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我是秦宇滨,还记得我吗?你可以唤我一声秦师兄。”
云拂晓循声抬头,乌润的杏眸大睁,半点要喊师兄的意思都没有。
秦宇滨端立在她身旁,脸上带笑。
与昨晚的光线昏暗不同,此时正晚霞,云拂晓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他相貌生得其实不错,英朗俊逸,轻而薄的溟海门服被他穿出几分闲雅之气。
难怪如此自信,现在看来,倒是有点资格。
“我说过,我的师兄只有赵雨霁。”云拂晓冷淡拒绝,又补一句,“就是那个扣了你二十多分的赵雨霁。”
秦宇滨的脸色明显难看一瞬,又装作不在意地嗤笑道:“那次只是个意外,我平时根本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师妹难道没打听过吗?溟海的宗门大比,我哪次不是名列前茅?……不过区区二十分又算什么?这只是初次试炼,等到了溟海开启二次试炼,凭我的修为境界,半个时辰就能把分挣回来了。”
说罢,他虚瞥了一眼祝挽月,眼中有藏不住的妒意。
击杀腐灵魔,可得分二十,恰好抵消他的处罚。
天知道他平时是多么光风霁月的人,就因为酒后超速被罚,被宗门中人窃窃议论了好久。
甚至,那些漂亮小师妹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少了憧憬恋慕、多了质疑不屑。他自入门起便样样争先,凭借着英俊的相貌到处吃香,师妹们见了他无不是笑语盈盈,他自己也向来爱面子,为了维护名声而下过不少苦功夫,如今一场醉剑,风评骤变,昔日追捧变作嘲讽,他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委屈?
当时在清波城,他和岳殊都商议好了。他帮岳殊牵制明秀清,岳殊帮他击杀腐灵魔,最后得分都算在他身上。结果奔波半天刚到沼泽地,却发现此处早已被祝挽月捷足先登。
他想要靠腐灵魔挣分,一雪前耻的美好愿望,也在祝挽月的拳头下被彻底粉碎。
秦宇滨好气。
但是他不可以冲动,上次酒醉后大闹督查卫的事,已经让他沦为笑柄。
这次,他决定放低姿态、言辞谦恭,争取与祝挽月达成合作。
秦宇滨道:“祝师妹,这船到达溟海之后,很快便会开启二次试炼。师兄曾参与过试炼地点的布置,可以提前给你透露点讯息:二次试炼必须结队。但你与云师妹的修为境界相差太多,想必会有诸多不便,甚至有可能……拖彼此的后腿。不如这样,届时我们合作如何?因为我的实力如何,你也清楚。”
说罢,他勾唇笑了,眼里尽是胸有成竹的自信。
祝挽月不清楚。
她只是拳头硬了。
什么叫“拖彼此的后腿”?
他想说的是小师妹拖后腿吧?!
这是我的小师妹,轮得到你来说?
“就算要结队,我也会和小师妹一队。”祝挽月冷声道,“你请回吧。”
秦宇滨理解她的矜持和欲拒还迎,女孩子嘛,都是这样的。
即便祝挽月是溟海拳王又如何?见了他秦宇滨不还是双颊绯红?
他笑了笑:“祝师妹,我知道你是担心与我结队会遭受许多人的嫉妒,不过你放心,她们嫉妒是她们的事。我肯定会护着你,不叫你听到半句。”
祝挽月气得脸都红了,偏她不曾与人起过口头冲突,经验不足。此地人多,若动手来也难堪,于是扭过头去:“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秦宇滨薄唇微动,还要再说什么,云拂晓已然站定在他的面前,轻声笑道:“你为何非要找师姐呢?灵照山派的岳殊去哪里了,你们昨晚不还一起同行吗?怎么,这么快就不合作了?”
秦宇滨被她一堵,难免怔住,腹诽道:进了溟海就不准再动手杀人,那我们还有什么好合作的?又没机会除掉明秀清了。
云拂晓根本没期待他能回答,很快又说:“还有,你若实在想与人合作,剑阁那两位也是不错的选择。至少在修为境界这方面,他们绝对不会拖你的后腿。”
话音落,云拂晓满意地看到秦宇滨脸上笑意迅速消失。
她想得没错,从秦宇滨昨晚见了裴真就仓皇逃跑的表现来看,他真的很怕剑阁。
但,这种恐惧从何而来呢?
