爱收徒,十几年总共才收四个弟子,还死了一个在南境。他们宗的人少,特别好记。”

    说得静澜宗可怜兮兮的。

    “但是他们宗战力高啊,”旁边一人插嘴道,“大弟子赵雨霁是督查卫一把手,二弟子活着的时候也是九境高手,三弟子是拳王。也就那个最小的云拂晓弱了点。”

    在旁边喂海鸥的贺道临闻言笑道:“未必是弱。听说周宗主很宠着这个小弟子啊,你也说了周宗主不爱收徒,那她能进静澜宗,身上一定有某种过人之处。”

    裴真淡声:“师兄。”

    “好,我不讲了。”

    贺道临知道他对这姑娘的态度有点不同寻常,他还从没对谁的事这么在意过。但无论怎么问,裴真都沉默。

    贺道临不敢想别的,毕竟裴真仇人这么多,说不定这姑娘就是其中一个。

    安静一瞬,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阿真,师兄不管你和那姑娘之间有什么仇恨,记住我们是在北境溟海,不是在南境战场,不可以出剑杀人,记住没?”

    裴真沉默一瞬,“嗯。”

    “行,那就别看人家了,你那眼神凶得跟要吃人似的。”

    贺道临松了口气,一抬头却见裴真的视线依旧凝在那边。

    “她不是不爱和人交往吗?”

    裴真问旁边的溟海弟子,声音里带了冷意,“那个拼了命也要挤到她身旁的男子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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