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语非被扔在了凉席上,莫道言伟岸的身躯倾覆而下,遮住了她眼前的灯光,阴影笼罩中,她顿时觉得像压来了一座山,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去,背硌得生疼,呼吸变得困难,他的唇贴上来时,她下意识偏头躲开,又被他捏住下巴咬住了舌,痛是痛的,但她原就没有多少力气,先前吃的那块蛋糕补充的能量已在搓澡时被耗尽,像被抽了三魂七魄,此刻虚弱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七岁那年的夏天,她出水痘,养母为了随时能照顾她,走哪儿带哪儿,几乎别在了裤腰带上,因而养母在加班时,在经管站财务室门口的空地上,她就趴在草编席上看小人书,啃着根三分钱一支的白糖冰棒,小脚丫翘得比头还高,那张竹席比现在这张要软。
诗歌播完了,这是磁带的最后一首诗,随身听空转发出杂乱的盲音,莫道言的唇仍贴在她颈间凸起的骨节上,伸出的手却精准地按向了倒带按键,《致橡树》再度响起: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人可以用诗歌散文或是别的文学载体自我激励,但若把这些激励放在一座难以攀越的高山前,就会显得很可笑,就像她在莫道言面前,听着那些歌颂独立和尊严的诗句,却以最不堪的姿态,成为这首诗的现实注脚,她前面刚讲完嫁他的原因。
她请求莫道言关了随身听:“太吵了。”
“不吵就只有你的声音了。”
“你就不能听一次话?”
“想做树就去做,每天装无欲无求,演给谁看?”
“何必揭人伤疤,你未必真在意这些。”
“我有正常思维,不劳你揣度。”
她半阖眼眸道:“这句话也能原样奉还。”
眼睛最骗不了人,他在她眼中看到过很多种东西,温柔的,淡漠的,愤怒的……但没有安分守命的屈从,即便在他家人面前卑躬屈膝,眼底始终跳动着一簇不熄的火,她对他更是百依百顺,但他从未感受到她的“仰望”,相反,偶尔还能瞟觑到一丝轻蔑。当他点评她的舞蹈,将象形字字典随便搁置一旁,如此刻揭下那块遮羞布,总能看到她带着几分讥诮的蔑视,若是她有叶以默那样的才情,大概早把他画在怪诞插画中了。
他突然厌倦了言语交锋,撑起身子摁掉随身听,而后扳过她纤薄的肩膀转了个向,温热的手掌扣住她的小腹向后带,她就像棵连根拔起的水萝卜,四肢在竹席上犁出几道浅痕,后颈被压下的瞬间,双膝应声磕在了席面上。
夜色沉沉,窗外的虫鸣声声不息,屋内的声响也未消歇,她像只跌进陷阱的猫,每次挣动着想要离开,又会被掐着腰拽回原处,漫天的震颤中,膝头印上了篾片的压痕,宛如模糊的竹编地图,十指抠进了竹片间的缝隙,掌根随着他的节奏磨出细响,竹子果然是古往今来制作乐器的良材,即便声音如此参差不齐,却也能成调。
天边外悬着一幅星穹织就的水墨丹青,银河倾泻,星群密布。
可惜了,这么美的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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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半头,报社门前的石榴花开成了一片红艳似火的花海,蝉鸣声一浪接一浪,仿佛也被这美色所惊艳,非要高歌一曲恢弘的交响乐,方能抒发激动之情,曹哥不胜其扰,校稿时漏了几处错字,被扣了半个月奖金,一怒之下,揪住两个倒霉蛋同事,组成捕蝉小分队,誓要为全单位除害。
佟语非从单位人事部走出时,心里的笑声比满城的蝉鸣声还响,她以初试和面试双料第一的成绩,被单位聘为正式的记者,人事关系从编辑部转入记者部,因为做校对时表现优异,单位保留了她的年资。编辑部和记者部在一层楼的头和尾,直线距离不过三十米,以后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欣姐还是给她办了个欢送会,校对和记者是不同工种,本无贵贱之分,但对她的意义不同,她的辛苦有了回报,大家都为她高兴。
何彦君也在,脸上还是没见笑,但由衷地说了句:“你挺牛的。”
攀关系的废材多了,她就是有婆婆那层关系,成绩也是自己考出来的。
去年新闻出版署颁布了《关于重新核发记者证的通知》,首批全国通行记者证发放,他们做记者的,也有了标准身份证,而除了在编记者,兼职记者也有一定的比例能拥有“特约记者证”。佟语非兜里揣着的记者证还带着油墨的余温,封面是靛蓝色的胶皮,证件一面贴了张二寸证件照,下面是单位名称,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和统一编号,一面是执证事项,附有颁发日期和单位盖章。
她从兜里翻出记者证,摸了又摸,这和收到大学录取书时的心境似像非像,收到通知书时,养父坟上的黄土还未干透,她的悲痛仍未退潮,如今这份喜悦不必再掺着眼泪,终于可以纯粹地笑上一笑。
去记者部报道的那点路,她走了五分钟,想着要同谁分享喜讯,第一个不用说是程媛,其实程媛不用她分享,知道的比她还早,因为是招聘组成员,真正分享的第一个,是她的养父母。走完报道程序,她有三小时的空闲,明天才开始展开记者工作,于是出了报社,到附近的集市买了几张金色锡箔纸,折作金元宝,坐车直达娘娘山。