他们本该毫无交集才对。
秦宇滨静了半晌,压低声音道:“师妹,你不了解剑阁吧?”
云拂晓颇觉好笑。
当年我御剑杀向锋海剑阁的时候,你还没出溟海三岛呢。
不过,她面上没表现出来,依旧是那副安静灵巧的样子,轻轻摇头:“不太了解。”
“你知道那个贺道临,当初是怎么进的剑阁吗?”秦宇滨的眸光变得冰冷,带着难以置信与恐惧,“——屠城!”
云拂晓早知道这事,南境到处都有贺道临的传说。
秦宇滨却来劲了:“当初南境发生动乱,血傀儡失控疯狂猎杀百姓,毒雾祸及七八座城池。贺道临那时还是个散修,他无法唤醒被毒雾控制的百姓,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为了防止灾祸扩大,便结阵封闭城池,然后提着剑杀光了城里所有被感染的人!”
他压低声音:“后来,剑阁的无旸剑尊赶到,不仅没有除掉贺道临,反而当场将他收作弟子。真是奇了怪了!这么凶残的人,剑阁也要?”
祝挽月悄悄听了一耳朵,此时忍不住出声辩解:“贺师兄不是那样的人,他很温柔,才不会屠城。”
秦宇滨忍不住翻白眼,贺道临在女修心中的印象还真是温柔而虚假。
不过他也懒得反驳,只自顾自说:“裴真也很可怕,不对!应该说裴真比贺道临更可怕。贺道临只是迫不得已才屠城,而裴真,根本就是无旸剑尊从战场捡回来的一尊煞神!”
云拂晓眨眼,这她倒是没听说过。
前世她被封印在寒山的时候,也没听裴真提起过。他性子闷,不常说自己的事情。云拂晓那时只想打败他,然后离开寒山,对他的过往才没有半分兴趣。
“裴真在剑阁行九。当初无旸剑尊放话说要收一名小徒弟的时候,南境的世家豪绅为了争抢这个名额,可谓是斗得头破血流,”秦宇滨说,“但无旸剑尊脾气怪,一个都看不上眼,非要自己出门找。他出了一趟远门,没多久就回来了,对外宣布已经收了九弟子。”
“那几年裴真遭到过不少世家大族的针对,几乎天天都有人在外边堵他。他也够狠,那些百年大族的精锐打手都被他揍得站都站不起来。我当初跟随师尊去南境取宝,亲眼见到有个人被打得心态都崩溃了,跪在地上口齿不清地不停磕头求饶,被他一脚狠狠踹在肩膀,血都没吐完,直接就从荆棘坡一路滚了下去,不光皮开肉绽,估计浑身灵脉都得废了!”
秦宇滨边说边摇头,啧啧叹息,像是要故意吓唬两个小姑娘。
不过也说明,这些事真的给他留下不小的阴影。
云拂晓静了静,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说:“所以你才这么害怕剑阁。”
秦宇滨动作一顿,道:“我只是不想和他们有任何牵扯。师妹你想啊,这种擅长打架斗狠的煞神,是我们善良有爱的溟海弟子可以随意结交的吗?”
“后半句我认同,”云拂晓道,“但师姐不会和你合作。”
祝挽月:“不会的。”
秦宇滨瞬间失望,脸也垮了下来。
他已经展现了足够的诚意。他的条件还不够吸引人吗?相貌英俊,修为出众,还掌握着许多旁人不知道的消息。
两个小姑娘却依然不为所动。
秦宇滨缓缓叹了一口气:“想好了?”
祝挽月:“嗯。”
秦宇滨静静地看着她,倏地一笑,不装了,语带嘲讽道:“你会后悔的。”
他秦宇滨在溟海想要什么样的队友找不到?
此时找上祝挽月,也不过是看她是赵雨霁的师妹罢了。他本计划借着祝挽月搭上赵雨霁,从而在督查卫培养自己的关系网,将酒后御剑的处罚记录清除,不留下任何污点。
真当他是求着祝挽月合作吗?
不是,而是他在给她们机会。
结果,祝挽月还要拒绝。
装什么?
秦宇滨垂下眼睫,对二人轻颔首:“既如此,那便告辞了,云师妹,拳……哦不,祝师妹。”
话音落下,拂袖离开。
云拂晓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秦宇滨临转身时眉眼不虞,明显在酝酿着什么主意。
此人在溟海被捧得过高,想必是很少遭到过挫折。上个月他酒后御剑被连扣二十分,今日又被她们当面拒绝,接连的打击,难免会觉得尴尬羞恼。
以他极易冲动的性情,说不准要做出什么事来。
须早做防范。
祝挽月趴在栏杆,垂眼看跃出水面的海豚,却觉旁边湛蓝色身影一闪,云拂晓不见了踪影。
“小师妹?”
-
云拂晓穿过来往的仙门弟子,一路小跑,终于在靠近船舱处追上了秦宇滨。
“秦宇滨。”
她的脸上带笑,明丽的眼眸被霞光映照得漂亮璀璨。
秦宇滨在走路的当口已经反复气了好几轮,此时一见她,心头萦绕的怒气莫名就消散了,“怎么?”
他自初次见到云拂晓以来,就没见过她露出个笑脸,此时她蓦地一笑,如一星红火,夺目至极,他这贱骨头,竟觉得受宠若惊。
云拂晓仰起脸,露出湛蓝色门服下的一截皙白脖颈。
秦宇滨最受不住小姑娘跟他撒娇了,眉眼当即柔和,“小师妹想说什么?”
云拂晓微抬手腕,指尖极轻地牵住了他的衣袖,低声道:“你不要妄想清除自己酒后御剑的处罚记录了。只要大师兄不点头,督查卫没人会出手帮你的。”
秦宇滨的身体一僵,眼中的温度迅速冷下去:“你怎么知道?”
云拂晓眸中笑意不变:“不过就算清除记录又怎样?整个溟海都知道你犯了错呀。”
清除了处罚记录,难道还能清除众人脑中记忆吗?
说罢,她松开指尖,放下那片绣满了海浪纹的衣袖。
她笑意盈盈地转身离开,乌发间的湛蓝色缎带轻扬。
旁边有同宗弟子笑嘻嘻地打招呼:“秦师兄,方才那位妹妹是谁?”
“是哪个宗的?我怎么从未见过?”
“她为何牵你衣袖啊?”
秦宇滨充耳不闻,定定站在原地,眼里已是怒火滔天。
云拂晓说得对,他已经没必要再尝试。
因为他与静澜宗弟子的关系就这样了,就算他再费心讨好,也无法攀上赵雨霁的这层关系。
所以接下来,不管他要做什么,都不必再心有顾虑。
然而,秦宇滨却没有注意到,方才云拂晓触碰到的衣袖处,一枚山茶花瓣的印记缓缓散出亮光,而后深埋进他的手腕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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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的另一端。
少年们的热闹经久不散,贺道临挽起衣袖,怀中抱只白鸽,正贴心地给它梳理羽毛。
裴真离他远,微微歪头,漫不经心地听旁边人闲侃。
他的神情依旧很冷,漆黑的眼瞳冷而淡,时不时往远处虚瞥一眼,像是在不经意地寻找谁的身影。
方才,他亲眼见到云拂晓小跑着追上秦宇滨,而后伸手,轻轻牵住了他的衣袖。
裴真很笃定,前世的云拂晓极为厌恶与任何人的接触。
而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她却主动牵了秦宇滨的衣袖。
虽一触即离,却尤为刺目。
裴真见到这一幕,眉眼瞬间阴冷。
身旁的溟海弟子还在喋喋不休,他目光不经意微转,等了许久,才在甲板另一端的栏杆处发现了她的身影。
——终于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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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师姐,快要到溟海啦,我们准备下船吧。”
云拂晓走到祝挽月身边,亲亲密密地挽住她的胳膊。
鲲骨船上,各仙门弟子趴在栏杆,伸长脖颈朝北方的溟海岛屿看去。
一时间,甲板上拥挤热闹,响起阵阵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众人视线穿过浓浓海雾,遥遥可见浪涌的万古溟海之上,悬浮着三座巨大的、彼此相连的岛屿,宛如一片新的大陆,纵使极目远眺,也望不到岛屿的边际。
三岛之间相隔甚远,最宽敞之处可供两艘鲲骨船并排航行。岛屿以紫玉梁相连接,薄雾之中,依旧光华流转,映照着覆盖了整座岛屿的花树与山石,以及高耸入云的亭台宫阙。
钟磬声悠悠响起,鲲骨船靠岸。
此时霞光消逝,天幕已黑,海上雾气弥漫,遮挡视线。
各仙门弟子自觉排好了队伍,等待下船。
队伍分两支,云拂晓挨在祝挽月的身后,下巴懒懒地靠在她的肩膀,两人轻声说着小话。
无非是女孩子间的话题,云拂晓说肚子好饿,好想溜去棠花林架火烤鱼,那里的鱼最笨,肉也最细嫩。
祝挽月立刻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棠花林禁止燃火,你想触犯门规?”