娘娘山海拔近八百米,是西城最高的山,双峰对峙,北高峰峭壁如削,似巨兽的獠牙,南高峰怪石嶙峋,下临无际,除了偏爱刺激攀爬的年轻学生,平日人迹罕至。山腰有处公墓,东南角有座低矮的合葬墓静静伫立,那里葬着佟语非的养父母,养父本来安葬在乡下老家,养母辞世后因蒙冤未清,被养父的堂兄弟拒入祖坟,一直到政府还了清白,她拿着判决书,以哥哥的名义将养父的坟迁出,才最终将他们合葬。
火伞高张的午后,苍翠的水杉自成荫蔽,撑起一片天然的遮阳伞,留住了几许清凉,坟前芳草萋萋,还有些不知名的白的黄的小花,花中间有片刚焚烧过的痕迹,她上次来烧纸还是清明节,这次不知是谁过来祭拜?也许是养父生前的故交,也可能是养母的娘家人,据她所知,养母还有两位堂侄女,都嫁了外地,偶尔回来探亲,便会来祭拜姑姑。
无论是谁,过了这些年还能念着他们,她都感激不尽。
她在坟前坐下,摆上养父生前常抽的蝴蝶泉香烟,当年还是三毛钱一包,现在涨到了两元,供给养母的是包芝麻饼,养母生前最爱的小吃。想起他们在世时,一家人还会畅想多年后的生活场景,她携夫带子女回娘家,左手拎着送养父的烟酒,右手拿着给养母的点心盒,外孙女骑坐在外公肩头,外孙被外婆抱在怀中,一家人去夜市看皮影戏,吃炸年糕……她依偎着爱人,转头看着白发苍苍的老的,嬉戏闹腾的小的,幸福美满。
锡箔元宝燃起青烟,她拿着一支木棍翻着火堆,和爸妈话家常。
“爸,妈,我考上记者了,舞能跳,文能写,算得文武双全了吧?大声笑吧,不用装矜持,我知道你们骄傲着呢。还有个好消息,哥哥的脑病能治了,上周三刚做完手术,三个月后复查,朱大夫说哥哥身体条件允许的话,会再做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完以后,他就能成为健康的人了。”
“这期术后,哥哥恢复得特别好,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洗不好澡,倒不是因为手术影响,你们也知道,他从小就这样,冬天调不准水温,夏天又爱喝洗澡水,连肥皂水都咽得下去,那肠胃也不知是什么构造。不会洗就不会洗吧,其他的他做得很好了,朱大夫都说他创造了医学奇迹呢,谁的人生还能没有一两个短板了?况且他还有很多人没有的长板,他的雕刻技术又进步了,前几天雕了条火龙,卖了五元钱,买火龙的是个老外,用了‘ingenuity’来形容他的作品,瞧瞧,你们的儿子多出色啊。”
“我都没和你们说过,其实我早就嫁人了,丈夫叫莫道言,今年刚回国,现在生活在一起,他相貌堂堂,能力出众,对人又大方,身边不少人都羡慕我,只是……也没什么好‘只是’的,我都这么幸运了。”
“能不能和我说说话?为什么这么多天不来我梦里,不是偏心眼只去哥哥那了?”
四周寂静如斯,蝉噤虫蛰,连一丝风都不曾掠过,生灵万物像是集体去别处避暑了,唯有锡箔纸和杂草燃烧的噼啪声不绝如缕,袅绕的青烟迷进眼睛,再抬眸时,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薄雾,她在烟雾中对墓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缓缓站起身来。
“我要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就托梦给我,爸,烟少抽,再不离手,就断了你的货,有时间多陪陪我妈,你走之后,她吃了很多苦,妈,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你们给了我一个家,我也会给哥哥一个家,我们的家一定会回来的。”
她抬脚碾灭了仍在燃烧的火星,转身向山下走去,此时微风乍起,挟着特有的燥热拂过面颊,在鬓角打转,行至岔道口,她蓦地驻足,童兆阳正站在不远处,脚下的泥土被踩得发亮,显然已等候多时。
“兆阳哥,你怎么在这儿?”
她微微蹙眉,目光扫过他手中空出的香烛包装袋。
“是你祭拜的我爸妈?”
“我母亲安葬在这里,今天是她的百日祭,顺路拜了叔叔阿姨。”
童兆阳祭扫过后本打算离开,忽见叶家墓前飘起烟雾,循着烟迹走来,正瞧见她在养父母坟前喃喃低语,这僻静的山林少有人至,终究放心不下,便在旁边静静守候,隐约听她说考了记者,衷心为她开心,她向来有韧劲,认准的事,从不退缩。
“恭喜啊,以后是大记者了。”
“我哥看病的事,还有上次在你们公司……谢谢了。”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
童兆阳将香烛袋慢慢卷起,指了指山下。
“语非你去哪儿?我车就停在山脚下,送你一程。”
她小指轻勾,将散落的发别回耳后,轻声道:“不了,不顺路。”
这话回得蹊跷,她连去处都未言明,何来不顺路之说?何况有车代步,即便绕些远路又何妨?童兆阳听出话中的疏离,侧身让出半步:“至少陪我一起下山吧,我怕蛇。”
童兆阳现在说的话虽有玩笑的成分,小时候确实是怕的,他刚升小学时,买了只新书包,和院里的小伙伴们炫耀,叶以默不知从哪捉了条蛇,顺势塞进了他书包里,他当场就尿湿了裤子,还得了个外号“西城龙王”。每次佟语非和他斗嘴,只要煞有介事地要去告诉哥哥,让哥哥带条神蛇来评理,他准会连连告饶。偏就是这样见蛇就腿软的人,后来去佟家村找她,被佟万拉去稻田里帮忙插秧,被忽然窜出来的水蛇咬了一口,竟不见半分惧色,佟万给他敷药时,说他是个憨货,腿那么长,却不知道跑。
他微红着脸道:“我跑了,语非怎么办?”
她记得清楚,那蛇游来时他浑身都在抖,却把她护在了身后。