云拂晓眨眨眼:“我们偷偷的,趁师尊和大师兄不在,只要不被他们发现就好。”
祝挽月一怔,也想起曾经在静澜岛胡作非为的那段时光,忍不住笑。
说话间,已有不少弟子等得不耐烦。少年们足踏船栏,纵身飞了出去,如雪花般轻飘飘落在码头。排队的人迅速减少,两支队伍的距离也逐渐拉进,几乎要并肩。
云拂晓便停下话头,免得小话被旁人听了去,回头再告发她。
她的眼珠转动,看了一会儿不远处岛屿的景象,又收回目光,漫无目的地看船上。
结果一转眼,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裴真的目光。
他站在旁边队伍的稍后处,沉静而默然。身后的贺道临笑吟吟地搂住他肩膀,嘴唇开合,不停地说着什么。
裴真察觉到前方有人转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也只有一眼。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漠然而冰冷,不带任何情绪,只一瞥就轻轻移走了。
云拂晓亦沉默收回视线。
说来奇怪,当她知道裴真就站在后方不远处时,心中莫名腾起一阵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他根本不认识她,也没在看她。
云拂晓对自己的胡思乱想而感到烦躁。
春日的暮风泛着冷意,她却觉得热,连脊背都激出薄薄的一层汗。
她先前怀疑过,裴真可能也重生了,他来到溟海参加潮汐宴,就是为了继续折磨自己。
但根据他方才的冷淡表现来看,又像是完全不认识她。
是她想多了,还是他在伪装?
不过无论是哪种情况,云拂晓都决定离他远点。
此时的裴真虽年少,却也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他出身不明,性格冷漠,心思深沉,手段暴力。虽名义上是剑阁小弟子,实则是从南境战场厮杀出来的煞神。
无旸剑尊不收寻常弟子,他当初定是看中了裴真身上的某种特质。
连秦宇滨这种狂妄自大而冲动易怒的疯子都被他吓出了心理阴影,此人到底危险到何种程度,可想而知。
她一句话都不要和他讲。
一旦牵扯,便容易生出许多纠缠。
况且,方才两人只对视一瞬,裴真就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一样,立刻将视线移开,漆黑的眉眼里是明晃晃的冷漠与阴郁。
仿佛她做了什么事,惹他不高兴一般。
此时的裴真还不认识她,就已经这般表现。
那今后若是再相识呢?岂不是又要憎恨她,将她关在寒山,不得自由?
果然,他们天生就不对付。
无论重生多少次,也注定会成为宿敌。
云拂晓轻轻哼了一声。
要下船了。
弟子们有序步下台阶,拐过一道弯,终于踩上了岛屿地面。
海岸盛放的花树被弟子们纵身产生的灵息激荡,花枝碰撞,零落如雨。
云拂晓在转身时,余光不经意瞥见被花雨模糊了身影的裴真。
隔了一段不近的距离,她小声说:“其实你也很讨厌。”
这声抱怨很轻,很快被淹没在周围弟子的说笑声里。
后方,裴真被贺道临紧紧箍住肩颈,以师兄的名义逼迫自己跟他一块去宴会凑热闹。
他正要出言拒绝,眼皮却莫名一跳。
好像有人在背后骂他。
他心有所感,抬眸扫视一圈,却没能见到那抹熟悉的湛蓝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